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別人眼裏昏庸無能的小皇帝,總不可能一下子崛起成為明君,那就隻能為他今夜在瓊林宴反常的表現找個合適的理由,讓人相信小皇帝還是原來那個小皇帝,瓊林宴上的天子一怒,不過是色厲內荏,背後有人教唆的罷了。


    而顧君恕,自然就是那個最好的借口。


    “今夜朕恐怕是把太師給得罪了,唉……”沈映歎了口氣,忽然抓著顧憫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口,“你摸摸,朕這胸口,到現在心跳還快得很。”


    顧憫感受到手下傳來規律的心跳,一下一下,充滿了活力,其實速度倒也不算很快,可不知為什麽,好像受了感染一樣,他的心跳也跟著加快了起來。


    顧憫暗暗咬了下舌尖,勒令自己不許再胡思亂想,想抽回自己的手,但卻被沈映緊緊按著,沒能如願以償,他困惑地抬起頭,卻對上小皇帝笑吟吟的表情。


    “不過,朕還有件事始終都想不明白,要不君恕你幫朕一起想想?”


    顧憫垂下眸盯著羅漢床上的雕花紋,努力想讓自己平靜下來,“皇上請說。”


    沈映慢慢道:“你說,幫陳子榮作弊代筆之人,到底是怎麽做到先幫陳子榮寫好那篇策問的?他總不能未卜先知,提前預測到朕會出什麽策題吧?”


    顧憫聞言心頭突突跳了兩下,策題是他幫皇帝寫的,在殿試公布前,隻經過他和皇帝兩人之手,皇帝這麽問,莫不是已經對他產生了懷疑?


    顧憫掀起長睫,打量了眼皇帝,沈映臉上依舊是笑眯眯的,並沒有什麽異樣,若不是太會掩飾,那可能就真的隻是隨便問問,還沒有懷疑到他頭上。


    顧憫移開視線,落到自己放在沈映胸前的那隻手上,淡淡道:“也未必會是提前寫好。”


    沈映挑眉,“哦?怎麽說?”


    顧憫:“也可能是後麵有人幫他偷換了考卷。”


    沈映聽完沉默地想了會兒,忽而點頭道:“你說的對,那朕是得讓錦衣衛好好拷問一下那幾個閱卷官了。”


    他說完便鬆開顧憫的手,從羅漢床上坐起來,漫不經心地道:“朕在瓊林宴上多喝了點酒,有些疲乏了,今晚就不留你了,你也早點回攬月齋休息吧。”


    顧憫感覺自己的手驀地一空,明明也沒抓什麽東西,可就是有種有東西從他指尖溜走的錯覺。


    沈映已經走下了羅漢床,背對著顧憫叫外麵的小太監進來幫他更衣,顧憫看著皇帝明明近在咫尺,卻好像中間隔著千山萬水般遙遠的背影,忽然就連心裏,也跟著空落落了起來。


    他們君臣之間,終究是做不到坦誠相待了。


    “臣告退。”


    第16章


    杜成美受了二十廷杖,深夜被人抬回了太師府。


    負責行刑的錦衣衛礙著杜謙仁的情麵,手下留了分寸,可皮嬌肉貴的杜成美何曾被人這麽打過,一路上嚎個不停,隻差叫滿京城的人都知道,他杜公子被人打了。


    當夜,太師府裏亂成一團,伺候的仆人擠了滿滿一屋子,好不容易等到大夫過來幫杜成美上完了藥,杜謙仁也終於回到了府裏。


    杜謙仁官服未換,直接來到杜成美的住處,原本還鬧哄哄的房間裏,霎時變得鴉雀無聲。


    杜謙仁沉著臉,道:“所有人都給我出去,沒我的命令,誰都不許進來。”


    不過頃刻,房裏的太太姨娘,丫鬟小廝便都走了個幹淨,杜成美自覺做錯了事,心虛地不敢看他爹,垂著頭訥訥道:“爹,您得幫兒子想想辦法啊。”


    杜謙仁在屋子裏環顧一遍,隨手拿了根雞毛撣子,擼起袖子朝杜成美背上就是狠狠一抽,怒道:“你怎麽敢的?那是殿試!你竟敢幫一個草包作弊還讓他成了狀元!你是嫌自己活得太長了是不是?”


