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外頭日頭西斜,沈映感覺到屋子裏的光線漸漸變得昏暗,眼睛看字開始吃力了才放下手裏的書。


    他按揉了兩下眼部的穴位,問旁邊伺候的萬忠全:“什麽時辰了?”


    萬忠全:“回皇上,申時三刻了。您已經看了兩個時辰的書,要不要用點心休息一下?”


    沈映正想說好,忽然從宮外麵進來個小太監,跪在宮門口道:“啟稟皇上,太後娘娘請您去一趟壽安宮。”


    沈映眉毛一挑,太後找他?這可是個狠角色啊。


    “朕知道了,你去回稟太後,朕隨後就到。”


    去見太後之前,沈映先換了身低調點的常服,然後才擺駕壽安宮。


    經過這一日的看書學習,沈映已經大致摸清了大應朝所有位高權重者的底細。


    當今太後姓劉,母家乃渭南望族劉氏,劉太後也並不是高宗皇帝的發妻原配,高宗在世時,劉太後隻不過是個貴妃。


    後來因為宮中出了厭勝案,先皇後和先太子牽涉其中,盡皆畏罪自戕,劉貴妃之子才被高宗立為太子,等高宗薨逝後,劉貴妃便母憑子貴成了太後。


    不過劉太後這個兒子福薄,登基還不到一年就死於疫病,又未曾給她留下子嗣,為防大權旁落,劉太後聯手杜謙仁、郭九塵等重臣,扶植了不受寵的皇子沈映登基為帝。


    郭九塵是劉太後的心腹,杜謙仁是劉太後的同盟,所以大應朝到底誰說了算,不言而喻。


    而沈映這個傀儡皇帝是立是廢,不過就是人家一句話的事。


    皇帝的禦駕到了壽安宮外麵,沈映下了禦輦步行入內,一走進壽安宮裏,沈映便聞到一股濃濃的檀香味兒,劉太後似乎是個禮佛之人。


    劉太後就在殿內上首坐著,從她的樣貌上能夠看得出年輕時候也是位絕代風華的美人,如今保養得宜,看上去年紀也不過才四十出頭,氣質十分雍容華貴,但身上顏色沉悶的太後服製襯得她略顯老氣。


    劉太後看見沈映進來,微笑著說:“皇上來了。”


    沈映行禮道:“兒臣恭請母後鳳體金安。”


    劉太後慈愛道:“哀家安好,皇上免禮,坐罷,來人奉茶。”


    “請皇上聖躬金安。”


    有一女子一小兒的聲音齊齊響起,沈映才注意到,劉太後這裏還有別的客人在。


    沈映看過去,隻見是一年紀約摸三十歲上下的美貌婦人領著一七八歲的男孩兒,婦人穿的是太妃服製,而男孩兒年紀雖小,身上穿的用的都金貴不凡,一看就知道是龍子龍孫。


    沈映心裏有了數,這對母子一定就是高宗生前最寵愛的淑妃馮氏和幼子岐王沈晗。


    馮太妃眼睛紅紅似是哭過,已經是個八歲孩子的母親,卻還是姿態楚楚動人像朵嬌柔的小白花。


    至於馮太妃是為了什麽哭,沈映也能大概猜得到。


    聽宮人們說,馮太妃隔三差五就要來壽安宮裏哭上一回,無非就是想要請劉太後恩準她帶著岐王去封地就藩,封地雖然不比京城繁華,卻也好過在皇宮裏仰人鼻息過活。


    但劉太後怎麽可能答應,岐王雖小,也是高宗血脈,而景昌帝荒淫無道,朝野上下不滿諸多,難保不會有人動了擁立岐王造反的心思。


    所以劉太後必然是不會放馮太妃岐王母子去封地的,哪有比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著更來的讓人放心呢?


    沈映免了馮太妃母子的禮,在他們對麵坐下,看向太後問:“不知太後今日叫朕來是為何事?”


    原來的小皇帝和劉太後並沒有母子情分,劉太後也素來不喜小皇帝的荒唐做派,幹脆免了皇帝的晨昏定省眼不見為淨,除了必要見麵的場合,隻有有事找皇帝,才會宣皇帝來壽安宮。


    劉太後悠悠道:“哀家聽說,皇上近日又新納了一個男寵進宮?”


    沈映心裏暗笑,嗬,消息竟然傳得這麽快,找他來原來就是為了顧憫的事,那敢情可太好了。


    “不錯。”沈映大方承認,“君恕品貌出眾,和順恭謹,深得朕心,朕今日已晉了他為少君。”


    劉太後剛才臉上還有點笑意,現在已經完全沒了,“哀家還聽說,皇上今日召見閣臣時,執意要重審平陽王謀逆的案子是嗎?”


    沈映道:“是啊,這有何不妥嗎?”


