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騖清著人準備了新式西裝,還有金表等一切頹敗貴公子的物事,每日在六國飯店、北京飯店和廣和、廣德樓內應局,仿佛回到入京那年。不過是手上多了一根文明杖。扣青悄悄對她說,男人有戰功戰傷,更添魅力,怪讓人擔心的,勸她陪著應酬。


    “哪裏有空陪他。”何未笑著道。


    她除了忙於白謹行的事,還要配合救災運糧。


    從前年開始,湖南九省水災,四川三省水災,陝西則鬧了旱災。


    她在辦公室看《大公報》要聞,看到某重災縣城,米價已漲到12元一鬥,擔心不已。在北平,扣青這種工作薪水月3元,一個普通四合院月租20元。那米價,堪稱天價。


    “各地受災,中原幾個省卻戰火不停,”胡盛秋搖頭,“吃苦的全是普通人。”


    何未暗歎,疊上報紙。


    今晚廣德樓有義演,她須到場。


    這種義演,須有頭有臉的人去撐場麵,那些豪紳,新軍閥和名媛閨秀們想露頭,都會踴躍捐款,如此受到好處的是災民。她這幾年不大人前活動,每逢這種活動才去,帶上支票、金葉子,支票捐款,金葉子贈有誌新人。


    不過在此前,她約了謝騖清先去勸業場。難得有半日清閑,辦個私事。


    夕陽西下,白石階的大門內外,立著一個西裝革履,拄著手杖的男人。


    謝騖清獨自一個立在雕花的白石門下,負責警衛的人都散開,隱在人群裏。他沒見過這等時髦的現代場所,比青雲閣更大,也沒達官貴人,來往學生和青年人居多。


    她幾步邁上白石階,笑著,拍他的手臂。


    他一低頭,見麵前剛過花信之年的女孩子,淺粉的連身裙大袖在手肘處,露出纖細的手腕子,沒戴首飾。她鮮少穿如此醒目的顏色,謝騖清不覺細看。


    “奇怪嗎?”她被他看得不安。


    他搖頭:“過於好看。”


    “今晚教育部在這裏有公宴,我不想被人認出來,快進去,”她挽住謝騖清的手臂,俏聲說,“帶你逛逛這裏,時下年輕人最愛來的地方。”


    這個大勸業場的一樓賣日用品,古書籍,往二樓售賣文物和刺繡。


    謝騖清跟著她擠入廂式電梯,往三樓去,隨著鏈條攪動軌道的聲響,他感覺到電梯內陌生人的氣息,最主要的還是身前的她。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不是穿軍靴站在泥土地上對著屍橫遍野的戰場,也不是觥籌交錯的燈籠下、舉杯奉承的風月場……是人聲鼎沸的商場。


    沒人認識他們,他們也不認識旁人。


    “四樓有個新羅天劇場,那些人來看評劇。”她帶他在三樓出電梯,說那些沒下來的人。


    她指不遠處:“那個是乒乓球館。你會打嗎?”


    謝騖清笑了:“軍校的娛樂項目之一。”


    盡頭有一家北平同生照相館。


    何未拿著張名片,對照名字,見一字不差,才放心進去。


    裏邊有個學徒在擦著門框,見兩人,問,預定了沒有。何未說,預定了,一位叫扣青的女孩子預定的。學徒擦幹淨手,把櫃子裏的登記簿翻開,那紙頁邊沿早被磨得發黃發毛了。


    “進來吧,我去叫師父,”那學徒指裏邊,“有鏡子和梳子,先準備上。”


    謝騖清到這裏,約莫猜到她想要合照。


    她和謝騖清進去。幼時照相,相師到家裏,等著她,這也是破天荒地出來照相。


    “怕叫相師去家裏,亂說話。在這裏拍更安全。”


    他們兩個已有同居的傳聞,在社交場上無傷大雅。但合照這種事更像確定關係,須藏好。


    她立在鏡子前,沒拿梳子,用手理了理頭發後,回頭打量他,伸手,在謝騖清額頭前照著他過去的習慣,將他的頭發往後理。謝騖清的額頭不寬,頭發往後捋確實更好看。


    不過謝騖清對好看這種事,不在乎。


    “你應酬時候倒是注意的,”她揶揄他,“和我約,敷衍得很。”


    她竟看他的短發裏有白發,心頭一刺。


    謝騖清低頭一笑,隨手捋了捋,輕聲說:“人老了,惰性就大了。也就不在意了。”


    她笑:“你過去在意過?”


    他也笑:“認識你之後,倒是在意過一段日子。”


    “說得我十分好色。”


    他道:“以色侍人,未必不是一種情趣。”


    沒正經。


    照相師傅來,見他們的樣子,便直接問:結婚留念?


    何未低低嗯了聲,回答外人,臉紅了。師傅觀人多,問謝騖清是否從過軍,謝騖清沒否認,師傅便讓他們兩個擺出軍人夫婦的模樣。謝騖清一手斜插在西褲口袋裏,一手在身前,不必擺已是大將風範。


    他像極十八歲的姿態,不過身前的手不再虛握成拳,而是以肩承載著何未的半個身子,握住了她的兩隻手。


    她因謝騖清手的力度,心房微窒。


    白光閃過,竟緊張地險些眨眼,萬幸有經驗,撐住了。照完便問:“我笑了嗎?”


