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分鍾後,葉泠直起身來,一臉幽怨地看著夏駿的肩膀,問,“你長這麽高幹啥?枕你肩膀枕的我脖子難受。”


    夏駿一臉無辜地呆了幾秒,而後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說,“這不能怪我啊,我也不是想長多高長多高,我要是能自個兒控製身高,現在就縮一截兒,絕對讓你怎麽舒服怎麽來。要不我往下癱一癱?”


    說話間,夏駿就往前坐了坐,腰往下一塌,肩膀果然低了不少。


    葉泠看著失笑,“少在我這兒賣寶,你趕緊坐直了。一直那樣塌腰坐著多難受啊,我靠著你的胳膊就成。”


    火車顛顛簸簸,葉泠再醒來時,火車已經開過了山海關,她看著天色都快亮了,陡然想到兩個孩子還沒招呼吃東西,趕緊從包裏往外掏吃的,她帶了煮熟的雞蛋和片好的肉幹,還有一些自己在家做的麻油酥餅,就著開水吃幾口墊墊,總不能空著肚子進首都。


    她才一動,夏駿就朝她看了過來,“你睡醒了?要不要吃點東西?”


    “我先不吃,這倆兄弟吃了沒?”葉泠壓著嗓子問,坐在她對麵的大姐這會兒聽到動靜也醒了,把懷裏抱著的包用力摟了摟,又閉上眼開始假寐。


    夏駿朝兩排凳子中間的桌板揚了揚下巴,上麵有一堆雞蛋殼和酥餅屑,葉泠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兩個小的,瞬間就明白了。


    這是在她睡著的時候,夏駿已經招呼兩個孩子吃過了。


    大概是剛睡醒,人心總是很柔軟,很容易被感動到。葉泠捏了捏夏駿的手,低聲問,“你吃了沒?你要是沒吃的話,咱倆也吃點吧,估計再過會兒就到了,得費力氣扛行李呢。”


    夏駿確實也有點餓了,他點點頭,拿起鐵皮水壺來,“那我先去打些水,這壺裏的水有些涼了,兌點兒熱的剛好直接喝。”


    葉泠把包裏的水煮蛋拿出來剝了皮,就著麻油酥餅吃了幾口,喝了幾口熱水,頓時感覺全身都舒坦了。


    -------------------------------------


    天光大亮,冷清了一宿的車廂裏說話的聲音又大了起來。


    葉泠招呼夏凱和夏旋吃了點東西,又讓夏駿領著小兄弟倆去上了個廁所,把行李清點好,確認沒什麽遺漏後,首都站也就到了。


    火車穩穩地停靠在站台邊,葉泠背上背著一包,手裏還拎了一包,另外一隻手牽著夏旋,讓夏凱在另外一邊也把夏旋牽住,夏凱的另外一側是背著大包小包還拎著大包小包恨不得把全身都掛滿各種包袱的夏駿。


    同北大荒那火車站比起來,首都站已經算是大到沒邊兒了,可往來首都站的人也多,說是摩肩擦踵毫不為過。


    一家四口被人擠著推著慢慢挪出了火車站,夏旋和夏凱兄弟倆正是好奇心旺盛的時候,抻著個脖子東張西望個不停,葉泠也同樣抻著個脖子再看火車站前的廣場上。


    同十年前肯定是有變化的,不過變化不大,最重要的是,葉河去哪兒了?


    她來之前同葉河通過電話的,葉河說借了個首都藥廠的摩托三輪來接她,咋不見人影呢?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1-07-02 23:26:27~2021-07-03 21:38:4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天空已微藍 1個;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5章 幼稚


    彼時的葉河也正抻著脖子盯著火車站口人流湧出的方向,試圖從那人擠人的人堆裏找到葉泠。


    葉河來之前是做過準備的,他雖然從沒見過自家姐夫和兩個外甥的麵,但他聽葉泠講過,自家姐夫的個頭很高,這不就是1+1+2的家庭配製關係嗎?


    從火車站出口找兩個大人帶著兩個小孩的,應該不難找,再者就是葉河還是挺自信的,他覺得自個兒雖然沒等到自家姐姐化成灰都能認出來的階段,但肯定還是能認出個大概的,絕對不會見麵不識。


    畢竟是親姐,就算十年不見,自家姐姐被北大荒那環境摧殘得臉上有了褶子,看著黑了黃了瘦了,那也不能認不出來啊!


    沒錯,在葉河的心裏,葉泠這會兒定然是又黑又瘦的家庭主婦模樣,同當年離家前那又嫩又青蔥的模樣定然相去甚遠……


    可瞅了這麽久,眼瞅著火車站口的人都稀稀拉拉沒幾個了,咋還是沒瞅到自家姐姐姐夫和兩個外甥?


