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裏每天都熱鬧,聞小嶼卻仿佛與世無關。他知道自己是這個家的一份子,卻始終感到像隔著霧看對岸的燈火。聞小嶼甚至會想,如果聞康知在這裏,應該比他要自在開心得多。


    聞家的另一個小兒子聞康知不在家,有人問起,聞家良隻是說他到親戚家玩去了。事實上聞康知被送去了李清的大哥家。聞家良的意思,是小寶在主家這些天,就不要讓康知到這邊來住了。而李清不想太委屈小孩,便托打小關係好的大哥一家照顧康知。


    家裏的人一多,聞小嶼就想去找聞臻。然而聞臻才是這個場合的主角,聞小嶼隻好也不去打擾這個家裏自己唯一想要占用一下的人。


    沒過幾天,聞小嶼找到李清和聞家良,坦言,“過幾天我想去看看養母。”


    聞家良說:“當然。我們備了一些禮物,麻煩小寶到時候一起帶去。”


    “這個就不用了……”


    “還是要的。”


    “我自己買吧。”聞小嶼還是想拒絕,“不用太貴重的禮物。”


    李清在一旁勸,“沒關係,我們自己家裏人送東西出去,都是心意,小寶不要太見外了呀。”


    聞小嶼怔一下,聞家良說:“什麽叫見外?小寶節儉,這是好事。”


    李清意識到自己說得不對,忙和聞小嶼道歉,反倒是聞小嶼不好意思起來,隻說沒事。


    他走後,聞家良對李清說:“你看你,惹得人不高興。”


    李清有些委屈:“我總覺得都大半年了,小寶還和我們這麽客客氣氣的,倒是把他的養母看得更像自己人。”


    “你要給他時間嘛。”


    “我真的心裏著急,有時候我會有一種......明明是我自己的小孩,可我卻再也不能把他牽在手裏的感覺。”李清這大半年也常常發愁,她的情緒來得快,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你說胡春燕他們家是個什麽家庭呀,那樣對待小孩,小寶還往她那裏跑,就是因為那二十年的養育,我就半點地位沒有了......”


    妻子一掉眼淚,聞家良就沒轍,隻得安慰:“好好,什麽叫半點地位沒有了?你既然這麽疼小寶,就再多多對他好就是,你是親生母親,在小寶心目中和旁的人都不一樣。等再過一段時間,小寶就能體會到了。”


    李清聽了一會兒哄,緩過來了,歎一口氣,“家良,我想今天過後就不要讓家裏來人了,小寶喜歡安靜,不喜歡人多吵鬧。我看他這幾天都情緒不高。”


    聞家良答應下來。李清振作精神,挨個去給人打電話賀新年,委婉提到老聞做完手術不久,這陣子要靜養。之後幾天,聞家門前便清淨下來。


    年三十的晚上,聞小嶼跟著父母和聞臻出門赴宴。一大家子在望山湖邊的一家酒樓頂層聚會,酒樓特地空出一整層為他們布了古典風的景,樓閣懸台外便是一望無際的湖景和遠處連綴的城市燈火,樓下熱鬧非凡。


    聞小嶼還是頭一次見吃個年夜飯竟然快幾十號人一起吃的,老的少的幼的,也不是一大桌坐在一起,而是分許多個小桌,大人和年輕小孩分開,邊吃邊喝酒聊天。聞小嶼被李清挽著在聞家良這桌坐著,親戚們都很熱情,但聞小嶼看著這些陌生的臉,有些尷尬。


    “聞小嶼。”


    聞小嶼轉頭,見聞臻一個人坐在他身後不遠處的小桌旁,朝他一勾手,“過來。”


    一旁李清鬆開他的手,“你去和哥哥一塊吃吧,咱們這桌人多。”


    聞小嶼忙過去找聞臻。兄弟倆坐在桌子同邊,聞臻把碗筷放在他麵前,“快吃。”


    剛才他就沒怎麽吃東西,聞小嶼趕緊拿筷子吃飯,一邊好奇:“你怎麽一個人坐在這裏?”


