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青唯一眼,“不過你也確實大意了,臨了臨了,怎麽任那薛長興自投羅網呢?”


    青唯道:“隻因薛長興稱在蒔芳閣有位故人,擔心此去一別生死,我想著,不過一名勾欄妓子 ,便是一見,應無大礙,沒想到竟曝露了行蹤。”


    她說著一頓,曹昆德慣來耳目靈通,如果已經查明了事由,應該不會多此一問,所以他提起蒔芳閣是因為——


    “義父,蒔芳閣出事了嗎?”


    “被玄鷹司查封了,裏頭的人都被帶走了。”曹昆德還是不疾不徐,“玄鷹司沒能找回薛長興,正把蒔芳閣的人關在銅窖子裏一個一個審呢。”


    “謹慎得很!”他“啪”地把桌上的金絲楠木匣子一合,聲音驟細,“除了他們手下親信,誰也不讓進,不知是問出了什麽!”


    青唯低垂著雙眸:“也許是吃了上回袁文光的虧,擔心消息走漏,長了記性。”


    曹昆德移目看向她,片刻,目中的冷色漸漸褪了,語氣重新緩下來,“照理說,那個薛長興跑不掉。寧州山野就那麽幾條路,馬都找到了,人卻不見了,這是什麽道理?再者說,咱家的人還等在昌化口的茶水棚子裏,來路去路通通堵了個遍,可是人呢?”他盯著青唯,“總不至於是你故意放跑了薛長興,戲弄咱家吧?”


    青唯俯下身去:“義父明鑒,當時我二人到了寧州山野,薛長興稱是熟悉此地,可以自行與義父的人手接頭。玄鷹司的人馬就在身後,我沒法子,隻能先走官道,幫他引開追兵。我也不知他為何遁入山野就消失無蹤,也許……也許玄鷹司已找到了薛長興,隻是暫時沒有對外透露罷了。”


    彼時薛長興取道山間小徑,的確讓自己的馬回到了官道,單從馬蹄印分辨,應該看不出太大蹊蹺。


    何況曹昆德陷於深宮,對於種種事由鞭長莫及,便是他心存疑慮,想要發難,也暫時找不出發難的點。


    良久,曹昆德笑了:“也罷,此事你已盡力,義父自然信你。薛長興此人狡猾多端,滑手的魚似的,溜了,誰都找不著,如此也好。這事就算是過去了,義父眼下另一樁要事交代你。”


    “義父盡管吩咐。”


    “幾日前衛玦肅清底下人手,摘掉了不少義父安插的眼線,眼下玄鷹司跟個鐵桶似的,誰都進不去。好在,官家讓江辭舟做了玄鷹司的當家,崔弘義的那個小女與江辭舟成親在即,義父希望,你能借此時機,以陪嫁為由,跟去江家。”


    此言一出,青唯眉心驀地一蹙。


    她沉默半晌,說道:“此事……青唯恕難從命。”


    “不是青唯不願替義父辦事,眼下玄鷹司已經盯上了我,查到我是劫匪是遲早的事。再者,高家也有人窺破了我的行蹤,京城於我而言,已非久居之地,我便是去了江家,最後也會被玄鷹司抓捕,投入銅窖子,無法再為義父獲取消息,為今之計……隻能先行離京。”


    屋中靜悄悄的,夜色太昏沉,外間一點風聲都沒有,燈油即將燃盡,可是卻無人來添,一點光亮照不明這間晦暗的屋子,乍一眼看去,似乎這團光亮才是突兀的。


    “也好,你也長大了。”許久,曹昆德道,“這是你的事,便由你自己拿主意吧。”