    -------------------------------------


    葉河沒瞅到葉泠,但葉泠卻瞅到了同北大荒常見的傻麅子如出一轍的葉河。準確來說,是葉泠瞅到了廣場邊上那個用油漆寫著‘首都藥廠’四個字的三輪車,以及坐在三輪車上東張西望的葉河。


    起初葉泠是不敢認的,畢竟她走的時候葉河還小,頂著一張娃娃臉,如今小十年過去,葉河也變成了大小夥,娃娃臉早已褪-去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硬朗的麵孔與輪廓。


    可仔細看的話,葉河那雙彎月眼是沒有改變的,這點隨了杜玉梅,葉河的輪廓則是更像老葉家,同葉安的五官高度神似。


    隻是葉河的目光明明落在她身上好幾次,還與她對視了幾眼,咋就又把目光給錯過去了呢?


    一時間,葉泠心裏也有點打賭。她覺得自個兒沒什麽變化啊,按理說葉河能夠認出她來的!


    眼看著自個兒都走到三輪車跟前了,那個神似葉河的小夥子還抻著個脖子東張西望個沒完,葉泠試探著喊了一聲,“河子!!!”


    葉河的脊背頓時僵住,他不可置信地扭過頭來,先是愣怔了幾秒,然後便是滿臉的驚訝,“姐!!!你咋變成這樣了!!!”


    葉泠:“……我變成啥樣了?”


    雖然小十年沒見,但葉河的這一聲‘姐’,頓時將姐弟倆的感情拉回到了十年前,本以為變淡的感情迅速升溫到原先的水平。


    眼瞅著葉河從三輪車上跳下來就要過來幫她拿行李,葉泠沒好氣地衝葉河翻了個白眼,問,“我變成啥樣了?我老了?我醜了?我變成兩個孩子的媽了,嚇到你了?”


    夏凱和夏旋這會兒也在打量這個自家親媽口中出現了無數遍但從來沒見過麵的舅舅,操著一口同他們老家完全不一樣的口音,但還是能聽懂的。


    葉河撓了撓後腦勺,嘿嘿一笑,“哪有,姐,你可真是一點都沒老!我原先還以為你會變成咱媽那樣,畢竟大家都說鄉下最鍛煉人,鄉下的女人吃苦老的快,剛看到你那會兒根本不敢想。我隻是覺得你長得有點像,但越看越覺得不可能,你下鄉十年,咋可能還和之前差不多?要不是你剛剛喊我那一嗓子,我是真不敢認的!”


    “姐啊,下鄉也沒有大家傳得那麽苦吧,我看你保養的挺好啊,就是比之前成熟了一些,我臉上都有褶子了,你臉上還白白淨淨的。咱媽總擔心你在鄉下變得又老又醜,今兒個見了你,她肯定就放心了。”


    自顧自地說了一大堆,葉河總算反應過來自家姐夫,他轉過頭來朝夏駿看過去,主動伸出了手,“姐,姐夫好!”


    夏駿是頭一次見到葉泠的娘家人,心裏是十足的緊張,可臉上卻沒表現出來,他握住了葉河伸過來的手,眉頭突然微微一挑。


    這小子怎麽還用上勁兒捏了?


    男人的爭強好勝心一瞬間被激起,夏駿手上微微用了力氣,葉河的臉瞬間就漲紅。


    葉河生在首都長在首都,雖說早早進了首都藥廠幹了裝卸工的活兒,但首都藥廠的活兒能用多重?都是些輕省的活兒,原料來的時候是有點沉,但那是好幾個人抬著走,今年還從老毛子那邊引進了小型叉車,一叉車能叉起好多原料,製好的藥裝進瓶裏,隻有那些玻璃瓶裝著的注射液比較沉,至於片劑,都是輕來輕去的活兒,而葉河站了自家爸媽是首都藥廠老員工的光,負責的就是片劑的入庫和出庫,他的那力氣哪能同在鄉下幹了十幾年農活的夏駿比?