    聞臻漫不經心答:“看你什麽時候餓得受不了過來找我。”


    “......”聞小嶼拈起一個水晶蝦尾塞進嘴裏,不想搭理他。


    聞臻說,“明天如果不想和爸媽出門,我帶你出去玩。”


    聞小嶼心中小小一喜,剛要說好,卻忽地想起什麽,目光又黯下來。


    “我明天去養母那邊。”他想來想去,還是對聞臻說實話,“過年去看看她。”


    聞臻果然冷下了臉。聞小嶼提醒,“你不要又和我吵架。”


    “你覺得你這麽做有什麽意義?”


    聞小嶼不吭聲抱著碗吃飯,不想接聞臻的話。聞臻卻顯然變得不耐,“他們家有什麽讓你這麽念念不忘,你不如找出一點告訴我。”


    “這種事不能簡單說清楚。”聞小嶼覺得聞臻有時候的脾氣簡直像個小孩,“我知道你對她第一印象很差,但事情不是隻有一麵。”


    “你的意思是她打你、罵你,但她愛你。”聞臻冷冷道,“你想說這種話?”


    “我沒有這個意思。”聞小嶼也生氣了,“你對她偏見很大,我們不用再聊了。”


    滿宴和睦的歡聲笑語,隻有他們二人之間氣氛降到冰點。聞臻放下餐巾紙,漠然說:“好壞不分。隨你。”


    然後起身把聞小嶼一個人扔在身後,走了。很快有人圍上聞臻交談,將他帶入人群。


    聞小嶼孤零零坐在桌前,半晌重新拿起筷子,不吭聲繼續吃自己的飯。


    第二天一早他就獨自出了門。從家門口走到街上攔一輛車,車開了十五分鍾,從寧靜的別墅湖區一路進入他曾經住的街道。天剛亮,街上還蒙一層霧,通往住宅小區的長街兩旁的早餐店已香氣嫋嫋。


    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模樣,自離開這個家後,他大部分時間都呆在首都,這大半年來再沒回來過,如今重新站在這條充滿市井氣息的老舊街道上,竟有恍若隔世的感覺。


    聞小嶼找到自己從前常光顧的那家牛肉麵館,要了碗牛肉麵,坐在油膩膩的桌邊稀裏呼嚕吃完,付過錢,提著自己買的東西往小區裏走。


    小區的環保工作做得隨意,過年進出人員多,路邊堆了不少垃圾還沒清理。灰撲撲的水泥地,牆邊盤滿雜亂的枯枝,早霧散去,陽光淺淡,落在地上還是冷。聞小嶼捂捂圍巾,走進樓道。


    樓裏依舊常年充斥油煙和貓狗在角落標記地盤過的氣味,樓梯狹窄,聞小嶼上樓,敲響那扇熟悉的門。


    門從裏麵打開,胡春燕紮著頭發,圍條圍裙。她把門推開,瞧一眼聞小嶼:“怎麽來這麽早。”


    聞小嶼進屋換鞋,“沒什麽事情就過來了。”


    胡春燕拿過牆邊靠著的拖把,繼續麻利拖地,“自己去倒水喝。”


    聞小嶼有個習慣,每次從外麵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水喝。他走進廚房,見家裏都打掃過了一遍,平時似乎也一直在收拾,比之前要幹淨了許多。聞小嶼再四處仔細一看,才發現原來是杜曉東的東西都沒有了,才顯得地方都整潔起來。


    他抱著自己的杯子喝水,出去問胡春燕:“你把那個人的東西都扔了嗎?”


    胡春燕使勁拖著地,沒好氣道:“人都要關進去了,還把東西留著做什麽?晦氣。”


    “之前你在醫院的時候,還問我管不管他坐牢。”


    “誰還真指望你管了!”


    “那你打算離婚嗎?”