    -


    囚犯逃離城外,守在高府周遭玄鷹衛暫時撤走了。


    青唯從荒院翻牆而入,在院中稍稍駐足,看了耳房一眼,隨後匆匆回到自己的小屋。


    門前的煙灰再次被動過了,高府已不是久留之地,何況玄鷹司盯著她,曹昆德也不再全然信任她,說什麽有師父的消息,八成是誆她來京的幌子,她必須盡快離開,暫避風頭。


    青唯很快洗漱,臨睡前收好行囊,合衣上榻。


    她在黑暗中盯著房梁。


    這些年來來去去,輾轉奔波,可從前饒是寄人籬下,好歹有落腳之處,眼下這一走,竟不知道該去哪兒。


    小野……


    青唯恍惚著,聽到有故人這樣喚她。


    她閉上眼,很快入夢。


    這回竟不在辰陽故居。


    山間草木葳蕤,籬笆圍起的院落裏種著一片翠竹,她坐在當中,拎著一把重劍,悶不吭聲地將一截木材劈成兩半。


    “你外公要知道你這麽暴殄天物,拿一把玄鐵重劍劈柴,棺材板該壓不住了。”身後傳來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嶽魚七拿著手中剛剛削好的竹笛走過來,“你生你父親的氣,離家出走,然後就到我這裏來作威作福?”


    青唯不吭聲,拿起一截新的木樁,重新舉劍。


    魚七手中竹笛往下一壓,撥開她的手腕,四兩撥千斤般奪了劍,溫聲說:“小野,你母親這個坎,你過不去,難道溫阡就過得去?你這樣賭氣,他其實傷心。”


    青唯低著頭:“我沒瞧出來他有多傷心。”


    “他又不像你,小丫頭片子,難不成傷心了還要叫人瞧出來,都是藏在心裏的。再說了,你一個不樂意,跑到我這裏來,我這把年紀了,又沒娶妻,到時候哪家姑娘來了,看到你這麽個丫頭片子,以為我有這麽大一個女兒,嚇跑了,你說我怎麽辦?你這不是壞我姻緣?”


    青唯頓了頓,起身就要回屋收東西:“那我走就是。”


    “哎,逗你玩呢,怎麽這就當真了?”魚七連忙攔下青唯,“你不是想學我的軟玉劍?今天我把秘訣傳授給你好不好?所謂軟玉劍,別看是‘劍’,要訣都在一個‘軟’字上,最大的作用,當繩子用。你別不信,有它在,哪怕從高處落下,都不會受傷……”


    ……


    青唯陡然睜開眼。


    外間天際已泛白,她一下子翻身坐起,額間盡是細密的汗。


    當年母親過世,師父說軟玉劍當繩子用,自然是為了哄她開心,可是,可是……


    昨日薛長興在斷崖邊,問過她一句似是而非的話——


    “小丫頭,你這麽有本事,身上還帶著魚七給你的軟玉劍,從這裏跳下去,應該會沒事吧?”


    青唯像是明白了什麽,她起身起身裹住鬥篷,斟了碗涼水猛吃一口,拉開門正要走,展目一看,卻見崔芝芸正在小院中徘徊。


    她似是天不亮就來了,眼底有深深的黑暈,眼眶紅腫,應該是哭了一夜,仔細望去,甚至能辨出殘留的淚痕。


    前日青唯讓她去尋高子瑜問明究竟,她八成已去過了。


    崔芝芸一見青唯,上前泣聲道:“阿姐,表哥他,他……”


    青唯心中實在焦急,稍一遲疑,打斷道:“對不住芝芸,我有要事在身,你等我半日,回來再說。”


    -


    青唯去驛站雇了馬,一路打馬疾行,順著官道,很快來到昨日的斷崖。


    此處玄鷹司應該已搜過了,到處都是馬痕足印,正午未至,秋光清澈,將四下裏照得透亮。崖下的深霧也散了,俯眼看去,崖壁橫木交錯,隱約可見崖底。


    昨日薛長興身上是帶著他千辛萬苦找來的證據的。他走投無路,決定投崖搏命,但他也許會拿自己的命賭,絕不會拿手上的證據去賭。


    那麽當時情形危機,他為何沒有把證據轉交給她?是不認為她能躲開玄鷹司的追蹤嗎?還是不信任她背後的曹昆德?


    應該都不是。


    青唯垂目看向崖下。


    薛長興一到此處,便與青唯說:“京周這幾個山頭,每一個我都來過,地勢都摸遍了。”


    “小丫頭,你從這裏跳下去,應該會沒事吧?”


