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幽任由自己的手在阿璃手裏拉著,一動不敢動。平常她也拉過他的手,但對方的手冰冷,就像很硬的水晶板。但她身上的味道騙不了他,這甜甜的桃子香,肯定是她本人。


    兩人就這麽一動不動地坐著,各自想各自的心事。季幽滿心歡喜,阿璃愁容滿麵。不知不覺幽冥的天變成了鴨蛋色,雖然依舊很暗,但到底算是白天了。


    季幽感覺握著的小手突然不見,桃子香也一起消失。他頓時身體一僵,轉身去摟抱對方,但是卻抱到一懷空氣。


    阿璃看著季幽的手再次穿過她的身體,也是身體一僵。她跟他之間的練習再次斷掉了。


    是因為天亮了,所以她才“消失”了嗎?


    季幽垂下眼靜默了一會兒,覺得自己不能這麽貪婪。她已經很好啦,一整晚都待在這裏。


    少年決定好好打起精神。他伸了個懶腰,起身走出房門,化作黑龍躍進冥河水裏。過了一會兒水麵隆起一個大包,黑龍從中躍出,再次變作少年人的模樣,濕漉漉地回到小木屋。


    阿璃看著他側過臉用一塊布巾擦拭頭發。少年的黑發如瀑,肩寬腰細。但偏偏他的臉又極俊美,一點都不陰柔。纖弱和狠厲這兩種不相幹的特質融在一起,使得他渾身張揚著淩厲的美。


    讓人既想把他撲倒,又擔心被他的利爪劃破喉嚨。


    季幽很隨意地把頭發高高豎起,用一根長長的布條係住,顯得個子更高挑了。裸露的小腿經過一夜的自愈,上麵的傷痕淺了許多。


    常年在幽冥單打獨鬥,他的肌肉比同齡人要更結實剛有力。露出的手臂和小腿,流暢的線條好看極了。


    收拾完自己,季幽開始收拾自己不大的家、拾取柴火放在屋後。做完這一切,他才坐在食案前,拿起那個壓扁的窩窩頭,嗷嗚一口咬下半個。


    少年吃東西也勁勁的,腮幫子鼓起,用力地嚼,很香的樣子。


    阿璃眼帶笑意,托著腮坐在旁邊看他。


    但一個窩頭很快就吃完了,季幽把掉在桌上的渣渣掃到手心,丟進嘴裏。但他的肚子還是發出“咕嘰”一聲。正是長身體的年齡,一個窩頭根本不夠。


    阿璃覺得有些奇怪。係統每天給兩個窩窩頭和一隻水囊。但昨天“她”隻丟給季幽一個窩窩頭,連水囊都沒有。


    她垂眸思索了一下,臉色一變,想起來遊戲裏不要的東西可以煉化成卡牌。論壇裏頂在最高的帖子就是分析什麽東西煉化性價比最高。窩窩頭和水囊竟然排位不低。但這兩樣東西商城裏沒得賣,隻能每天上線領。所以有一大部分人會克扣崽崽水糧,拿去煉化成卡牌。


    季幽這個號是小號,但是阿璃有個習慣,在抽大號之前會拿小號獻祭洗洗手,所以小號也會攢一些卡。這就再明白不過了,為什麽“她”來了扔個窩窩頭就走。因為季幽對“她”根本不重要呀。


    沒吃飽的少年走出家門,開始沿著路朝河邊的杉樹林走去。他走得很慢,仔細尋找有沒有拉下的冥食。但是這種好事本來就是可遇不可求的。他連渣渣也找不到,胡亂揪了一把野草,邊走邊吃。


    阿璃跟在他身邊,再一次被少年貧瘠的生活震撼。他到底是怎麽出現在幽冥的?這對於一隻龍來說,簡直就是地獄級別的開場。


    季幽吃飽了草,重新爬到杉樹上。就像阿璃第一天來那樣,乖乖地坐著等她。


    阿璃陪著他從早坐到黃昏,那陣潦草的風終於來了。


    季幽眼裏露出笑意,站起來穩穩扶著樹枝,但是空氣中隻拋下半個窩頭,一句話都沒有就消失了。


    阿璃氣得直跺腳,“那個人絕對不是我。”


    係統:“承認吧,你就是這麽玩小號的。”


    季幽很珍惜地把窩頭收好,自言自語道,“一定是有什麽急事,昨天也是那樣,但晚上就來看我了。”


    阿璃沉默下來,那個人晚上才不會來看你呢。她要忙著追劇,打遊戲。


    *


    夜晚再次來臨。


    阿璃抱著少年勁瘦的腰肢不停在他耳邊說對不起。但是季幽根本聽不見,他隻覺得耳畔熱熱的,香香的桃子風不停地對著他喘氣。


    他很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發,管她叫小香風。


    “我不是小香風,我叫阿璃。”阿璃看著少年俊朗的臉,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少年的神情更柔和了,“明天我要去爬章尾山,那上麵會結一些靈芝出來。我去采點給你好不好?”