    “我發現你這小孩真是怪,淨問些沒頭沒腦的問題。”胡春燕不耐煩道,“離婚離婚,你當離婚是扔個垃圾甩手就沒的?到時候你爸進去了,哦,我說我不過了,你信不信他那死不要臉的媽和姐能砸了我們家的門罵死我?說得輕鬆!”


    聞小嶼小聲嘀咕一句:“誰罵得過你啊。”


    胡春燕橫眉豎眼,“杜越,你要是來找不痛快的你就趕緊走!”


    聞小嶼隻得不再說這件事。他把帶來的盒子拆開,說,“我給你買了一個掃地機器人,聽說很好用。”


    胡春燕嘲道:“回了有錢人家裏,買的東西都和以前不一樣了。”


    聞小嶼把盒子往腿上一放:“你非要這樣和我說話嗎?把我氣走了你就好過了?”


    胡春燕沒說話了,背對著他拖半天地,之後去廁所洗拖把,洗得嘩啦嘩啦響。聞小嶼把掃地機器人拆開,拿著說明書研究半天,試了試性能,覺得還不錯。


    中午聞小嶼留在胡春燕這邊吃飯。胡春燕之前在食堂做廚師,廚藝很好,從小聞小嶼就愛吃她做的飯菜。胡春燕做了三菜一湯,都是聞小嶼喜歡吃的家常菜。


    兩人坐在桌前吃飯,胡春燕看上去曬黑了,一張臉消去浮腫後瘦了些,一頭倔強的頭發依然盤在頭頂。聞小嶼問,“你做什麽去了?曬得這麽黑。”


    “送快遞。”胡春燕答。


    聞小嶼一愣。胡春燕竟然沒有接受聞家給她的工作,再一想,這個選擇也符合她倔得要命的性格。或許接受聞家幫忙還款已經耗盡了她的自尊,讓她在現實麵前徹底低下了頭。


    “噢。”聞小嶼不知該如何作答。


    倒是胡春燕提起一件事,“你的演出我去看了。”


    “你去了?”聞小嶼吃驚,又裝作不經意問,“那你覺得怎麽樣?”


    胡春燕含糊哼一聲,“算你對得起我給你教這麽多年學費。”


    聞小嶼低下頭,淡淡笑了笑。


    那年他哭著求著,抓著胡春燕的手說要學跳舞。最後胡春燕捱不住他求,把他牽到文化宮,一張一張數著錢給他交了第一筆學費,後把他拖到走廊上,沒好氣訓:“花我這麽多錢,你要是學不出點名堂來,看我不揍死你!”


    那是聞小嶼小時候最開心的時刻之一,以至胡春燕那個時候一臉凶巴巴地瞪著他,他都覺得胡春燕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而之後那一方小小的練舞房更是成了他躲避父母爭吵的安寧港灣,一心一意地專注一件事情,旁的苦惱也就遠去了。


    胡春燕說:“你是出息了,以後上舞台跳舞,住有錢人的房子,哪還管得了我。”


    聞小嶼認真道:“我每年放假回家都來看你,和從前有什麽區別?隻要你別再讓杜曉東和他家裏人進這個家的門,我們就還像以前一樣。”


    胡春燕瞪他:“你還敢威脅我?你是不是覺得自己了不起了!”


    “你自己說他都做多少糟心事了,你數的過來嗎?”聞小嶼在胡春燕麵前說話很直接,因為胡春燕也向來如此,“我從小就討厭他,把家裏弄得烏煙瘴氣的,而且他犯法了好嗎?你能不能有一點法律意識。”


    胡春燕險些又要罵人。然而她憋一口氣緩解情緒,看著聞小嶼坐在自己麵前拿著碗乖乖吃飯的樣子,就像從前。可小時候的聞小嶼在家裏的飯桌上吃飯的時候,總是又急又小心,吃完就飛快抱著碗去廚房洗幹淨,然後躲進自己的房間,因為她和杜曉東總是在飯桌上吵架。


