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看著顧憫的眼睛,他這雙眼的瞳色墨黑,睫毛比一般女子還要纖長濃密,就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暗潮洶湧,看不透他眼底暗藏的情緒。


    但沈映明白,顧憫的內心絕不像他表麵看起來這般平靜,敢刺王殺駕者,必定有大勇大謀,以及超強的信念。


    隻是,顧憫為什麽要殺他?這背後會不會有人指使?


    沈映心中疑慮重重,不動聲色地問:“什麽答案?”


    “皇上昨日帶臣進宮時曾說過,會待臣如您的眼珠兒,愛若珍寶,永不離棄,但不知臣今日有哪裏惹了皇上不悅,皇上要罰臣禁足,還請皇上明示!”


    顧憫說到此處,彎下腰深深作揖,如金玉般清亮的嗓音似乎蘊含著難以言明的傷懷痛楚。


    “如若皇上已然忘了昨日諾言,厭棄了臣,那就請皇上放臣出宮,臣雖出身寒微,但寧死也不願永遠困於這深宮之中成為籠中之鳥!”


    顧憫這番話說的言辭懇切,暗指皇帝是個朝三暮四,負心薄幸之人,而他卻是個被玩弄拋棄的小可憐,任誰聽了,怕是都要替他掬一把同情淚。


    然而沈映聽完內心卻毫無波瀾,要是真對原來的小皇帝感情那麽深,你丫的能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往他身上捅刀子?


    這番話也就隻能騙騙天真的小皇帝,可騙不了他聰明絕頂的沈公子。


    亂臣賊子,喜歡演戲是吧?


    沈映心裏暗暗冷笑,顧憫說這麽多無非就是想出宮,但他卻不會傻到放虎歸山,與其整日提心吊膽,倒不如將顧憫置於眼皮子底下,盯住他的一舉一動,防患於未然。


    “朕讓你回宮待著,又並未罰你其他,你看你多想了不是?”沈映深深看著顧憫,鳳眼中刻意流露出一種被顧憫美色吸引的癡迷,“朕隻是覺得你剛入宮,可能需要多一些適應的時間,但既然你這麽等不及,那萬忠全——”


    萬忠全趕緊弓腰上前,“奴婢在。”


    沈映挑了下眉梢,紅唇邊漾開一抹笑,“安排一下,今晚就由顧常侍侍寢。”


    朕看你還能裝到幾時。


    第2章


    皇帝居住的永樂宮,後殿是寢殿,前殿正中的明間是皇帝平時處理政務、接見大臣的地方,東邊是暖閣,西邊是書房。


    被顧憫一打斷,沈映也沒了逛皇宮的心情,把顧憫打發走後,便回了自己宮裏。


    明間的禦案上堆放著厚厚一疊奏章,沈映想著或許看看這些大臣們寫的奏本能幫他加深對大應朝大小官員和朝政的認識,便走到書案後坐下,拿起奏章翻看起來。


    不一會兒,萬忠全過來奉茶,他把茶盞放到皇帝手邊,輕聲說:“皇上,上麵這幾本奏章都是早上杜首輔差人送過來的,說都是急務,還請皇上晚膳前能夠批示完送回內閣。”


    沈映隨口問道:“什麽事情這麽著急?”


    萬忠全笑道:“估計是為了前些日子平陽王謀逆之事,錦衣衛拿了人卻遲遲沒有接到該如何處置的旨意,朝廷內外難免會對此事有議論,所以皇上還是得早做決斷才好。”


    沈映狀似隨意地瞟了萬忠全一眼,自古宦官幹政都是皇帝的大忌,而萬忠全一個太監能把朝政說的頭頭是道,且一點都不避諱他這個皇帝,可見整個大應朝,皇權已經旁落到何等地步。


    沈映拿起最上麵的一本奏章,一打開便先看到了裏麵那張內閣進呈的票擬。


    大致意思是平陽王對皇上不敬,有謀逆之心,請皇上按律嚴懲,以儆效尤。


    若是按律嚴懲,謀反那就是抄家滅族的大罪,皇帝手裏的禦筆一落,恐怕就有幾百條人命頃刻葬送。


    沈映不是原來昏庸無道的小皇帝,自然不能隨隨便便就草菅人命,他放下奏章,端起一旁的茶盞,掀開杯蓋撇開上麵的浮沫,淺淺呷了一口茶,借喝茶為掩飾,開始回憶小說裏前三章交代的大應朝各方勢力介紹。


    大應朝的官製和明朝類似,設內閣六部,也有東廠和錦衣衛。


    內閣一共三位大學士,其中權力最大的,乃是元輔杜謙仁,杜謙仁位列三公,曆經三朝,又是將小皇帝扶上龍椅的有功之臣,勢力在朝堂之上可謂隻手遮天。


    東廠那邊則是由司禮掌印太監郭九塵掌管,郭九塵打小就陪伴在高宗皇帝身側,是高宗皇帝生前最信任的宦官,宮裏宮外人人都要尊稱他一聲“郭大伴”,高宗皇帝駕崩後,郭九塵理所當然成了太後的心腹