    劉太後沉下臉色問:“哀家且問你,是誰告訴你平陽王有冤的?是不是那位顧少君?”


    沈映輕抬下巴,眉宇間似有不服:“是又如何?平陽王既有冤屈,那就理當徹查,總不能坐視忠臣枉死,那朕豈不成昏君了?”


    劉太後冷哼道:“平陽王的案子三司都會審完了,還有何冤屈?依哀家看,皇上就是受了小人挑唆,那個顧少君,就是想要在皇上與內閣之間行挑撥離間,其心可誅!”


    沈映拂袖起身,一臉怒容,“不可能!君恕不是這樣的人!”


    劉太後似乎被皇帝突然發作的怒氣驚到了,麵上有些不可思議,皇帝雖然與她不和,但向來麵上還是裝得恭恭敬敬,今日竟然為了區區一個男寵頂撞於她。


    劉太後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怒極反笑道:“皇上好大的氣性,哀家話還沒說完,你就已經不想聽了是嗎?”


    沈映深呼吸了一下,似乎在平複心裏的怒火,然後板著臉重新向太後行禮賠罪:“兒臣不敢。”


    說是不敢,可臉上的神色完全不像不敢的樣子。


    一旁看戲的馮太妃見皇帝和太後之間氣氛緊張,語氣弱弱地出聲打圓場:“太後息怒,皇上年輕氣盛,又新得了愛寵,一時言語上維護些也是情有可原,又或者那平陽王是真的有冤屈,總歸你們是母子,何必為了這點小事傷了母子之情,有話都心平氣和地好好說罷。”


    沈映瞟了眼馮太妃,馮太妃也對他和善一笑,沈映沒什麽表情地別開了眼。


    她倒是想兩邊都討好,兩邊都不得罪,可一般看似不偏不倚的,大多都有自己的心思,更何況這還是個有皇子的前寵妃,他才沒那麽蠢相信馮太妃會對他真的有善意。


    既然自己送上門,可別怪他借題發揮。


    “朕不過就是想重審個案子,先是有太師百般阻撓,現在太後又來教訓朕,朕這個皇帝當的,還沒隨便一個鄉野村夫來的自在!”沈映忽然甩袖一指旁邊站著的岐王沈晗,看著太後道,“與其這樣,倒不如請太後廢了朕,改立岐王,反正這個牢籠一樣的皇宮朕也待夠了!”


    太後聞言震怒,拍桌道:“皇帝!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嗎?!”


    馮太妃更是嚇得兩眼一翻,身子一軟從椅子上滑下來跪倒在地,泣涕漣漣地望著太後,哀聲道:“太後!岐王他還小,隻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如何能做得了大應的天子?臣妾萬不敢有此奢望,請太後明察啊!”又拉過一臉茫然的岐王一起跪下,摟著兒子抽泣道,“皇上,岐王他一直對您這個兄長敬愛有加,從無半點僭越之心,您這樣開玩笑,是想要他的命嗎?”


    沈映看著哭得梨花帶雨的馮太妃,攤開雙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道:“馮太妃,朕沒有開玩笑,反正朕也沒子嗣,將來有沒有也說不定,那不如朕就下旨立晗弟為皇太弟,以後由他來繼承大應江山。”


    馮太妃好像被突然從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兒砸中了腦袋,一臉不知所措,但終是停止了哭哭啼啼,愣愣地看著沈映,表情好像在說,“真的假的,你是認真的嗎?”


    劉太後見沈映越說越不著邊際,氣得肩膀都在發抖,又生怕他說到做到,真的下旨立岐王為皇太弟,也顧不得要保持莊重了,起身指著沈映怒斥道:“胡鬧!皇帝,你看看你自己,可還有半點為人君的樣子!哀家命你現在就到寶華殿列祖列宗牌位前跪著去好好反省,沒有哀家的懿旨,不準出寶華殿一步!”


    沈映鬧也鬧夠了,煽風點火的目的完成,痛快地領旨告退,轉身就走,還沒出壽安宮呢,就聽到太後咬牙切齒地吩咐宮人去攬月齋傳顧憫過來。


    沈映聽到了隻當沒聽到,頭也不回地出了壽安宮的門。


    等走到了壽安宮的宮門外,一旁跟著的萬忠全欲言又止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忍不住提醒皇帝道:“皇上,您不留下救顧少君嗎?”


    沈映手背在身後,悠哉悠哉地往前走,“你剛才沒聽到太後說嗎?太後罰朕去寶華殿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跪著,朕現在自身難保。不過太後又不是老虎又不會吃人,想必君恕應該不會有事的。”


    萬忠全湊近皇帝小聲道:“皇上,您難道忘了林侍卿的事了嗎?”


    沈映漫不經心道:“林侍卿?誰啊?”


