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初肯簽下,不過是因為江苑。


    可如今,他忘了江苑。


    這種付出大回報小的生意,他肯定不會再做。


    賀輕舟是晚上到的。


    與江家的重視相比,他的穿著隨性,衛衣外麵隨意搭了件夾克,顏色和他戴著的那頂鴨舌帽一樣,都是黑色。


    長身而立,停在玄關處,眼眸漆黑,眼神帶點倦色。


    像沒睡醒一樣。


    他的眼睛是那種細長,比桃花眼要多出幾分冷情,眼尾的弧度也更窄,內收。


    或許是此刻的氣場過於強大,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的那點不耐煩。


    傭人恭敬的將更換的鞋子放在他腳邊,他雙手插著褲袋,眼神透了點漫不經心的散漫:“能換雙新的嗎,我這人有點潔癖。”


    傭人低聲道:“這鞋別人沒穿過,往日您來,都是這雙。”


    “哦?”他微挑了眉,把鞋踢開,“我怎麽不記得我從前來過這,還穿過這麽難看的鞋。”


    傭人下意識的看了眼翟惜雪。


    翟惜雪忙起身,讓她去換雙新的來。


    她熱情的過去,招呼他落座:“今天路上不堵車吧?”


    “還行,走的高速。”


    翟惜雪立馬讓人把飯菜端出來,怕涼了,重新收起來又加熱了一遍。


    賀輕舟的座位和江苑的對著,翟惜雪和他說話的時候,他雖然嘴上在答,但眼神卻落在對麵的江苑身上。


    美是挺美的,但是寡淡無味。


    他不好這口。


    前陣子所有人都在驚訝,覺得他忘了江苑是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


    說他從前有多喜歡她,喜歡到死心塌地,恨不得把心都挖給她。


    賀輕舟覺得出車禍撞上腦子的大概是他們。


    他怎麽可能喜歡上一塊木頭。


    他微勾唇角,收回視線。


    江苑看到了,他眼神裏的輕蔑,以及嘲弄。


    相比他的隨性,翟惜雪的態度非常熱情,又是夾菜又是倒酒的:“先前那件事是我家阿苑的錯,她事後也很後悔,所以想著專門找個時間來,和你道歉。你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別和她一般計較了。”


    “是嗎?”他饒有興趣的看向江苑,下巴微抬,眼中帶笑意,“江小姐,我趕時間。”


    意思就是,快點進入主題。


    搭放在腿上的手,緩緩收緊,裙子的麵料輕薄,卻也被捏出一圈的褶。


    見她沒反應,翟惜雪在桌下踢了她一腳。


    江苑吃疼,逐漸回過神來。


    於是她說:“對不起。”


    賀輕舟卻不領情,他笑容散漫,捏起麵前的酒杯,慢慢悠悠的晃了幾下,拉長了語調:“沒什麽誠意啊。”


    第二章 很般配


    翟惜雪給江苑使了個眼色,然後笑道:“阿苑,還不快敬輕舟一杯。”


    以往賀輕舟是不許江苑喝酒的,她酒量不行,典型的一杯倒。


    喝完就會頭疼。


    世界上最懂江苑的,不是她自己,而是賀輕舟。


    原以為哪怕他忘的再徹底,也能在見到江苑後,稍微記起一些。


    畢竟從前愛她愛的那樣深。


    可是他卻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唇角帶笑,安靜的等著。


    似乎還挺好奇,這杯白酒她到底能不能喝完。


    江苑隻想盡快吃完這頓飯,飯桌上的氛圍太過壓抑。


    所以她沒有多說一個字,端起酒杯仰頭飲盡。


    天地好像開始旋轉,她忍耐著,不讓自己倒下。


    他們又說了些什麽,她沒聽清。


    隻知道賀輕舟沒有留多久,甚至連筷子都沒動。


    將不耐煩三個字,發揮的淋漓盡致。


    這頓飯大概也是被江家這群人弄煩了,想過來表個態。


    他對江苑沒興趣,對這個婚約更加沒興趣,以後不用再來煩他。


    他的不禮貌,就是最好的表態。


    江苑醉酒暈倒了。


    這次睡的更久。


    次日醒來,頭還是疼的。家裏隻有吳嬸在。


    “好些了嗎,頭疼不疼?”


