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不是公主來了,又或者林沁雪的告誡起了作用,喜眉一改方才的活躍,默不作聲退到林沁雪身後。


    昭燕殷殷張望:“方才出來前我好像聽見有人提到長姐姐,她呢?”


    林沁雪麵露尷尬,正不知當如何解釋,這時東廂房的門也開了。


    背對房門的林沁雪聞聲回眸,一襲湘妃色倩影姍然映入眾人眼簾。


    與昭燕公主的斯文秀氣不相同,安晟公主的美是撥開雲霧的眼前一亮。難怪世人皆道公主安晟一入京,這上京第一美人的位置便要為她輪讓了。


    不誇張的說,誰能在見過安晟公主第一眼而不被驚豔?林沁雪不由暗想,饒是此前對這位公主心存芥蒂的她亦很難不被這份美豔所動搖。


    “長姐姐……”昭燕眼前一亮,興衝衝想跑過去,被許嬤嬤一把挽住臂彎:“公主,您身子沒好全,不能跑動。”


    “噓、噓!”昭燕拚命衝她擠眉弄眼,可平日裏最懂她的許嬤嬤此時卻好似什麽也沒看見:“昨夜你才鬧完肚子,那杏林邊上的湖風也不知大不大,萬一招了風寒可怎生是好?”


    昭燕險些急哭,她千辛萬苦才爭取到跟著長姐姐出宮長見識。誰知出宮頭一天就鬧了肚子,倒黴丟人也算了,她怕長姐姐不讓她跟,又怕非要跟去會讓長姐姐為難。本來今早明明已經見好了,她還特意囑咐蘭侍官千萬要替她瞞住長姐姐的,誰曾想千防萬防,竟被自己人給捅破簍子!


    昭燕看著長姐姐一步步靠近,暗暗把心一橫。如果長姐姐不許她跟,那、那她就哭!鬧!看長姐姐舍不舍得丟下她一個人去賞花遊湖!


    一片掌心的溫度覆上昭燕發旋,輕輕揉了兩下:“怎麽鬧肚子了?肚子還疼嗎?”


    霎時間,昭燕隻覺滿心的負氣都被她的溫柔所化解:“……不疼了,肚子早就不疼了。”她抿著下唇,搖著她的臂腕可憐兮兮地撒嬌:“長姐姐,我也想去杏林賞花,你就帶我一起去嘛。”


    安晟覷她一眼,歎聲道:“那你到了那裏不許亂跑,凡事還得聽我的。要是你敢使性子,那我就讓許嬤嬤送你回宮,再也不讓你跟了。”


    昭燕聽她鬆口,登時眉開眼笑,唯有許嬤嬤拉長臉:“安晟公主,我家公主身嬌體虛,萬一有個好歹……”


    “萬一昭燕有個好歹,”安晟接起她的話:“回宮之後皇後娘娘勢必要狠狠懲罰你們這些沒用的奴才的。”


    昭燕身邊的宮人被她這番話給嚇住了,許嬤嬤更是直接黑臉。


    昭燕聽得愣住:“倒也不至於……”


    “所以,”安晟話峰一轉:“為了回去不挨罰,你們得好生照看你們主子。”


    她偏頭,又與昭燕約法三章:“也為了讓她們回去之後不必挨罰,你也應該自己照顧好你自己,知道嗎?”


    原來是關心她,昭燕欣然點頭:“我一定不任性,全聽長姐姐的!”


    周遭宮人這才明白安晟公主這番話既非恐嚇亦非危言聳聽,而是為了讓昭燕有所自覺。相對的昭燕隻要是個明事理的,也能夠理解安晟公主善意的勸誡。


    這讓昭燕的隨行宮人受用之餘,她們還會感激安晟公主,這可比許嬤嬤千般阻撓卻仍然攔不住昭燕的躍躍欲試有效多了!