    直到看著眼前這個平靜吃飯的聞小嶼,白淨的臉,下巴線條圓潤了不少,比從前太瘦的模樣好看太多,胡春燕才去想,是不是因為他從前在飯桌上吃得太不安心,才總也長不胖。


    也是當她坐在台下,看著舞台上熠熠生輝的聞小嶼,才終於慢慢從無盡的混沌、憤怒、焦躁和極度孤獨中窺見了一點光。


    一味糟糕的人生麻痹了她的大腦,令她在掙紮生存上耗盡心力,忘了愛的方式。她倒了八輩子大黴,孩子不是自己親生,而她的悲哀卻是孩子的幸運。


    胡春燕還記得有人之前勸她:“我就問你,你是不是想你兒子好?你要是想他好,你就不要到他麵前去鬧。人家是注定要去過好日子,都是命,你攔不住的!如果他還願意逢年過節回來看看你,你就好好陪人吃個飯,說說話,說不定人照舊喊你一聲媽,那這兒子你也不算白養了。”


    胡春燕悶頭吃飯,過會兒才說:“我的事你不用管。”


    聞小嶼覺得這一趟回來,胡春燕的脾氣正常多了,那感覺就像從前杜曉東還沒沾上毒癮的時候,胡春燕雖然嗓門大,說話凶,卻能讓他感受到來自母親的愛,而不是家裏欠上巨額債款的時候那個把怒火發泄在他身上的人,也不是在剛剛得知自己的孩子並非親生時,發了瘋試圖抓住他的人。


    聞小嶼吃著飯,忽然莫名地又理解起聞康知來。若要人生換掉至為重要的父母角色,除非連同記憶也一同置換,否則連血緣也無法即刻奏效。他不能適應,聞康知更不能適應。


    沒關係。聞小嶼天馬行空地想心事,等自己以後畢業,工作了好好賺錢,養胡春燕就好。


    第24章


    下午聞小嶼去精品超市買了大包小包,去他小時候的舞蹈老師家裏拜年。


    老師名叫孫惠兒,是本地一位小有名氣的古典舞老師。當年聞小嶼眼巴巴扒在舞蹈教室外麵看裏麵的小孩學舞時,孫惠兒出來問他是誰家的小孩,後麵又問,要不要進來看看?可惜聞小嶼一溜煙跑了。


    後來孫惠兒有一次下課後回家,半路想起落下東西在教室,回到教室的時候,隻見小小的聞小嶼還一個人呆在空蕩蕩的練舞房裏獨自壓腿。她上去問半天,才知道小孩是不願意回家。


    於是孫惠兒便把聞小嶼帶回自己家,給他煮晚飯。此後十年,聞小嶼成為她家的常客,直到聞小嶼考入首都舞蹈大學,遠赴首都。


    孫惠兒打開門看到聞小嶼,笑眯眯地,“老早就在家特地等著你了,快進來。”


    孫惠兒年近四十,依舊膚白美麗,身材保養得標誌,儀態優雅溫和。她穿著簡單的襯衫和牛仔褲,接過聞小嶼手裏的東西,“買這麽多,怪浪費的。”


    聞小嶼到她家裏來還挺習慣,換了拖鞋幫著一起放東西,問,“叔叔和小圓呢?”


    “還在親戚家玩呢,我提前回來的。”


    孫惠兒坐在茶幾前悠哉泡茶,瞟一眼聞小嶼,笑道:“小明星光臨寒舍,蓬蓽生輝呀。”


    “......老師,您不要打趣我了。”


    之前聞小嶼邀請孫惠兒去看自己的演出,可惜孫惠兒實在抽不出時間,後來和家人一起在電視上看完了他的《花神》。孫惠兒說:“有什麽不好意思的?有實力就要大大方方,讓大家都知道你最棒。”


    她教小孩教得太多,對二十歲的聞小嶼說話還像在對七歲的聞小嶼說話,連哄帶誇。孫惠兒詢問他在學校的近況,兩人之間自然得仿佛一對母子。聞小嶼剝茶幾上的橘子吃,一邊說:“挺忙的,過幾天還要去給《花神》拍宣傳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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