    照相師傅笑著說:“笑了,等著吧。”


    她預約得最加急,在古玩店逛了兩個小時,就拿到了那張照片,柯達相紙手感好,雖貴,花得錢倒也值得。時興的圓弧陰影背景,她看了會兒,被謝騖清拿走。謝騖清比她看得更久。


    “就這一張?”他問。


    她倒忘了兩人都該存一張。


    “隻來得及洗出來一張,最加急的,”她說,“底片當麵銷毀,預先說好的。”


    謝騖清不多話,用手指將照片抹平整,放入西裝內。


    第50章 北平暮色濃(3)


    “回去還給我。”她提醒他。


    他笑。從小在軍營習慣了,做教員多年,以少年年紀威懾比他年紀大的學員們,須非常手段。能馴服一匹烈馬的將軍,和她一個女孩子搶照片,竟搶得義正言辭的。


    “今晚我去廣德樓的義演,你呢?”她問,趁機把手探進他的西裝。


    “聽聞廣德樓有義演,二小姐也會去,便讓人改了行程。”他將西裝攏好。


    這倒是驚喜了。


    她因謝騖清要去義演,暫忘了爭搶相片。


    離開勸業場,兩人分開行事。


    謝騖清須返回東交民巷,她先至廣德樓。


    因是義演,北平城中名伶盡數到了場,連天津租界隱居的幾位也到了。戲樓大門外,懸著一個個名匾,當她見寫著祝小培和祝謙懷的名字,一瞬恍惚,像回到過去。


    包廂不夠。一樓兩旁的遊廊擺了雅座兒,被一個個木雕花屏風隔開。為順應時代,今年戲樓裏開設了官客席和堂客席,前為男席,後未女客之位。


    廣德樓老板將她引到二樓,後頭的散座兒裏,幾個桌子旁有人聊開了,說中原大戰。


    “都說仗要打完了,西北軍要敗了。”廣德樓老板輕聲道。


    廣德樓老板替她打了簾子。


    老包廂,老座兒。


    “底下坐了不少西北軍,”廣德樓老板提醒她,“今日能不下去,就不下去。”


    對北平本地人來說,看這些人都像看走馬燈上紙人紙馬。這十幾年,兩朝更迭,軍隊來來去去,每個人都想身披黃龍袍,卻又被更先進的槍炮趕出四九城。


    兩折戲後,謝騖清姍姍來遲。他前腳進了包廂,西裝剛脫下,沒來得及掛上衣架,外頭,從東交民巷送過來一份最新的急電。


    電曰:東北軍擬入關,定於九一八。


    “看來,中原的戰事要結束了。”謝騖清對折電報。


    那年的九一八,東北軍係入關,擁護南京政府,結束了中原大戰。那晚,沒人想得到一年後的同一日,將會發生什麽。


    那天,收到消息的不隻有謝騖清。


    義演提前結束,穿軍裝的全都走了。義演請來了西北受旱災的縣長。


    那個縣長特意換洗幹淨,穿了不大合身的西裝,端坐在戲池子的第一排長椅的最右手位子,等著發言。他起初見包廂裏都是紳士名媛,眼裏是歡喜的,中途見包廂一個個空了,底下前幾排的賓客也都隨大流走了,焦急地看著空了許多的廣德樓。


    籌辦義演捐款的負責人,來問何未這間包廂的捐款數目。她問了最高額,在那個數字上多出了十萬元,對負責人說:“不要匿名,將這個數字喊出來,能刺激人捐款多些。”


    人好攀比,有頭有臉的人更好比。


    她讓負責人請那位縣長上二樓,坐何家的包廂。


    何未讓均薑泡了菊花茶給他,閑聊起來,縣長是通過公開考試應聘上的,是西北本地的讀書人。當初的考卷包括萬象,從革命到世界局勢都有題目。“難是難的,但不如現在的災情難。”那人笑著,眼底有悲傷。


    從前年西北大旱,幾乎一滴雨未下,夏糧絕收,秋糧無種可種,到冬天已見災情蔓延,吃觀音土的、樹根的人到處都是。九十二縣,無縣不旱,重災區十室九空,赤地千裏,餓殍遍地,人口市場生意紅火,全都明碼標價……


    “還鬧狼災,”縣長說,“黃土坡上一群群下來,好多人怕狼咬脖子,睡覺都戴那種掛鐵刺的項圈。自光緒三年,就沒見過這麽大的旱災了。”


    受災的範圍太大,做什麽都是杯水車薪,隻盼著下雨。


    何未口頭捐了兩卡車的鹽,送給縣長換糧食。


    謝騖清在一旁始終不發一言。


    荒誕人間。樓下為戰局倉皇離去的軍官們大多來自西北,百姓在受災,他們卻在為己爭權。


    ***


    這天,她回百花深處。斯年的學校轉為寄宿製,平日不在家裏,院子靜悄悄的。


    倉促洗過澡,她散開長發,懶得放窗簾子,徑自躺到謝騖清習慣睡得外側,聞著枕頭裏他的中藥香,睡著了。


    夢裏,二叔著急抱起她,嫌黃包車跑得慢,還總被駝隊擋著,他索性自己背著她繞小胡同往同仁堂跑。到同仁堂門口了,二叔滿頭汗,被人問,何二公子,您這身子骨這麽跑幾趟怕自己要下不來床了,過繼來的,又是女兒,不值當的。


    那時何知行三十歲不到,累得白著一張臉,著急道:“快給我姑娘看,屋頂摔下來的。”


    ……


    她熱得滿身汗,微睜開眼,見天大亮了。


    窗簾子全被人放下了,光從縫隙鑽進屋子,找著空氣裏的灰塵,描著地上的石磚縫。


    “回來了?”她啞著聲問。


    男人“嗯”了聲,放床帳。


    “不透風,”她喃喃,“挺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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