    沈映回憶完之後,心中是又絕望又好笑,他這個皇帝當的,就跟小孩子過家家玩兒似的,朝堂後宮,竟沒有一點是真正屬於他的勢力,真是名副其實的孤家寡人。


    沈映放下茶盞,又拿起那本關於平陽王謀逆的奏章看了眼,既然杜謙仁是小說裏的大反派、大奸臣,那這個平陽王大概率應該是個忠臣,所謂謀反,很可能也是杜謙仁給他編造的莫須有罪名。


    要他殺一個忠臣全家,沈映有些於心不忍,雖然不知道他不批這本奏章會有什麽後果,但能拖一時算一時吧,於是把奏章扔回案上,拍拍手站了起來。


    萬忠全見狀奇怪,跟在沈映後頭追問:“皇上,您不繼續看了嗎?”


    沈映不耐煩地甩手,“不看了不看了,朕一看到那些字就腦瓜兒疼!”


    萬忠全:“可這些奏本今兒個不批完,要是杜首輔明早問起來怎麽辦?”


    沈映突然停下腳步,猛地轉過身,冷笑著打量萬忠全,狹長的鳳眸裏冷意畢露,“你的主子,到底是朕還是杜首輔?到底是他杜首輔的話是聖旨,還是朕的話是聖旨!”


    萬忠全被突然發怒的小皇帝嚇得膝蓋一軟,扔了手裏的拂塵,“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不住地磕頭,“奴婢不敢,請皇上息怒!奴婢對您絕無二心,皇上明鑒啊!”


    絕無二心?這話也隻能用來騙騙小孩子。


    沈映沒管跪在地上把頭磕得咚咚響的萬忠全,甩袖朝西側的書房走去,順便朝門口指了個看起來還算老實本分的小太監,“你,跟過來伺候!其他人沒朕傳召,不得進來打擾!”


    現在比起杜首輔會不會生氣,更讓沈映頭疼的是他該怎麽對付今晚要過來侍寢的顧憫,這才是燃眉之急。


    本來他是打算找機會偷溜出宮避免和顧憫正麵發生衝突的,可偏偏這個顧憫陰魂不散地糾纏,說不定還沒等他找到機會跑出宮,顧憫的刀就已經架在他脖子上了。


    沈映進了書房,隨便從書架上抽了本書,脫鞋爬上窗邊的一張黃花梨羅漢床上盤腿坐下,掃了眼跟著他進來的小太監,隨意地問:“你叫什麽名字?”


    小太監頭垂得很低,好像十分畏懼沈映似的,怯怯地答道:“回皇上,奴婢名叫朔玉。”


    “朔風吹玉滿天涯,曠望平林處處花,倒是個好名字。”沈映挑了挑眉,隻是不太像一個太監該有的名字,“這個名兒,誰給你取的?”


    小太監迅速抬起眼睛不可思議地掃了下沈映,好像對皇帝居然會吟詩這件事很驚訝,囁嚅道:“回皇上,是茗玉館的媽媽給奴婢取的。”


    沈映剛準備翻頁的手指一僵,嗯?茗玉館?


    沈映忍不住仔細打量了朔玉兩眼,發現朔玉的長相很是眉清目秀,心念一動,便想起了他這副原身,不僅愛好南風,還酷愛搜羅美人。


    不管什麽身份,不管願不願意,隻要被原來的小皇帝看中,都會被他搶進宮裏,這個朔玉,長得這麽清秀標致,說不定就是原皇帝的男寵之一,還是從宮外麵的南風館裏帶進宮的。


    沈映手肘撐在羅漢床上的矮桌上,漫不經心地問:“你進宮多久了?”


    朔玉:“回皇上,剛滿兩個月。”


    原來是小倌出身,又才進宮兩個月,那這個朔玉,極有可能既不是杜謙仁的人,也不是郭九塵的人,兩邊都不靠,倒是可以為他所用。


    朔玉等了好一會兒沒聽到皇帝開口,吃不準皇帝是什麽心思,硬著頭皮提議道:“皇上,奴婢給您捏捏腿吧?”


    沈映回過神,難得當了次皇帝,自然也得享受享受,於是把盤著的腿放下,點頭示意朔玉過來。


    朔玉似乎專門學過按摩手法,揉捏的力道剛剛好,按得沈映舒服得情不自禁閉上了眼,索性一邊閉目養神,一邊思索要怎麽對付顧憫這個亂臣賊子。


    其實最簡單粗暴的辦法,莫過於賜顧憫一杯鴆酒一了百了,但這卻也是最笨的辦法,因為他現在還沒弄清楚顧憫為什麽要刺殺他,背後有沒有人指使。


    沈映總算是明白了為何古代當皇帝的大多都疑心病重,不是懷疑這個要謀反,就是懷疑那個有不臣之心。


    坐在龍椅上看似風光無限,可龍椅之下群狼環伺,一旦從龍椅上跌下來,下場隻有一個,那就是被撕成碎片。


    太後、杜謙仁、郭九塵……再加上一個顧憫,光是已知的敵人就有這麽多,而且個個來頭巨大,沒一個好對付的!要保住他這條小命,實屬不易!