    夏駿也是一隻手就能捏死野兔的‘猛-男’。


    葉泠看著葉河與夏駿之間的較量,沒忍住笑了一聲,葉河和夏駿這才意識到自個兒的幼稚,雙雙如同觸電一般鬆開對方的手,尷尬地把臉別了過去,一個向東一個向西。


    “行了行了,葉河你趕緊開車,先把東西放到住的地方去。倆孩子一路上就吃了幾個白水蛋,五道胡同那邊的菜市場還在不?待會兒讓你姐夫收拾東西,咱去買點菜拾掇中午飯吃。”


    “哎,沒問題,姐,你坐副駕駛上,讓我姐夫和倆孩子坐車鬥裏。”說完之後,葉河還得意地衝夏駿挑了挑眉。


    葉泠著實無語,要不是葉河現在也二十出頭不好教訓,她都想戳著葉河的腦門問一問,你這樣做幼稚不幼稚?


    其實啊,葉河現在就是橫豎都看夏駿不滿意,原因還在葉泠身上。作為一個十成式的姐控,自家姐姐就是下鄉了一趟,人就被拐走了,還生了娃,葉河能對夏駿有好印象才怪。


    葉泠上了三輪車的副駕駛位置,夏駿帶著夏凱和夏旋父子三個坐在三輪車的車鬥裏,一路朝著五道胡同駛去。


    葉泠看著走過的街道,與記憶中的場麵一一對應,變化算不上大,很多地方都和曾經差不多,可若仔細看的話,沒有一個地方是完全沒變的,長在路邊的那排梧桐樹不知道什麽時候被砍了,取而代之的是楊樹和柳樹,路邊的一些民房也不見了,變成了三層樓高的商店,裝修得花花綠綠,是在北大荒從未見過的繁榮。


    車鬥裏的夏駿和夏凱、夏旋也在打量著首都,夏凱和夏旋兄弟倆興致勃勃地要去爬長城,要去看□□、看故宮、看天壇,夏駿雖然嘴上沒說,但也跟著一陣心馳神往。


    得益於家裏有一個從首都來的葉泠,夏凱和夏旋兄弟倆聽了不少關於首都的描述,這會兒首都就在眼前,見到的是與回龍坳完全不一樣的‘大場麵’,小兄弟倆能不激動才是怪事。


    車停在五道胡同裏頭的那間小院門口,葉河幫著葉泠和夏駿把東西都拎了進去,院子是已經打掃出來的,屋子裏也很幹淨。


    葉泠原本以為來了之後得搽搽抹抹,沒想到窗台上都看不到丁點兒落的灰,屋子裏的內牆也都刷了新漆,漆味兒還沒完全散掉,但也不嗆了,一看就是杜玉梅的手筆,葉安不會有這麽細心,葉河不會有這樣的眼力見兒。


    帶來的東西鋪坦開,葉泠心裏盤點了一下家裏缺的東西,打算下午去買。


    來首都是過日子的,總不能家裏缺這個少那個,不過眼下的當務之急還是去買點菜和肉,見杜玉梅和葉安。


    若是來了首都都不過去見老兩口,葉泠真怕杜玉梅和葉安打上門來。


    五道胡同口的利民菜市場還在,葉泠買了一些當季菜,又買了一刀肉和兩斤雞蛋,正要招呼夏駿給她拎著,就見夏駿兩手拎著滿滿當當的東西走了過來,跟在夏駿身後的夏凱還提溜了一大桶牛奶,是十斤那種大塑料壺裝的。


    葉泠懵了,“你買這些幹啥?”


    夏駿瞅了一眼葉河,見葉河正帶著夏旋看那賣小金魚的攤子,臉色一紅,低聲說,“哪有女婿第一次上老丈人的門能空手去的?按回龍坳的習俗,應當是帶著煙酒點心去的,今天來得太急了,啥也沒備著。等今兒個吃過飯後,咱再買一份,該有的禮數都得補上。”


    葉泠翻了翻夏駿手裏提著的袋子,裏麵裝的都是寫蘋果、梨還有蘆柑之類,看著又大又好,她嘀咕道:“錢沒少花啊……”


    “別的錢能省,給老丈人的能省嗎?我今天能不能過關,全靠老丈人賣不賣這些水果麵子。對了,你再給我點錢,我看著那邊好像有個副食商店,這會兒正是走親戚的時節,煙和酒應該好買,對了,你把咱媽給換的全國糧票也給我,買煙酒不比這點水果蔬菜,那個得要票。”


    說到錢,葉泠還是不怎麽心疼的,但是說到票,她可就跟著心疼上了。


    一票難求啊!


    尤其是那種全國都能用的全國糧票!