    阿璃搖搖他的手。


    “不喜歡嗎?”季幽眼中露出一絲歉意,心裏想著要不去更遠一點的地方找找看。聽說幽冥的北邊是黑冰川,底下埋著上古的寶藏。女孩子應該喜歡寶石之類的吧?如果他能找到漂亮的寶石,她會不會高興?


    “咕嘰”少年的肚子又叫了一聲,阿璃知道他餓了。她直起身摸了摸手鏈,想著能不能找到糖果之類的。但是她沒找到糖,倒是找到了一包蓮子。這是給白澤燉雪梨湯時順手買的。


    她突然想起來門口那條平靜的冥河。如果能把蓮子種進去,是不是可以結出一河的蓮蓬?


    她穿過牆壁朝冥河飛去。


    “宿主,別浪費食材了。”係統忍不住勸道,“蓮子不是光河水就行,你得挑季節。得氣溫穩定在十八攝氏度以上才行。幽冥這麽冷,能種活才見鬼。”


    但是阿璃沒有聽,她有一種感覺,隻要她想種,就一定能種出來。


    “啊,你把蓮子都丟下去了?”係統驚訝道,“這個不能直接扔的。你還沒給蓮子破個小口,把能冒芽的那端露出來。我……”它的聲音戈然而止,因為河水突然冒出了許多綠色的尖尖。


    尖尖互相纏繞很快就長出了上百張荷葉。夾在荷葉中的蓮花也跟著盛開,就像快鏡頭似的,綠葉粉花大蓮蓬瞬間布滿河麵。


    “好吧。”係統徹底無語了,也許這就是夢境吧,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阿璃落下去,采了一個大蓮蓬,朝小屋飛了回去。


    季幽對少女的去而複返十分驚訝,她通常走了不會這麽快就返回。


    “這是給我的?”他低頭看著手裏的蓮蓬問。


    阿璃從裏麵摳出一個蓮子,把外麵的綠色皮拔掉,把蓮心取出來,這才把兩瓣又白又嫩的蓮子放在季幽手裏。微微往上抬,示意他吃。


    少年乖乖地吃下蓮子,又香又糯立刻就融化在口齒間。


    他垂眼數了數蓮蓬裏的籽,感覺數量不多立刻不舍得吃了。轉身把蓮蓬收到木碗裏,小聲道,“留著慢慢吃。”


    不用慢慢吃啊,阿璃拉著他的手,推開門朝外跑去。


    溫柔明澈的月光下,少年跟著她快速奔跑著,高高的馬尾在腦後飛舞。


    他們跑到冥河邊停下,蓮花還在不斷地往出冒,朝更遠的地方衍生。


    季幽驚訝地睜大了眼,這條連羽毛都會沉底的河流,如今竟然開滿了蓮花?


    “是你種的嗎?”他輕聲問。


    阿璃上下搖搖他的手。


    少年眼中的驚訝慢慢被無盡的溫柔取代。


    他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麽歡喜過。


    有一段時間,他是沮喪的。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什麽了,少女的情緒日漸冷淡。經常匆匆來了,連一刻都不停留就匆匆地走。


    她不再見到他就歡快地抱住他,也不再溫柔地說話。他惶恐著,隻得更小心地討好她。為她尋找幽冥盛開的花,為她捕捉極少見的幽冥藍蝶。在貧瘠的冥土,他傾盡所有力量討好著他的女孩。


    但境況卻越來越糟,有時他坐在杉樹上等一天都等不來。他越來越沉默,無比憎恨將自己困在冥土的天神們。就因為他是不祥的黑龍,就要終身待在這裏嗎?