    好一招收買人心。


    許嬤嬤恨得磨牙切齒,林沁雪將一切收歸眼底,心底對安晟公主此人又有了一番計較。


    “時候不早了,莫讓諸位夫人好等。”安晟抬首看那晴空豔陽,回眸朝林沁雪頜首:“有勞煩林小姐帶路。”


    *


    林府府東杏林花地芬芳甘甜,今日天氣極好,萬裏晴空,徐氏遊走在眾位公卿夫人官家小姐之間,彼時林中早已聚滿了人。


    距離杏林不遠的洞仙湖上不時遊過畫舸一二,乘坐其中的有公卿貴族世家之後,有當朝名儒官場知交,當然最少不得的自然是新近嶄露頭角的今科仕子。


    紅男綠女隔水遙望,皆知今日遊湖賞花醉翁之意不在酒,正是衝著對向來的。


    相較畫舸上的男人們近距離欣賞湖光水色之餘,新科仕子忙著拜會恩師結識名流拚比文采,林間女子的樂趣則少了許多。固然這團花錦簇的杏林景色極好,但更多的人卻在三三兩兩的攀談當中無一例外地提到了同一件事。


    足不出戶的昭燕公主以及剛歸京的安晟公主今日也將到場。


    不少人的注意力落在這件事上麵,然而許多人苦等多時卻遲遲未見公主駕臨,禮部尚書夫人拉著徐氏的手:“聽說兩位公主提早一日抵達府上,怎的至今還沒見到她們?會不會是饒錯路了,要不差人回去看看?”


    徐氏早前接到婢子遞來消息稱昭燕公主昨夜鬧肚子的事,又見兩位公主至今未至,心中猜測她們極可能就不來了,嘴上卻說:“兩位公主頭一回出宮,處處瞧著新鮮罷,我家沁雪一路相伴,肯定不會走岔的。”


    “能與兩位公主結交親近,你家姑娘可真是好福氣。”尚書夫人羨慕道。


    可不是嗎?徐氏押著千般不願的林沁雪去陪公主,就是為了讓她與公主套近乎。不說昭燕乃是皇後嫡出,那安晟公主身份敏感又怎的?她有太後作盾,今上願意待見她,有什麽比這份禮遇更貴重?


    實在不能怪徐氏精打細算,自從兩老去後,家裏已經沒了頂梁柱。丈夫雖有大儒之名,在朝享有一定聲望,但在聖上跟前卻並不受得器重。長子的外調已經是她的意難平,徐氏得讓女兒嫁得更高,否則隻怕將來丈夫老了,兒子還頂不起這個家,這林府上下還想在上京立足可就沒那麽容易了。


    如今徐氏指望林沁雪能攀附兩位公主,不求外廷有助益,至少能為擇婿方麵增添更多的優勢。


    “那長公主脾氣大架子更大,哪是尋常人能親近得來?別到時賠了自家的姑娘,還得不償失。”


    徐氏與尚書夫人互視一眼,默默等人走後,這才掩嘴悄聲嘀咕。方才打此經過冷嘲熱諷的不是別人,正是前些日子全家吃了悶虧的秦國丈他正室夫人馬氏。


    這位一生風調雨順,出身名門,父母疼寵兄姐遷讓;嫁了伯府,生的兩個女兒前後入宮封了妃位;秦家風光大好,家裏的官是越做越大,人人都說她旺夫。


    馬氏得意的嘴臉,諸位夫人私下其實都看不慣。可沒奈何呀,誰讓她肚皮能耐,生的女兒一個比一個厲害,圈得皇帝死死的,整個外家氣勢如虹?


    也就是從安晟公主歸京之後,秦家的囂張氣焰才被一巴掌給拍散了,不怪乎馬氏氣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說話句句帶刺,看誰都不順眼的樣子。


    馬氏今次是替適婚年齡的小兒子來相看姑娘的,本來近段時間秦家諸行不順,這杏花宴原是不參加了。卻不知是誰給她透了風聲說公主要來,臨時又改變了主意。


    徐氏不免頭疼,就怕國丈夫人碰上安晟公主會出事。


    就在這時,貼牆的那片花路傳出一陣騷動,聽說公主來了,徐氏收斂心神,忙不迭迎了上去。


    正在與其他夫人交談的馬氏聽見動靜,抬首眺去,尋思著也走了過去。


    往年這樣的賞花宴比比皆是,一年到頭各家輪著辦了不知多少回。今年京裏多了位安晟公主,此番一請便來了兩位公主,誰說不是臉上添光的事呢?


    兩位公主身邊已經聚起了不少夫人小姐,徐氏眼尖,一眼瞧見女兒與公主攜手並進言笑晏晏,心中喜不自禁:“這是在說什麽呢,笑得這般開心?”