    不過既然夏駿都已經張了嘴,葉泠也不能不給,她把自己帶來的全國糧票都給了夏駿,衝夏駿眯了眯眼,給了一個讓夏駿自行體會的眼神,她便轉身去菜市場另外一邊看了,她打算再買一條魚,隻是不知道魚的價格怎麽樣。


    北大荒雖然聽著荒,但魚卻是不缺的,‘棒打麅子瓢舀魚’,找到一個有魚的水泡子挑大個兒的抓,全家都能吃半月。


    作者有話要說:  真的……第一次登對象家的門,很容易被當成階!級!敵!人!第二次就好多了嘿嘿嘿嘿


    今兒個我趕個玄學榜


    第6章 上門


    葉泠和夏駿一人拎著兩大兜東西,跟在葉河身後往老葉家走,走完了大路、走進了胡同、眼看著距離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門越來越近,葉泠的心跳不爭氣大地快了起來,夏駿的腦門也在這大冷天裏掛了汗。


    兩個小的倒是沒什麽害怕的想法,看著反倒有些興奮和雀躍。兩小的完全體會不到他們爸媽這會兒心裏那如同慷慨赴死的悲壯……


    哪怕走的再慢,還是站在了黑漆木門的跟前。


    葉泠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正要給自己做最後一輪心理建設,葉河就火急火燎地一把推開了大門,衝著屋裏大聲嚷嚷,“爸,媽,我接到我姐了!還有我姐夫和倆外甥!”


    話音未落,屋裏就衝出一個身量不算高、微胖、圓臉的中年婦女來,不是杜玉梅還能是誰?葉安緊隨其後,慌慌張張地掀開門簾跑了出來,親眼看到葉泠領著一個人高馬大的男人還有倆小孩杵在門口,這才把臉上的驚與喜都壓下去,重重咳了一聲,板著臉問,“你還知道這兒有個家?你還記得你有個爸和媽?”


    這是葉泠預料中的環節,她苦笑著開口,“爸,您還生氣呢……當年是我不懂事,也是為了響應偉人號召嘛!”她說著軟話,心裏卻是鬆了一口氣。


    眼下的情況已經比她預料中好了太多了,要是葉安冷著臉不開口,那才難受。


    葉安不再理會葉泠,開始打量夏駿,心裏給這個女婿打起了分,身材看著還算板正、長相也不錯,挺英氣的,看著人模人樣挺好,就是不知道內裏是個啥,勉勉強強打個六十一分,剛過及格線。


    杜聿梅小步疾跑著到了葉泠跟前,衝著葉泠的肩上重重錘了幾下,眼眶早已紅透,眼裏的淚就好似那鬆花江裏的水,滔滔不盡地往外淌。


    “你可真夠狠心的,我和你爸不就是說了你幾句,你就真的不聯係我們了。信不給寫,電報不給拍,電話也不給打,你心裏還記得你有個爸媽嗎?”


    葉泠也跟著紅了眼,她給全身上下從頭到腳都寫滿了尷尬的葉河遞了個眼神,讓葉河把她手裏拎著的東西接了過去,這才騰出手來輕拍著杜玉梅的背,柔聲說,“媽,我這不是回來了麽,是我不孝順,這幾年沒能守在你和我爸跟前,讓你和我爸替我操心了。我一開始是衝動了,覺得響應偉人號召沒錯,建設農村更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卻不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去了之後其實就有些後悔,可去都去了,也沒法回來,後來知道高考開放了能回城之後,我這不馬上就考回來了嘛!”


    杜玉梅一句話不說,抱著葉泠的肩膀就是一陣嚎啕,把這麽多年積攢的苦悶和怨氣全都在這一會兒傾倒了出來。


    她也想收一收情緒,可情緒積壓得太多也太久了,根本不是理智能收住的。


    住在左右兩邊的鄰裏街坊都被杜玉梅這突如其來的哭聲下了一跳,斜對門的燕嬸兒已然六十多歲,正在家裏坐在炕上戴著老花鏡納鞋底兒呢,她老伴兒手裏拿著一份報紙看,老兩口突然聽到杜玉梅的這哭聲,嚇得趕緊放下手頭的活兒,穿上鞋就往外跑。


    “這好端端的,還是大過年,與玉梅咋哭起來了,還哭得這麽大聲……”


    “難不成是老葉沒了?”


    “喲!這話可不敢亂說,犯晦氣!趕緊穿上衣服看看,有沒有啥幫忙的。”


    與燕嬸兒夫婦抱著相同想法的人很多,都以為是葉安犯了什麽急性病沒了,急匆匆地裹上棉襖趿拉上鞋跑了出來,竄進老葉家院子一看,葉安正好端端地站在院子裏,杜玉梅正抱著一個看著挺年輕的女人哭,那女人身後還跟著一個壯實的後生和倆小孩。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年代文裏搞建設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詞酒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詞酒並收藏年代文裏搞建設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