    沈映在心裏仰天長歎,老天爺,為什麽要他一個普普通通男大學生承受這麽多?


    算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還是先想想今天晚上怎麽才能從顧憫嘴裏撬出點有用的信息吧。


    沈映從能想到的招數裏首先排除了灌酒這招,不知道小皇帝這具身體酒量怎麽樣,他怕顧憫還沒醉自己先醉了。


    嚴刑拷打也不行,這麽一來就打草驚蛇了。


    沈映忍不住歎了口氣,這世上難道就沒有一種能讓人說實話的藥嗎?


    對了!藥!太醫院裏應該有迷.藥之類的東西吧?


    就算不能讓顧憫說出他接近皇帝的真實目的,至少也可以迷暈他,讓他產生不了威脅!


    沈映眼珠兒在眼皮底下轉了轉,倏地睜開眼,鳳眸裏精光閃爍,“朔玉,宮裏有沒有迷.藥?”


    朔玉停下了給沈映捏腿的動作,不確定地問了句:“皇上,您說的是那種藥嗎?”


    那種藥?哪種藥?


    不過聽朔玉的語氣,他似乎知道點什麽,管它什麽藥呢,死馬當活馬醫!


    沈映點頭道:“對!你知道哪兒有嗎?”


    朔玉站起來,走到一麵書架前,抽出書架上的幾本書,從書後麵取出一個小木盒,然後雙手捧著遞到沈映麵前,“皇上要的可是這個?”


    沈映接過小木盒打開,裏麵整整齊齊擺放著三行四列,一共十二個白瓷瓶。


    好家夥,這麽多嗎?小皇帝藏這麽多迷.藥是想幹嘛?


    沈映將信將疑地問:“這些……都是迷.藥?”


    朔玉肯定地回答道:“回皇上,都是。”


    “很好。”沈映從小木盒裏取出一瓶迷.藥,提起氣嚴肅地說,“朔玉,朕要你辦一件事,辦成了朕重重有賞。”


    朔玉連忙跪下來,恭敬地道:“請皇上吩咐。”


    沈映把藥瓶放到朔玉麵前,刻意壓低了聲音,“朕要你今晚把它下在顧常侍的酒裏,不得讓任何人發現,你可做得到?”


    朔玉猶豫了一下,伸出雙手接過藥瓶,“奴婢遵旨。”


    沈映暗自微詫,本來看朔玉這怯怯懦懦的模樣,不像是有給人下藥的膽量,沒想到他會答應得這麽痛快。


    總算遇到一個對皇帝忠心的了,沈映看著朔玉的目光含了讚許之意,欣慰地道:“朔玉,好好替朕辦差,你會前途無量的!”


    作者有話要說:


    朔玉:嗐,客氣啥,這種事我也不是第一次幹了。


    沈映:嗯???


    第3章


    顧憫被沈映派人送回了攬月齋,此處靠近永樂宮和禦花園,遊廊曲折,紅柱青瓦,風景清幽,曆朝都是皇帝寵妃的住所,皇帝將攬月齋賜給顧憫居住,足見對其的寵幸。


    送顧憫回來的太監叮囑他好生準備,等到辰時,便會有轎子來接他去永樂宮。


    顧憫沒說什麽,讓宮人拿出一個荷包交給太監,太監把荷包往手裏一掂,便知裏麵的賞銀不少,跟顧憫道完謝便歡歡喜喜地回永樂宮交差了。


    那太監剛走沒多遠,便又有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監進了攬月齋的宮門。


    老太監穿著高品級的太監服,似乎在宮人們中威望頗高,攬月齋裏伺候的太監宮女一見到他便都低下了頭退到一旁,比對顧憫這個常侍還要態度恭敬。


    顧憫回到宮,剛準備喝口茶潤潤嗓子,老太監便進來了,他隻好先放下手裏的茶盞,拱手向老太監行禮,“魏公公。”


    魏公公隻是從鼻子裏嗯了聲,並沒有向顧憫行禮的打算,精明的目光在屋子裏逡巡了一圈,尖著嗓子吩咐裏麵伺候的太監宮女:“你們都先下去吧。”


    等到宮女太監都出去了,魏公公抬起下巴,用鼻孔瞪著顧憫,陰陽怪氣地道:“千歲爺命咱家來問你,他交代你做的事,你預備何時動手?他老人家耐心可不太好,平陽王謀逆的奏本已經呈到皇上手裏,明日該如何處置的旨意就該下來了,顧常侍要是再不動手,恐怕明兒個平陽王就要人頭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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