    仗著主人家的身份,徐氏雍容踱來,正好與公主身邊的女兒接應。


    “娘。”林沁雪這一路與兩位公主相處得出奇不錯,已經沒了剛開始的滿腹嫌忌,“方才兩位公主詩興正好,還為咱們這杏林子提了首詩。”


    她幾句吟出公主詩作,周遭無論老小頓時一片讚美,昭燕被誇得麵紅赤耳:“林姐姐才是真的文采斐然,我與長姐姐聯手還不如她呢。”


    安晟不吝誇讚:“都說幗國不讓須眉,依本宮看來咱們今兒要是辦起詩會,定不亞於登科那日的詠柳宴。”


    “小女拙作,哪能搬得上台麵?還是兩位公主謙讓了。”徐氏聽出公主不含芥蒂的誇讚之辭,更是笑得合不攏嘴。


    林沁雪本是京中小有名氣的才女,她的文采有目共睹。且不說安晟的文采怎麽樣,昭燕師承大名家,水準肯定不會差,經此一‘戰’若能引為知交,將來關係還能走得更近。


    眾位夫人見她女兒與公主關係交好,各自的算盤打得劈啪作響,但凡肚裏有幾滴墨水的,紛紛推著自家閨女出來效仿。


    可並非人人都如林大學士這般把女兒養得文采出眾,更多的姑娘們純粹是來賞花相看的,突然讓她們費腦子作詩,一下子把不少人給整懵了。


    杏林處處都是人,尤其公主身遭,宛若站得近就真的與公主格外親近,人逢都想套近乎。個子嬌小的柳煦兒不及人高腿長的梅蘭菊竹顯眼,也不及昭燕身邊人多勢眾,她一不小心就被落在身後,想擠擠不進去,隻能掂高腳尖,巴望著有人能發現,別把她給忘記了。


    “煦兒、煦兒。”


    有人在不遠處悄聲喊她,柳煦兒一扭頭,就撞見了同樣落在後方的晚熒在呼叫她。她把心一定,三步並兩步走過去:“晚熒姐姐,你叫我呀?”


    晚熒拉著她往後退,定睛來來回回地打量,見她皮肉細嫩眼神幹淨,這才長長舒出一口氣:“昨日回去之後,安晟公主沒把你怎麽樣吧?”


    柳煦兒搖頭:“沒,我與公主細說來龍去脈,她就不罰我了。”


    “你跟她細說了什麽?”晚熒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你不會是跟她告我的狀了吧?”


    “才不是,我還幫你說了好多好話呢。”柳煦兒嘟嘴。


    晚熒見她不高興地嘟起嘴,連忙摸摸她的頭:“行啦,我就知道你肯定會幫我說話。”


    “還好昨天你沒把我給說出來,不然讓許嬤嬤逮著機會又要收拾我了。你是沒見識過許嬤嬤折磨人的手段,那老太婆的心可毒著呢!”晚熒忿忿道:“等我以後得了公主器重,等我爬得更高了,看我不有仇報仇。”


    “她是昭燕公主的奶媽,你就是再得器重也比不過她的啦。”柳煦兒沒忍心打擊她,晚熒擺擺手嘻笑說:“不管怎麽說,反正昨天的事先謝謝你啦。改天換我給你端馬蹄甘露,算作還你的補償。”


    柳煦兒沒好意思告訴晚熒昨天的那碗馬蹄甘露其實已經進了她的肚子裏,不過晚熒也並不在乎這件事,一路叮囑柳煦兒在安晟公主替她多說好話,免得公主誤會她老是欺負人家。


    柳煦兒回想那日公主的告誡,也就點頭答應了。


    這時公主好似才發現柳煦兒跟丟了,喚了蘭侍官過來找她,柳煦兒這才與晚熒道別,匆匆跟著蘭侍官回去了。


    晚熒等她走遠,揮別的笑臉漸漸隱去。


    3


    柳煦兒原以為昨日值夜的蘭侍官今天不跟來了,這時見到她,就想到了熱火朝天的昨天晚上:“蘭姐姐,你能幫我把把脈麽?”


    “把什麽脈?”蘭侍官莫名其妙。


    柳煦兒摸摸額門:“我昨天好像病了,又熱又暈,居然睡在公主榻裏都不知道。”說到這裏,她吱吱唔唔:“都怪我病糊塗了,竟然對公主……”


    蘭侍官很感興趣地追問:“你對殿下做了什麽?”


    “我……”柳煦兒嘴巴張到一半,忽而想到公主那麽介意平胸,她不能到處去戳主子痛處。柳煦兒可勁搖頭,抓起她的手搭在脈搏上:“總之我病糊塗了,糊塗得竟然犯冒了公主。你幫我搭搭脈,開個藥方什麽的,我得吃藥。”


    柳煦兒其實很怕吃藥看大夫,可為了公主再苦再臭的藥她都喝得下!