    杜成美痛得哀嚎一聲,哭喊道:“做都做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爹,您得想辦法幫我把事情瞞過去啊,難道您忍心想看您兒子被發配充軍、人頭落地嗎?”


    杜謙仁把手裏的雞毛撣子摔在地上,氣惱道:“你說,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杜成美此人出了名的貪得無厭,仗著他爹的勢力,在京城裏向來為非作歹慣了,科考這麽有利可圖的事,他又怎麽可能放過?


    本來杜成美隻是買通關係,幫著幾個給了錢的考生在會試中作作弊,這事兒杜謙仁也知情,平時捧著銀子找他來買官的人也不少,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著兒子去了。


    但杜謙仁不知道的是,就在殿試的前一天,忽然有人放消息給杜成美,說自己知道殿試的考題,可以三千兩銀子把考題賣他。


    杜成美本來還將信將疑,殿試的考題,普通人怎麽可能知道?可那人又說,可以先給題目,等到殿試結束,如果確定了他給的考題是真,杜成美再給銀子也行。


    杜成美想著這樣他也不虧,便信了那人的話,得到考題後,立即連夜找了四個鑽研八股幾十年的老先生合力寫了篇策問出來,然後給賄賂他的那幾個考生遞話,誰要是出價高,他就能保誰進一甲!


    進士及第,在古代這是何等光耀門楣的事,更別說以後進了官場,隻要會撈油水,現在花這點錢根本就不算什麽事。


    最後當然就是陳子榮出的價最高,杜成美買通了一名負責殿試監考的簾官,收卷的時候,悄悄換了陳子榮的卷子,之後陳子榮果然金榜題名,還被皇帝點了狀元。


    為防陳子榮在瓊林宴上暴露其不學無術的本性,杜成美還特意教他故意先喝得酩酊大醉,免得在其他人起哄讓他作詩的時候露了醜。


    本來計劃周密,萬事順利,可誰想到最後會衝出來個馮季平?


    更沒想到小皇帝也不是個好糊弄的,竟然三兩句話就把陳子榮給問露餡了。


    這下人進了詔獄,以杜成美的本事再也兜不住了,隻能哀求杜謙仁幫他想辦法。


    杜謙仁聽杜成美說到這兒,皺眉問:“你收了人家多少銀子?”


    杜成美支支吾吾地道:“沒多少,也、也就十、十萬兩。”


    杜謙仁瞪眼看著自己這個不爭氣的兒子恨得牙癢癢,“十萬兩?區區十萬兩,你就敢拿命去博?好了,現在被人舉報了,那錦衣衛的詔獄是什麽地方?不出一日,那草包肯定就什麽都招了,到時把你供出來,你有幾個腦袋夠人砍的?”


    杜成美其實還沒敢跟他爹說實話,那陳子榮家是江南某地有名的首富,除了十萬兩銀票,他還獅子大開口,另外收了人家三個美妾和一箱子古玩珍寶。


    “所以才要您幫兒子想想辦法啊,爹,您是首輔又貴為太師,隻要您出麵,那劉承義能不給您麵子?”杜成美趴在床上,伸手去夠杜謙仁的衣服,陰惻惻道,“隻要那陳子榮一死,那他們就死無對證,查不到我頭上了!”


    杜謙仁冷笑道:“你說的倒是輕鬆,劉承義是東廠的狗,可不是我的人,隻怕我說的話,他未必肯聽。”


    杜成美哭喪著臉道:“那怎麽辦?難不成隻能去找郭九塵那個死太監?說起來真是憋屈,那郭九塵不過就是條閹狗,憑什麽和爹您平起平坐?連錦衣衛都對他唯命是從!”


