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淮看了過去,小太子長得甚是可愛,眉眼還未長開,卻隱隱能看到許煙月的影子。這讓邵淮的心微微觸動,這是他們的孩子。他眼神複雜,待察覺到太子穿得有些單薄,又忍不住微微皺眉,對著身後的宮人語氣不善地責問:“太子殿下出來就穿這樣嗎?你們是如何做事的?”


    他本就不怒而威,又在朝堂上聲名在外,這宮裏的人無不俱他,現在一發怒,宮人們都下意識地跪倒在地:“大人息怒。”


    趙承宣帶著奶聲的聲音響起:“舅舅莫要動怒,是我怕你們等久了,走得急了些。”


    聽到他的聲音,邵淮神色這才緩和了些:“同你母後道過別了嗎?”


    “是的。”趙承宣回答。


    邵淮沉默片刻,走過去抱起了他:“那便走吧。”


    突然被抱起的趙承宣僵硬著身體一動不敢動,他看向旁邊的許煙月,許煙月正在對他笑。


    “這麽一看才越發覺得,大人和太子殿下果然也是血親。”模樣裏都透著兩分相似。


    邵淮神色微動,卻也未再多言。


    邵府上上下下自然都恭恭敬敬地接待了這位太子殿下,許煙月和邵淮不提,老太太吃飯時本是對他不冷不熱,但趙承宣小小年紀卻彬彬有禮的樣子,實在是懂事得惹人愛,使得老太太也慢慢軟化了態度。


    用餐後許煙月帶著兩個孩子去看花燈,趙承宣顯然是從參加過這種活動,麵對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琳琅滿目的各種小玩意,讓他露出了屬於這個年齡的好奇和興趣。


    燈會最不缺的便是各種樣式的燈,許煙月帶著他倆路過長長的賣燈的攤子,邵舒寧興奮得很,看見好看的都要拽拽母親的手,許煙月也不會真的給她買。


    “每人選一個,你可要好好挑,買了這個就不能買旁的了。”


    果然,舒寧一聽她這麽說就一臉不舍地放棄了,繼續看著別的攤位挑。


    與她不同,趙承宣一直都是安靜地看著的,直到路過一盞橙黃色的鯉魚樣花燈時才停住腳步。


    許煙月看了過去:“太……宣兒你要這個嗎?”


    趙承宣點點頭:“嗯。”


    說話間他已經鬆開了許煙月的手,去解腰上的玉佩,似乎是準備拿那當錢。


    許煙月有些好笑地攔住了他:“玉佩你自己收著,這盞花燈便讓舅母送給你好不好?”


    他那玉佩名貴著,哪能用來換一盞燈。


    趙承宣想了想便聽話地收回了手,還不忘道謝:“那就謝謝舅母了。”


    然而等她說要那燈時,老板卻笑著搖搖頭:“夫人,小公子,我們這盞燈卻不買的。我們店裏每年都會有猜燈謎的活動,這燈便是今年全部猜出的獎勵。你們若是真的喜歡,不如也來試試。”


    “燈謎?”


    許煙月去看趙承宣,隻見孩子眼裏隱隱藏著期待,對上視線後便對著許煙月點頭,那模樣是相當躍躍欲試了。


    許煙月笑著轉頭對老板點頭:“那我們便試一試吧。”


    “好嘞!”老板馬上拿出了燈謎的題目和筆紙,“夫人,您隻需要將答案寫在紙上便可。”


    許煙月搖頭,將正小心踮著腳尖去看題的趙承宣抱了起來:“不是我答,是他答。”


    “啊?”老板看著這麽小的孩子也是愣了,“先前可是有不少人都試了沒有答出來,這孩子才五六歲吧?”


    然而他說話間,趙承宣已經解了第一個。


    那個燈謎並不是很難,“太陽西邊下,月兒東邊掛。猜一字。”


    趙承宣工工整整寫下了“明”字,受著姿勢的影響,他寫得並不是很流暢,但對一個孩子來說,已經相當漂亮了。


    老板拿過去看了看後點點頭,也不再多言:“既然如此,就再看看後麵的幾個吧!若是都解出來了,這盞燈便免費送給你們了。”


    後麵的燈謎有難有易,趙承宣都一一解答了出來。看得老板的表情越來越驚歎。


    “還有最後一個,先前有幾位便是停在了這個,小公子好生看一看。”


    他語氣都客氣了不少,趙承宣看著這個燈謎,這次解的沒那麽快了,似乎是陷入了思考中。


    許煙月也探頭看了一眼。


    “六十不足,八十有餘。打一字。”


    便是許煙月也一時想不出答案了,她剛動了一下,趙承宣馬上看了過來:“舅母,你是不是抱累了?”


