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懊惱地捂頭,看了一圈,發現隻有自己這麽衰,隻能看向四月:“你問吧。”


    四月把骰子一個一個地扔回骰盅,平靜地看向周瑞,問道:“想要什麽生日禮物?”


    “啊?”周瑞沒想到會是這個問題,他癟癟嘴:“隨便吧,不是你這都懶得想啊?”


    四月輕描淡寫地應了一聲,這第一回 合就這麽輕飄飄的過去了。


    四月不是第一次和他們玩骰子,這幫人真的玩起來是什麽樣子彼此都清楚,這不過是剛開局的小打小鬧。


    不過兩三局,坐在四月對麵的羅景星和桑梓淇就坐了莊,他們的目光看向四月,四月不甚在意地攤攤手:“問吧。”


    羅景星偏了偏頭,意味深長地問道:“是單身嗎?”


    “此時此刻是。”


    桑梓淇指節敲擊著沙發,對著四月笑笑,即使許久不見,四月也能感受到那份笑裏的老奸巨猾。


    “作為朋友,沒見的日子裏,有…想過我們嗎?”


    四月的身體撐著沙發,露背裙裸露的皮膚,在夜店燈光的折射下耀眼又刺目。


    四月突然露出了一個笑,她彎了彎唇角,坦誠答道:“有。”


    桌上的人表情各異,四月卻斂著眼睛,仿佛剛剛的一切都沒發生過,搖著骰盅開始了一個新的回合。


    第五個回合,大家的數字都不大,麵麵相覷互相比較,四月聽到身邊的男人把手拿開,輕聲說道:“是我。”


    周瑞圓滿了,他看熱鬧不嫌事大:“你要問誰?”


    程延沒有回答周瑞的話,他合上骰子,把目光投向他身邊的女人,四月察覺到他的目光,平靜坦然地與他對視。


    她聽到他輕輕地問道:“你是不是…不開心?”


    四月在那一瞬間有一點恍惚。


    她抬著眼睛去看她麵前的男人,他明明還是那個絕情負心的眉眼,卻為什麽要偏偏作出這幅情深的樣子呢?


    他到底想問什麽?


    問她過得好不好?還是問她在被他親手放棄之後有沒有走出來?


    亦或是問問她,有沒有感激過他當初的選擇,感謝他親自為她挑選的人生。


    可惜他的眼睛裏沒有答案。


    四月垂下眼睛,輕輕笑道:“我很開心。”


    她拿著酒杯,沒有送到唇邊,而是搖晃著,看著那彩色的液體在杯中的影子。


    倏地,她像是想起了什麽,歪過頭,對他說道:“雖然偶爾,也會有想要去死的時刻…但是現在,挺開心的。”


    她說完話,依然保持著那個角度完美無缺的笑意,可是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他們之間氣息的波動。


    程延離她最近,雖然夜店的聲音很吵,可他還是清清楚楚地聽到了她說的話,以及…“想要去死”那幾個字。


    想要去死。


    程延抬起眼睛,死死地盯住她,好像他沒有辦法把林四月和死這個字聯係在一起過。


    四月終於在他的眼睛裏看到什麽東西碎裂了。


    你聽。


    四月期待已久的,有什麽東西,在這一刻,崩壞了。


    身邊的男人僵硬得不像話,四月打開骰盅,薑蔓看到,那裏麵赫然有五個紅心。


    一向最活躍的周瑞已經被剛剛的那句話嚇得話都不敢說了,隻能愣愣地看著四月。


    四月敲敲桌麵,看向身邊的男人。


    她叫他的名字:“程延。”


    男人抬起了頭,就著黑暗但閃爍的氛圍燈光,四月看到他分明紅了眼角。


    她的唇分開,又合起來,一字一句。


    她問。


    “滿意嗎,現在的生活?”


    滿意嗎,這一切…如你所願。


    那被人吹捧的身價,受人尊重的地位,趨之若鶩的名媛千金,隻需要區區一個林四月,就可以換來這麽多令人豔羨的東西。


    隻是一個林四月。


    程延看到,她真的把恨意刻進了眼裏,每一次眼睛的閃爍,都在控訴著,他都做了些什麽。


    那一刻,程延差點捏碎了手裏的杯子。


    ……


    夜店的洗手間外麵連著一條長長的走廊,走過去能看到三三兩兩聚集著透氣的人群,每一扇窗戶都通著風,外麵是上海深秋最真實的夜晚天氣。


    四月從洗手間出來,覺得室內的環境悶得難受,沿著那條走廊,隨便找了個地方,想要喘一口氣。


    她靠著一扇正對著窗口的牆壁,靜靜地站著,感受著身體的每一寸皮膚都在承受深秋的風,才覺得自己活過來一點。


    她站了沒一會兒,身邊有了人影,四月微微抬眼,看到一個戴眼鏡的身影。


    桑梓淇從口袋摸出煙盒,看到四月,想了想,伸手,遞過來煙盒:“要不要來一根?”