    萬忠全心道果然自古帝王多薄幸,之前還愛得不行,轉頭就不記得人是誰了。他本來也不想多嘴,可總覺得這兩天皇帝對他的態度好像沒有以前那麽信任了,於是便想借機在皇帝跟前賣個好。


    “您之前寵愛林侍卿,可林侍卿隻是因為和皇上您私下抱怨了兩句杜首輔的壞話,結果傳到太後耳朵裏,罰了林侍卿二十廷杖,林侍卿的腿當場就被打斷了。”


    沈映聞言鳳眸一亮,雖然有點同情這個不認識的林侍卿,但還是忍不住欣然撫掌道:“哦?還有這種事?”那可真是太好了!


    顧憫啊顧憫,該幫你的我都已經幫你做了,就看你能不能挺得過這一劫。


    要是連太後這關你都能挺過去,那就說明這主角光環的確管用,以後你就是我沈映的大哥!


    朕的心尖兒寵,你可千萬別叫朕失望才好。


    作者有話要說:


    沈映:專注給老攻挖坑一百年!


    顧憫:你就不怕我腿被打斷?


    沈映:那朕就可以開後宮了!


    第8章


    顧憫在攬月齋等了一天,沒等到皇帝傳他去永樂宮的旨意,卻等來了太後身邊的管事太監,傳他去壽安宮問話。


    顧憫跟著傳話太監來到壽安宮門口,正巧馮太妃岐王母子從宮裏麵出來,恰好和顧憫打了個照麵。


    馮太妃本意隻想是瞧瞧這個迷得皇帝神魂顛倒,連太後都敢頂撞的顧少君到底生了個什麽模樣,等看到顧憫的臉後,馮太妃微愣了一下。


    奇怪,這個顧少君的一雙眼睛,為何她看起來感覺如此眼熟?就好像在哪裏見過一般,但因隻是匆匆一瞥,一時卻又想不起來到底是和她記憶中見過的何人長得相像。


    不過很快馮太妃就釋然了,今日有沒有命能活著從壽安宮出來還尚未可知,長得和誰像又有甚麽要緊的呢?


    馮太妃回頭看了眼壽安宮莊嚴肅穆的宮門,絕美的臉一改方才的楚楚可憐,泛起陰冷的譏誚之色。


    這個顧少君,生的倒的確是俊美不凡,隻可惜那個女人陰險歹毒,絕不會放由皇帝受除了她以外的第二人擺布。


    顧憫低著頭跟在太監後麵走進壽安宮,壽安宮中一片肅靜,連宮女太監的呼吸聲都微不可聞。


    傳話太監道:“太後,顧少君到了。”


    顧憫繃直後背朝前弓腰行禮,深深作揖道:“臣顧憫,請太後鳳體金安。”


    劉太後威嚴的聲音響起:“抬起頭來讓哀家看看。”


    顧憫依言抬頭,為表敬重,視線卻是垂著,看著腳底下黑色冰冷的地磚。


    劉太後銳利的視線掃在顧憫臉上,“你是哪裏人士?父母是何人?家中是做什麽的?”


    顧憫:“回稟太後,臣家住閩陽,雙親早年已經亡故,家中如今隻剩下臣一人。”


    劉太後冷冷道:“你說你是閩陽人?那為何說話沒有一點閩陽口音而是京城口音?哀家看你分明就是在撒謊!說,你到底是誰,又是誰派你進宮迷惑皇上的?”


    顧憫:“臣不敢欺瞞太後,臣少時的確在京城居住過,隻是後來家中突逢變故,親人離散,臣輾轉流落到閩陽,從此一直在閩陽長居。”


    劉太後一直盯著顧憫的臉,想從他臉上找出破綻。


    可當聽到顧憫說到他原是京城人士,家裏遭了難才去了閩陽,並且先前又說家裏隻剩了他一個人時,劉太後心頭忽然一跳,好像從顧憫這張臉上瞧出了什麽不可思議的東西一樣,眼神逐漸變得深沉探究。


    劉太後等顧憫說完,道:“你把眼睛也抬起來。”


    顧憫慢慢掀起眼皮,與劉太後對上目光,劉太後一看到顧憫的眼睛,臉色驀地變了。


    劉太後緊盯著顧憫,急急問道:“你說你姓顧?叫顧憫?”


    顧憫:“是。”


    劉太後:“誰給你取的名字?”


    顧憫:“臣自己取的。”


    劉太後眼裏泛起疑惑,又問:“那你父親也姓顧?”


    “不是,”顧憫一字一頓地道,“家父姓徐。”


    劉太後似乎大感驚訝,身體一震,手不由自主地往旁邊伸去想要扶住椅子把手,卻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茶盞。


    茶盞裏的水順著流下來,弄濕了劉太後的衣裙,可她卻似對此渾然不在意,還是旁邊的宮女提醒,劉太後才醒過神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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