    許煙月笑:“沒有,你也不重,慢慢想就是了。”


    趙承宣又轉過頭繼續思索,他似乎是真的喜愛燈謎,臉上也未見苦悶,反而透著別樣的神采,讓許煙月忍不住帶上了笑意。好一會兒,趙承宣又拿起了筆,寫下答案遞給了老板。


    “平。”老板麵露笑意,“答案沒錯!夫人,您家的孩子可真是神童啊!”


    趙承宣也去看許煙月,他的眼睛在這花燈的世界裏格外明亮。


    “宣兒真是個聰慧的孩子。”


    趙承宣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舅母,你放我下來,別抱累了。”


    許煙月知道這孩子其實是個會體貼人的,也不勉強,將他放到了地上。老板也將花燈遞給了他們。


    他們又逛了不少地方,邵舒寧這麽愛玩的都累了,趙承宣卻是還十分精神的樣子。


    許煙月也不想掃了他的興,正要再帶他去別的地方,一個老婦人湊近過來。


    “邵夫人。”


    許煙月隻愣了一下馬上就認出了這是邵思秋身邊的人:“嬤嬤,您怎麽在這裏?”


    她心裏隱隱有不祥的預感,果然,那嬤嬤湊到了跟前低聲開口:“皇後娘娘來了。”


    許煙月注意到趙承宣臉上的表情又慢慢緊繃起來。然而她也隻能低頭應道:“我知道了。”


    她把舒寧交給了下人,就帶趙承宣跟著那老嬤嬤向一邊走去。邵思秋的轎子停在了一處隱蔽的角落,四處還有便裝的侍衛護送著。


    “皇後娘娘。”許煙月來到轎前,隻行了一個簡單的禮。


    邵思秋的車簾並沒有打開,隻有聲音傳了出來:“承宣,玩得開心嗎?”


    趙承宣低頭:“嗯。”


    “倒是難得見你開心,”邵思秋的聲音不辨喜怒,“既然也玩好了,就隨我回宮吧。”


    趙承宣沒有動作,半晌,他才開口:“可是舅舅說我可以明日再回宮。”


    “怎麽?樂不思蜀了?”邵思秋的聲音帶了怒意,“母後親自來接你,你是要我自己回去嗎?還是你想幹脆就住在邵家,認你舅母當母親?”


    趙承宣見她發火,下意識地先認錯:“母後,兒臣知錯了。”


    許煙月也沒想到她說得這麽嚴重:“皇後娘娘息怒。”


    “你回不回?”邵思秋又問了一聲。


    趙承宣無措地站在那裏,這大概是他第一次反抗邵思秋,看向許煙月時,眼裏帶了絲懇求。


    許煙月的手握緊,卻終究是沒有開口,她知道邵思秋已經發怒,若是自己執意堅持,她也許帶不走人,但這母子的關係就真的難以修複了。


    趙承宣等不來她的支持,終於回應了:“是,兒臣這就隨母後回宮。”


    他進了轎裏,邵思秋的聲音也緩和下來:“月姐姐,那我就帶走承宣了,二哥那邊你跟他說便是。”


    許煙月看著轎子被抬起,隻低低說了一聲:“恭送皇後娘娘。”


    那是太子殿下,注定是生活在權力漩渦中心,自己每一個舉動,都可能帶來無法預測的影響。許煙月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一遍又一遍地告誡自己,就算心疼,也不可以太靠近那個孩子。


    邵思秋不喜自己與趙承宣太過親近,許煙月也是能察覺到的。她便如她所願般與趙承宣保持著距離,兩人就像是有種莫名的默契,從未太過熟絡,卻也從未疏遠。許煙月就像是一個旁觀者,見證著這個孩子跌跌撞撞地艱難長大。


    那孩子有著令人難以想象的生命力,他從未抱怨過任何不公,隻靠著自己的韌性在這宮裏艱難地活著。


    舒寧七歲那年,邵家本家有家族祭祀,需邵淮參加,許煙月自然也是要一同回去的。


    趙承宣聽到後特意去問她:“舅母需要去多久?”