    青唯後退幾步,扶住自己的左腕,放出布囊裏纏繞著的軟玉劍。


    軟劍青芒如蛇,在山嵐中吐信。


    長風在她的目光裏卷起濤瀾,青唯閉上眼,聽著那風聲拂身而過,耳畔似乎又回響起薛長興的切切追問——


    “溫小野我問你,當年洗襟台坍塌,朝廷口口聲聲說是你父親督工不利,你信嗎?!”


    “如此潑天大案,草草了結,你心中可曾甘心?!”


    “眼下朝中虎狼橫行,想要查明真相無異於以卵擊石,你是溫阡之女嶽氏之後,是不是也願意在這荊棘叢生的亂象裏搏出一條明路?”


    信嗎?


    甘心嗎?


    願意嗎?


    她的父親是大築匠溫阡,母親是嶽氏紅英。當年江水洗白襟,沙場葬白骨,她太小了,甚至不明白發生過什麽。


    直到稍微大了些,親人不在,孤身往來伶仃,隻覺那些事太沉太舊,亟亟奔走不敢觸碰。


    可一條路循環往複,終點在哪兒呢?在這世間輾轉飄零,又該往哪兒去呢?


    不如一搏。


    她一身嶽氏骨,流著溫家的血。


    她已長大了。她願意。


    青唯再度張開眼,目光已恢複平靜。


    手中青芒急出,迅速卷在崖壁一根橫木上,青唯投崖而下,足尖在崖壁上借力,隨後抽回玉劍,纏住下一根枝蔓,伸手攀住斷崖的凹凸處,在劇烈的風聲中急速下行。


    崖底是一片草木稀疏之地,位於兩山的地勢低窪的地方,朝南是死路,隻有一片高聳的山壁,向北走是唯一的出口。


    草木中有血跡,應該是薛長興昨日受了傷留下的,可是卻並不見他的人。


    這裏也有玄鷹司搜查的痕跡,大概隻是匆匆掠過,因為沒尋著人,很快走了。


    青唯四下看去,這地方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找起東西來也麻煩,要是薛長興把那個裝著證據的木匣子埋進土裏,她總不至於把這裏的草皮子都掀開來看一遍。


    他此前一定提醒過她。


    青唯仔細回想薛長興昨日說過的話——


    斷崖。絕徑。


    她從地上拾起一個石塊,掠過草地,來到南麵盡頭的山壁前,一寸一寸地敲過去。大片山岩幾乎被敲了個遍,在左下方接近草地處,忽然聽到一聲空響。


    青唯立刻俯身看去,這一塊岩石似乎是嵌在山壁裏的,四周有細小的縫隙。


    她取出匕首,撬開石塊,伸手往裏探去,裏頭果然放著薛長興從蒔芳閣取來的木匣。


    木匣不重,裏頭應該沒有裝太多東西。


    青唯拿到木匣的這一瞬間,忽然明白了昨日薛長興為何沒有直截了當地把這木匣轉交給自己。


    他希望她能夠自己做出抉擇。


    前路何其艱險,如果不是心甘情願,如何在荊棘遍生的荒野裏走出一條路來。


    青唯注視著手中樸實無華的木匣子,伸手打開。


    裏頭除了幾張洗襟台的圖紙,另外還放著一個錦囊,青唯拿起錦囊,裏頭的東西有些硌手,她正欲取出,忽然聽到腳步聲。


    居然也有人找到了這裏。


    朝南的山壁是死路,眼下沿著斷崖上山更是來不及,青唯四下一望,唯一可以掩藏身形的地方便是一旁的幾株老榆。


    青唯飛快躍上樹梢,借著枝葉暫且掩住身形,透過葉隙望去,來人身形修長,一身月白緞衫,臉上罩了半張麵具。


    竟然是江辭舟。


    江辭舟身旁還跟著兩人,一人作廝役打扮,五官白淨秀氣,另一人平眉細眼,單看他走路足不沾塵的樣子,應該功夫不低。


    “這裏也找過了?”江辭舟問。


    “早上就找過了,”廝役答道,“血跡還在,人不見了,什麽都沒留下。”


    青唯聽了這話,心中不由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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