    蘭侍官見鑿她不動,隻好把搭脈的手收回來:“你就是血氣旺一些,沒得病,不必吃藥。”


    柳煦兒一聽不必吃藥,登時烏雲轉晴,喜笑顏開。


    蘭侍官憑借突出的體形優勢帶著柳煦兒一路闖了回來,梅侍官遠遠瞧見跑出來接應道:“你去哪了?剛剛到處沒見著你,可把大夥嚇了一跳。”


    柳煦兒不好意思道:“公主身邊的人太多了,我擠不上來,隻得落下幾步跟在後頭。”


    “你跟緊點,這回別再丟了。”好在梅侍官並未責怪,示意柳煦兒跟上來,很快把她帶回公主身邊。


    此時公主身邊依然圍滿了人,昭燕去哪總是緊緊貼著她,林沁雪與幾位氣度相當的官家小姐跟在兩位公主兩側,安晟看似平靜從容,隻不時往回眺上一眼,仿佛漫不經心,直至她見梅侍官領著柳煦兒回來,眉心終於有所舒緩。


    不期然對上的那一眼,令柳煦兒的小心尖微微發燙,幾乎本能的她衝公主綻開笑臉。隻是公主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一瞬,然後冷冷淡淡地別開了。


    柳煦兒悻悻然收回目光,梅侍官拉著她擠到跟前,與緊隨安晟的菊竹姐妹調換了彼此的位置:“你的個子太小了,注意跟緊公主,別一不留神又丟了。”


    她們聽不懂前麵那些官家小姐的雅興,柳煦兒默默湊到梅侍官耳邊,日常為她的小短腿懊惱自卑:“梅姐姐,怎麽樣才能長得像你們這麽高呢?”


    “你保持現在這樣就剛剛好。”梅侍官將她的欣羨盡收眼底,意味深長說:“殿下可煩我們這些比他壯還得高的女人了,殿下就喜歡像你這樣嬌小玲瓏的姑娘。”


    這話蘭侍官前不久也說過,本來柳煦兒挺高興的。可她想起菊竹姐妹曾提及過,聽說公主因為從小到大飽受梅蘭菊竹的體格‘壓迫’,久而久之口味變得異常刁鑽,一點也不喜歡高大魁梧英氣逼人的鐵血男兒,反而喜歡那種個子嬌小、溫順聽話的奶油小生。


    仔細一想倒也不是無跡可循,就比如老是板著臉的邢大人就絕對稱不上‘個小溫順’那一掛,難怪公主不喜歡他。


    再看那林家二公子,長得就挺符合公主的喜好。而且他看上去脾氣還不錯,至於他的個子……柳煦兒仰望公主背麵悄悄比劃了下,發現那林二公子極可能與公主身高相當,那豈不是完美貼合公主喜好的所有條件??


    柳煦兒扁嘴,越想越不高興。


    似乎隱隱察覺到背麵有道戳人的視線徘徊不去,安晟低頭看她一眼,不知怎麽想的,抽手輕摸她的發旋。


    柳煦兒也不明白自己怎麽想的,眨眼心花怒放,笑得比這杏園春花還燦爛。


    梅侍官哪裏知道一句‘嬌小玲瓏’能夠延展出這麽多問題?她更訝異於安晟的主動示好。因為在發現柳煦兒‘丟’了以後安晟的心情非常差,這種低壓情緒一直持續到柳煦兒被帶回來為止。但是按照他以往的脾氣十有八|九是要冷她好一陣子的,誰能想到轉眼安晟竟是主動示好的那一個?


    梅侍官沒忍住又往柳煦兒多看兩眼。


    此時眾人的話題已經由‘提詩’轉回‘賞花’上,都說逢春林下杏花嬌,然則美不及諸位佳人姿容無雙,便有人提到了上京第一美的美稱,安晟公主自然不容多讓。


    這話觸了某些人的楣頭,在一片喜色當中突兀傳來不和諧的聲音:“別枝杏兒通體粉白,美得幹淨。那蛇蠍美人也是美,無奈心黑,一騎絕塵。”


    離得近的人瞧見那斯,相繼噤聲。離得遠的不明就裏,被氣氛渲染也閉上了嘴巴,原本熱熱鬧鬧的杏林一下子靜了下來。


    柳煦兒順著公主的目光瞥了過去,隱隱覺得對方眼熟,非但長得眼熟,連那矜傲的腔調與模樣也很熟悉,這一幕仿佛似曾相識,可不就與當日小秦妃大鬧綴華宮一般德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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