    四月沒說話,從煙盒裏拿了一根,輕輕道謝。


    桑梓淇給她遞完火,看到她熟練地動作,笑起來:“果真是許久不見,什麽都會了。”


    四月看著指尖微微亮起的火光,也彎了彎唇:“五年而已,不是什麽過不去的時間。”


    桑梓淇的眼睛閃了閃,反問道:“也是,五年和十五年,本來就是有差距的。


    四月側眸看他。


    桑梓淇呼出一口白色的霧:“你用十五年記住的人,怎麽可能用五年就忘得掉。”


    十五年。


    是啊,從那一年在福利院裏第一次看到程延,到離開他的世界,過去了十五年。


    四月輕笑一聲,不置可否。


    “四月。”桑梓淇第一次這麽鄭重地叫她:“我不知道你想對程延做什麽,但是我可不可以……為他求個情?”


    四月沒有看他,她的指尖夾著煙,眸中閃爍:“我能對他做什麽?”


    桑梓淇歎氣:“我不知道。”


    他輕聲說道:“我不知道你們當初發生了什麽,程延什麽都不肯說,雖然我隱約可以猜到,但我從來不敢多問。”


    “四月,你是最了解程延的人,沒有人愛他,除了你。”


    四月的第一支煙抽完了,她抬手,按滅在垃圾桶上,然後靠著冰涼的牆壁,回答他的問題。


    她輕輕笑著:“可惜他並不稀罕我的愛,你看,現在有很多人愛他。”


    “四月。”桑梓淇看著她的樣子,歎了一口氣:“我知道你恨他。”


    他說:“我也知道,你隨時都可以毀掉他,所以我請求你,可不可以不要那麽做。”


    四月唇角的笑意未動,她長長的睫毛遮住了她眼裏的想法,良久,她歪過頭。


    明明還是如從前一樣的俏麗笑容,是比從前還要燦爛的漂亮容貌,卻無端地,讓人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不好。”


    她說。


    這一瞬間,她終於收起了那些虛與委蛇,摘下了溫柔可人的麵具,她冷淡又譏誚地拒絕了他。


    仿佛那些往日的情誼與點滴,都已經煙消雲散。


    桑梓淇注視了她許久,終於什麽也沒有說,最後,隻是默然道:“那我…先進去了。”


    四月沒說話,夾著不知道第幾根煙,輕輕吸了一口。


    她閉上眼,長舒了一口氣。


    她的眼睛還沒睜開,就感覺到從窗口正麵吹過來的風被什麽東西擋住。


    她睜開眼,看到了一大片的陰影。


    他依然站在自己兩米遠的地方,不說話,好像隻是想幫她擋風,就隻是這麽站著,像一座沉默的山。


    四月沒有理他,靜靜地抽完了那根煙。


    在抽煙的時候,她迷迷糊糊地想著。


    對於麵前的這個人,她到底懷抱著怎麽樣的情感呢?


    好像突然從某一天開始,那些思念、懷念、那些愛意和不舍,全都變成了一種情感。


    ——怨恨。


    大概是在某一個夜晚,她看著波光粼粼的遊泳池水麵,第一次萌生了“跳下去”“不要掙紮”這樣的想法的時候。


    覺得死亡並沒有那麽可怕的時候。


    她才開始清醒。


    然後一寸寸地剃開刻在骨頭裏的名字,一點點地學會去恨他。


    忘是忘不掉的,那是刻在骨子裏的牽絆,那是在她的前半段孤寂人生裏,第一個給予她陪伴意義的人,那是她第一份牽了手就不想放掉的感情。


    怎麽可能忘呢,又怎麽可以忘呢。


    就——恨他啊,恨他的不解風情,恨他的每一句絕情話語,恨他愛她的情意是那麽少,帶來的痛苦卻是那麽綿長。


    ……


    程延看她抽完了那根煙,他緩緩地邁開腿,往前走了兩步,走到了她的麵前。


    四月看著那張麵孔在自己麵前放大,看著地上的陰影與自己的影子重疊。


    程延看著她與記憶重疊的幹淨側臉,輕輕地伸出手,想要去碰她的頭發,卻被她偏頭躲開。


    他的手終究還是沒能碰到她的發絲,隻能輕聲地叫她:“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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