    倘若有一天他能出去,定將天界攪個稀爛。讓那些自以為可以決定他人命運的神明看看,他也可以決定他們的生死呢。


    但這樣躁動憤恨的心,在看到蓮花的一刻平靜下來。


    就像她初遇到他時,他還是一隻手指細沒有長角的小蛇。所有人看到他都厭惡地一腳踢開。隻有她憐惜地把他放入懷中,給予溫暖。


    在那漫長的冬夜,她是他遇到的唯一願意停下來的光。


    即便這束光有時會鬧脾氣讓人捉摸不定,但她終究會回來,為他將冥河種滿蓮花,給予他從沒有變過的溫暖。


    季幽暗暗下了決定,等他長大,一定隻做她一個人的龍。


    第44章


    阿璃不知道是連著兩日沒休息還是身處夢境的緣故, 身體特別疲乏。種完蓮藕後,回到小屋就睡著了。


    季幽把唯一的一塊毯子給她蓋上,盤腿在她身邊坐下,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根本看不到的人。


    剛才她給他摘了好多蓮蓬和藕, 他頭一次吃這樣飽, 呼吸裏都浸透著蓮子香。想到以後食物有著落了, 他又開始擔心她不來了。


    少女的呼吸均勻軟糯, 不仔細聽都聽不到。季幽仔細給她掖了掖毯子角,心底格外的滿足。


    其實這個小屋還是她給他建的。以前他總是在樹上一盤就睡著了,但是她覺得那樣會掉下來,便平整出一塊地。一揮手, 一棟小房子便出現在空地上。


    季幽一直覺得她是世上最厲害的人, 為此他特別希望自己快點長大。龍族的靈力是隨著年齡成倍增長的,待他成年時,他也要替她遮風擋雨。


    少年的精力旺盛, 消耗起來也十分得快。季幽不斷告訴自己不要睡著,要替她守夜。但是到了後半夜,他還是迷迷糊糊睡著了。


    清晨醒來, 一摸毯子, 她果然不在了。


    季幽並沒在意, 知道她不會一直在這裏待著, 便決定去章尾山采靈芝增加修為。


    阿璃很想跟著他去, 但是她今天身體特別沉重, 飛了不大一會兒便沉沉落下。季幽感覺不到她的存在,腳步輕快地把她甩在了身後。


    阿璃無法,隻得返回去。


    她回到小木屋,明明休息了一晚上, 看到毯子還想睡。


    係統一臉憂愁,“宿主,是不是我們在這裏待的時間太長了,你現實中的身體又饑又渴,所以才這麽疲憊?”


    阿璃道:“有可能,已經過了兩天了,就是正常人兩天不吃不喝也難捱得很。”


    可是知道原因又能怎麽辦呢?她根本找不到能走出夢境的方法。


    阿璃想著想著,不知不覺睡了過去。等她醒來時已是黃昏。


    幽冥的天色跟人間不同。它的白天像人間的黎明,一直保持著朦朧的暗灰色。它的傍晚是很深的土黃色,沒多久就到了晚上。它的夜晚十分漫長,足有兩個白天那麽多。


    阿璃害怕天色馬上變黑,連忙出門朝杉樹林跑去。


    季幽果然坐在樹枝上,一臉耐心地等著“她”


    阿璃身體沉重飛不起來,她隻好站在樹下仰著頭看季幽。少年腿上的傷好了許多,心情似乎不錯,一直晃蕩著小腿。


    不大一會兒,帶著桃子味清香的風吹來了。季幽很高興地站起來,手臂伸得直直的,食指上勾著一串蘑菇樣的東西,“你瞧,我今天去章尾山了,采了許多幽冥靈芝。我把小的吃掉了,最大的都給你用草繩串了起來。”


    阿璃聽說過幽冥靈芝,據說生長在章尾山裏。那裏地勢險要,很難爬上去。就算爬上去,在廣闊的山巒裏尋找小小的靈芝也十分不易。


    最重要的是,每隻靈芝都由一條冥蛇保護著。那蛇與天地同色,行動快如閃電,還沒等把靈芝采到手,已經不知被咬了多少口了。


    季幽能采到這麽多,估計跟他是黑龍也有關係,尋常野獸看到他都要慫死了,哪裏敢張口咬。


    不過再好的東西,隔著屏幕也拿不走。


    季幽的手臂伸的都僵直了,桃子風也沒有接過去。


    少年黑眸泄出一抹沮喪,手臂慢慢垂下。


    桃子風冷淡地撇給他半個窩頭就離開了,連隻言片語都沒留下,似乎趕著去做什麽。


    阿璃當然知道“她”要去做什麽,無非就是照顧大號。


    她站在樹下仰頭看著少年一臉落寞地坐在樹頂,心底生出一點複雜情緒,她每晚陪著他,種蓮子給他吃,而他的目光永遠都在青空之上。雖然是她自己醋自己,但這種付出了努力卻全算在另一個人頭上的感覺,實在不太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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