清晨的陽光還沒有穿透初冬的薄霧,馬蹄聲似乎是這條小道上唯一的聲音。


    走了沒多久,雲簡就發現,這就是前往童家墓地的方向。


    “將軍,你不是不能來送葬嗎?”


    雲簡感覺到遊承安在她耳邊輕輕喘息了一聲,說出口的話語卻依舊冷淡,“我無意去送他,但你不是想去送他最後一程嗎?”


    雲簡的確想,可她也不敢。


    安生大哥為她而死,若是她連最後一程都不能送,她一定會遺憾的。


    遊承安帶她避開了墓地前的大道,繞開從園中出來的送葬人和童家親友,從後山繞進了墓地。


    遊承安等在墓地外,雲簡一人走了進去。


    這個季節的張掖,植被都已凋零,寒風吹著幾根枯黃的草枝,讓童安生的新墳在人群散去後更顯得孤單。


    雲簡緩緩走到墓前,看著墓碑上的“愛子童安生之墓”,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淚奪眶而出。


    她俯身跪在童安生墓前,痛哭出聲。


    “童大哥,對不起...”


    寂靜無人的墓地裏隻有雲簡的痛哭聲,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道幽幽的聲音突然響起。


    “別哭了,他最舍不得你哭。”


    雲簡心髒停跳了一瞬,驟然回頭,幾步外的樹下,安秀紅著眼眶,還在那裏呆坐著。


    “安秀?你怎麽還沒回家?”


    童安秀一身白孝,眼眶紅紅腫腫的,本就未消腫的臉經過這一夜更加憔悴了。


    “我想再陪陪我哥。”


    童安生是為她而死,雲簡再次見到安秀,心中總有些愧疚難安,她看到安秀竟上前兩步挪到自己身邊坐下,忍不住問道,


    “安秀,你不怪我嗎?”


    “怪你?”童安秀扯唇輕輕笑了一聲,“你沒聽我哥臨死前說嗎,他無悔。這既是他的心願,你便無需自責了。”


    安秀的不抱怨讓雲簡心中更加苦澀,她低眉斂眸,語調堅定,“遇到我,終歸是給童家帶來了災禍。安秀,日後隻要我活著,我都會保護你和童大叔的。”


    這個昔日裏溫柔嬌怯的姐姐,此刻竟做出這樣的承諾,童安秀忍不住將驚訝的目光投在了雲簡身上。


    “雲姐姐,你無需承擔這麽多,如果沒有你,我們一家三口早在昨日就命喪黃泉了,如今哥哥不過是還你救命之恩,時也命也,我和爹爹想的清楚。


    如今我也看清了,人生在世,誰都不容易。以後童家,靠誰都無用,還需要靠我自己立得起。


    況且,你以為你以後的路就很容易嗎?你當初是替嫁逃跑,就算將軍對你寵愛不忍苛責你,但此番跟著將軍回京,難保侯府不治你的罪。


    我們平民雖然過得沒侯府富貴,但好在沒那麽多門第成見,雲姐姐,你日後還有千難萬險呢,就別背那麽多責任在自己身上了。”


    安秀這番話將雲簡說的啞口無言。


    她沒想到,經曆過這許多事的童安秀已經不再像之前一樣,隻是個脾氣急躁心思簡單的小姑娘了。


    她想的深刻,看的透徹。


    雲簡微微噙起笑意,驚訝的說,“安秀,你長大了。”


    童安秀苦澀一笑,低頭無奈,“家中隻剩下我和父親了,他年紀大了,當然隻能靠我。


    雲姐姐,我想好了,日後我不準備嫁人了,將軍給的那處鋪麵,我一定不會讓它荒廢,我一定會把童家醫館的生意做好的!如今梁府尹也被繩之以法,張掖也算太平了,不日我就帶著父親搬回張掖。”


    雲簡簡直對她刮目相看,她點點頭,卻忍不住有些擔心,“你一個女孩子,這條路一定會非常難走,你不怕嗎?”


    童安秀卻釋然的笑了笑,她盯著雲簡看了半晌,“你一個人帶著孩子這麽多年都能過來,我還有爹爹,還有鋪子,有什麽怕的呢?”


    這話不錯,人生在世,不過是明白前路艱難,依然迎難而上,人人如此,又有何可怕的呢?


    二人依依惜別,此去經年,未來還有更多的風雨等著她們,但她們知道,她們沒什麽克服不了的。


    ---


    日上中天,張掖逐漸熱鬧的街市上,兩人一騎飛馳而過。


    追風的速度快的驚人,雲簡縮在遊承安的懷裏,抬頭正好看到遊承安堅毅流暢的下頜。


    “將軍,多謝你。”


    ---


    田宅是甘涼路轉運使田大人的府邸,宅子足足占地十五六畝,亭台水榭,花園戲台,應有盡有,這在物資匱乏,風沙肆虐的西境實屬難得。


    然而偌大的宅院裏,隻住了田秉熙一個人。


    此刻田秉熙正在池塘邊釣魚。


    說是釣魚,此時已經是冬季,水麵都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他叫下人們拿了鑿冰的工具將冰麵一一鑿開,再用一盆盆炭火放在池邊烤著,硬生生將池子裏的魚都逼出來,自個兒裹著大氅,悠悠閑閑的用魚竿意思著。


    遊承安大步邁進這個花園,看到他這個樣子忍不住蹙起了眉頭。


    “你又在沒事幹燒錢玩?”


    田秉熙無所謂的笑笑,招招手叫他進來,“你快來看我的魚!這條獅子頭的錦鯉,可是我花重金從番邦買回來的!”


    遊承安坐在藤椅上,很是嫌棄他這一副揮金如土的做派。


    “你那便宜老爹又給你送金子了?”


    田秉熙搖搖頭,“唔,最近沒怎麽送,但你把梁家從西境鏟除了,日後他的生意更好做了,我對甘涼路的掌控也更完全,可以預測,他會給我送更多的金子。”


    田秉熙是西域富商田裕德的私生子,田秉熙的生母連個外室都算不上,漿洗灑掃供他長大,卻養出了如此有出息的一個兒子,田家往上數多少代都沒有一個讀書人,田秉熙卻一路青雲直上,坐到了甘涼路轉運使的位置上。


    以往對他輕蔑苛待的田家人一改往日態度,現在恨不得把他供起來,其間故事說上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所以田秉熙也樂得讓他的便宜爹頭疼,一切花銷都照著最奢侈的來,一副要吃空田家的架勢。


    他將魚竿一點點收起,閑話道,“回京後,你準備怎麽安排你那位小夫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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