    “還不住口!你幾時才能明白禍從口出的道理?”杜謙仁低喝一聲打斷杜成美的抱怨,“我問你,到底何人賣給你的殿試考題?”


    杜成美唯唯諾諾道:“我們是在一家酒樓裏交易的,那人隔著屏風和我說的話,是以沒見到他的真實麵目,也不知道他是何身份。”


    杜謙仁聽完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撿起地上的雞毛撣子就是一撣子掄下去抽在杜成美背上,“我杜謙仁怎麽會生出你這麽個蠢材!你中了人家的圈套你知不知道?!你這個見錢眼開的東西!還不如我現在就打死你!省得你連累我杜氏滿門!”


    杜成美頓時被打得在床上亂滾,哭爹喊娘地求饒:“爹,我是您唯一的兒子,您要是打死了我,杜家就絕後了!”


    杜謙仁狠狠抽了杜成美十幾下才停下手,氣得他胡子都歪了。


    杜成美三十多歲的人,哭得臉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爹,我知道了錯了,下回再也不敢了!您想想辦法救救兒子吧,求您了爹!”


    到底是親生兒子,杜謙仁就算再生氣,也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兒子去死,況且給杜成美設下圈套的人,極大可能是衝著他來的。


    從賣殿試考題給杜成美,再到瓊林宴上馮季平舉報陳子榮作弊,發生的事情實在過於湊巧,明顯是有人在背後操控謀劃這一切。


    到底是何人所為?


    杜謙仁拍著胸口順了順氣,精明的眼裏閃過一道寒光,“恐怕那陳子榮,在詔獄裏撐不了多久。”


    杜成美一臉驚恐:“那怎麽辦?陳子榮肯定會把我供出來的!那皇上要是知道了,他肯定會殺了我的!”


    杜謙仁緩緩道:“事到如今,隻能豁出去為父的這張老臉,等到明日一早,我親自進宮去求太後了。”


    杜成美像抓到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激動地連連點頭,“對!可以求太後!爹您是太後最倚重的臣子,太後看在您的麵上,一定會網開一麵的!”


    杜謙仁把手裏的雞毛撣子扔到杜成美身上,“你給我閉嘴!從今日起,我要你在房裏閉門思過,沒我的命令,哪裏都不許去,聽到沒有?!”


    杜成美忍著後背屁.股上的疼,連爬帶滾到床裏麵,嚇得點頭如搗蒜,“聽到了!聽到了!”


    —


    天下無不透風的牆,待到第二日,昨夜在瓊林宴上,新科狀元被人舉報作弊下了詔獄的事就傳遍了京城,成了老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


    這天早上,天不亮杜謙仁就出了太師府,宮門剛開就進宮直奔壽安宮去了。


    等到沈映慢悠悠睡醒,便聽到壽安宮那邊傳來的消息說,壽安宮宮門緊閉,杜謙仁和太後在裏麵足足談了有一個時辰的話,這會兒杜謙仁才出了壽安宮,太後便又傳召了郭九塵,不知道說了些什麽。


    沈映吃著早飯,聽完小太監稟報,無聲冷笑,還能說什麽,還不就是想保住杜謙仁那混賬兒子。


    隻是讓他感到意外的是,都說郭九塵這個掌印太監和內閣的關係頗為密切,可陳子榮如今在詔獄被錦衣衛看管著,杜謙仁卻沒直接去找郭九塵幫忙,而是選擇驚動了太後,那是不是說明,其實杜謙仁和郭九塵的關係,實際上也沒有想象中那麽牢固?


    也是,像杜謙仁那種士大夫出身的高門顯貴,又怎麽會真的瞧得起閹宦。


    如果杜、郭二人真是麵和心不和,那以後可就好玩了。


    壽安宮裏才走了首輔,又進了東廠廠公,人來人往的好不熱鬧,他這個當皇帝的,又怎麽能不去湊一腳?