    江苑臉色慘白,卻還是笑著搖了搖頭:“好多了。”


    吳嬸給她倒了一杯溫水:“學校那邊幫你請了一天假,今天在家好好休息。”


    江苑喝光了水,緩解了下嗓子的幹澀:“不用,我已經恢複的差不多了。”


    吳嬸看著她,幾次欲言又止,最後終是沒忍住,歎了口氣:“當初為什麽要說那些話呢,嫁給輕舟,你的日子最起碼能好過許多。他是把你放在心上的。”


    會好許多嗎?


    可她做了那麽多努力,就是為了能夠擺脫這道無形的枷鎖。


    她是流浪貓,是孤雁,也是獨行的野獸。


    她注定是要掙脫這個牢籠的。


    五歲那年被接回來,她的人生就沒有一天是自己做主。


    外人都戲稱她是揚州瘦馬,還說如果不是她運氣好,被賀輕舟愛上,恐怕早就被迫嫁給某個有權有勢的老頭子了。


    每每聽到這些言論,江苑從不為自己做任何辯解。


    後來說這些話的人逐漸少了。從前嘲諷過她的,反而都來和她道歉。


    江苑也是無意間聽說的,賀輕舟挨個去找了這些人。


    至於他說了些什麽,把他們嚇成這樣,江苑無從得知。


    她一直按部就班的聽從她爸媽的意願活著。


    這漫長的人生中,她唯一一件自己做主的事情,是拿命換來的。


    十八歲,她拿了把刀,割破自己的手腕,用這條命來製止他們篡改自己的誌願。


    家裏人不希望她學醫,想讓她學藝術。


    那次是江苑第一次反抗。


    長久的精神壓迫,她在困境中生出一種名為偏執的極端情緒。


    她隱藏的很好,但總有冒頭的時候。


    賀輕舟說喜歡她,可喜歡是什麽?她查閱過很多資料,企圖從那些文字上麵理解一二。


    資料看得越多,卻越不理解。


    她的腦子裏好像比平常人缺少一個零件,以至於本該正常運作的情緒,從根本被切斷。


    她終究是會離開這裏的,離開這個讓她惡心的家。所以她斬斷了剩下的,唯一會束縛她的枷鎖。


    如果按照家裏的安排,和賀輕舟結了婚,他們將一輩子捆綁在她身上。


    她的人生已經被毀了大半了。


    於是她給賀輕舟打了那通電話,聽到他在電話裏帶哭腔的顫音。江苑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的胸口處很疼,疼到她說不出任何話來。


    後來,聽說在開車來找她的路上出了車禍。


    原本,他是想當麵再問江苑一次的。


    哪怕是求,他也得試試。


    -


    江苑是下午去的學校,那個時候她的酒還沒完全醒。


    頭還是有點暈。


    周嘉茗在旁邊吐槽最近上映的那部電影到底有多爛。


    江苑聽後,也隻是笑笑,把那本病理學翻開:“馬上就要考試了,你要是再不專心複習,當心掛科。”


    周嘉茗痛苦的趴在桌上:“那些教材加起來比我人都要高了,我得背到什麽時候去。”


    她側轉了下腦袋,看著江苑,人還趴在桌上:“你想好去哪個醫院實習了嗎?”


    江苑拿著平板刷題:“可能會去一醫,那裏綜合實力高一點,可以學到很多東西。”


    “那我們這次可能得分開了。”周嘉茗痛苦的歎了口氣,“一醫工作量實在太大了,我一個師姐說,她已經連許一周睡覺沒有超過五個小時了。”


    江苑安慰她:“實習生應該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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