    “大概要兩個月。”


    她說完,趙承宣便不說話了。七歲的趙承宣已經長高了不少,眉宇間比起以往更加穩重,卻也到底是個孩子,眼裏的落寞是藏不住的。


    “舅母,”趙承宣似乎是鼓起勇氣又抬頭,“你能不能將那塊玉佩送給我?”


    他指的是自己腰間的那塊,許煙月低頭看了看,其實這玉佩並不名貴,自己之所以從不離身,是因為這是小時候她生過一場大病,母親為她求來的,說是經大師開過光,後來病也真的痊愈,母親寧可信其有地讓自己一直隨身攜帶著。


    “這個是我母親留給我的,怕是不能給殿下。”


    “對……對不起,”趙承宣有些局促,他也是知道許煙月母親不在了,“我不知道……”


    許煙月笑了笑,她將玉佩解下來遞給了孩子:“不過,雖是不能給殿下,卻可以暫時存放在殿下這裏,等舅母回京了,殿下再還給我就是。”


    她知道,這孩子隻是想要個念想。


    果然,趙承宣隻猶豫了一下便慎重地接過了玉佩,很是認真地點頭:“我會好好保管它的。”


    許煙月笑,那一刻,她仿佛真的感受到某種傳承般的宿命,母親用這玉佩保佑了自己,隻希望能再護這個孩子一程。


    隻可惜,等她再回京,聽到的卻是趙承宣落水身亡的消息。


    許煙月一路上舟車勞頓,可一聽到這個消息,便急忙去了宮裏。


    她趕到坤寧宮時,那裏布滿了白綾,滿屋的哭聲傳入她的耳裏,嘈雜得讓人厭煩,她一路走進了殿內,身下的腳輕得仿佛不是自己的,每一步都如同走在雲端。


    邵思秋和趙熠正在床邊,許煙月跪到不遠處:“臣婦參見皇上,參見皇後娘娘。”


    趙熠的視線從床上落到了她身上:“邵夫人,你是太子的舅母,就上前來見他最後一眼吧。”


    那“最後一眼”幾個字仿佛有千斤重敲在了許煙月的心上,她傾身扣了一拜:“謝皇上。”


    如果不親眼看到,她還是無法相信,那個明明兩個月前還鮮活的生命,會就這樣沒了。


    床上的趙承宣靜靜躺在那裏,那雙漂亮的眼睛此刻緊緊閉著,皮膚和嘴唇都已經出現了青紫。


    “殿下,”許煙月輕輕開口,仿佛像是怕吵醒他,“舅母回來了。”


    然而那孩子卻再也沒有像往日那般,用著靦腆又藏著喜歡的神情回應自己一聲了。


    許煙月緩慢伸出手放在了他的鼻息處,靜止的呼吸,冰冷的觸感,無一不提醒著她,這個生命,真的已經終止了。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沒人催促她,邵思秋伏在床前,隱隱地傳來哭泣。


    直到許煙月終於收回了手:“請皇上、皇後娘娘節哀。”


    邵思秋抬頭看了她一眼,她精致的妝容已經哭得看不清本來的麵目,許煙月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麽,她也沒有力氣再開口,隻是沉默著走出宮殿的。


    眼前這座宮殿冰雪還未完全融化,這個吃人的牢籠,就這麽吞噬了一個生命,卻依然如此富麗堂皇。徹骨的寒冷襲來,許煙月一陣目眩,差點跌倒在地,一直在她身旁的邵淮馬上接住了她。


    “月兒!”


    “大人,”許煙月回了回神,她看著邵淮擔心的表情,努力對他笑了笑,“我沒事,大概是剛剛長途跋涉,有些累了。”


    她與那孩子,真說起來也隻是每次見麵簡單的問候,她始終記得他們之間的那個界限,他們甚至沒有擁抱過幾次,沒有牽過幾次手,沒有過推心置腹的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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