    沈映放下筷子起身,“說起來,朕也許久沒去壽安宮給太後請安了,來人,擺駕壽安宮。”


    萬忠全正要安排人手跟著去,被沈映擺手阻止,“你就不用跟朕去了,你出宮去趟北鎮撫司,問問劉承義那個陳子榮審得怎麽樣了,回來告訴朕。”


    萬忠全是杜謙仁的眼線,有些話,自然不能讓他在旁聽著。


    沈映隻簡單地帶了幾個宮女太監擺駕前往壽安宮,儀仗也從簡,因此一路上都沒鬧出太大動靜。


    沒想到的是,他人剛走到壽安宮西麵牆靠著的長街,便隱隱約約聽到牆那頭有兩個男人在說話,其中有個聲音沈映還頗為熟悉。


    沈映不動聲色地停下腳步,回頭揮了兩下手示意身後跟著的宮女太監退遠一點,而後屏息凝神豎起耳朵聽起了牆角。


    “你送給咱家的這份厚禮,咱家領了,但咱家不明白的是,你我素無往來,少君又為何會想到送這個人情給咱家?”


    “顧某如今身在錦衣衛,凡事還要多仰仗廠公的提攜,我今日所做根本談不上什麽人情厚禮,隻是作為下屬在為廠公排憂解難,實屬分內之事。”


    沈映印堂處一跳,已然猜到牆裏麵說話的兩個人是誰,一個是郭九塵,另一個……是顧憫。


    他們兩個人竟然有勾結?!


    郭九塵說:“顧少君自謙了,你如今可是聖上身邊的紅人,前途無量,何須咱家提攜?”


    顧憫說:“聖上年少,心性未定,我雖受一時青睞,但這份恩寵恐怕未必能維持長久,等到皇上身邊又有了其他的寵臣,顧某能仰仗的也唯有廠公您。何況為了我義父的事,我和杜謙仁之間早已勢同水火,幫廠公扳倒他也就是在幫我自己,隻希望廠公來日大權在握,能夠看在今日的情麵上,對顧某多照拂一二。”


    郭九塵低聲笑了兩下:“好!顧少君識時務又知進退,咱家就欣賞你這樣的人才!你放心,你既然願意追隨咱家,咱家也不會虧待你。平陽王一案咱家會命北鎮撫司加快審理,相信用不了多久平陽王就可以平安返回封地了。”


    顧憫感激道:“多謝廠公!”


    牆裏麵漸漸沒了動靜,沈映卻感覺自己身體裏的血一點點涼了下來。


    原來他並沒有懷疑錯人,殿試的考題,真的是顧憫泄露出去的,是顧憫和郭九塵聯手給杜謙仁下的套!


    沈映死死咬住牙關,陰沉的鳳眸中怒氣與冷意交錯閃現,顧君恕,你當真是好心計好算計,竟敢把我當成傻子耍!我雖知道你非善類,但起碼也該有些底線,沒想到科舉你都敢碰!


    好一會兒,沈映才克製住了心裏的怒火,緩緩轉過身往回走,神色平靜地對跟隨而來的太監宮女們道:“今日朕來過壽安宮的事任何人不許外傳,否則,朕要他人、頭、落、地。”


    第17章


    沈映直接回了永樂宮,在宮門口恰好碰到了來請安的安郡王。


    安郡王依舊是那副無所事事的紈絝模樣,傻樂著給沈映請安:“皇上,這麽早您去哪兒了?”


    沈映正在氣頭上,懶得搭理他,白了安郡王一眼後地腳步不停地往宮裏走,把安郡王看得一愣,心想他也沒幹什麽事啊,怎麽就惹得龍顏不悅了?


    一大清早的,皇帝哪裏來的那麽大火氣?


    噢!想起來了!安郡王一拍腦門,趕緊轉身跟上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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