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啦,我說掌門啦,看這段時間誰來過這裏……”係統猛地閉上嘴,驚訝地看著空無一物的盒子發出微弱的光,下一瞬,它就被猛烈的失重感包圍,跟著宿主從漆黑的空氣裏掉落了下去。


    緋羽睡得很沉,一點都沒發現身邊少了個人,更沒發現一個小盒子從空中掉落下去,摔成兩半,落在了床榻底下。


    門吱拗一聲被推開,白衣素雪的少年臉上染著濃稠冷意,他剛才去旁邊房間看了,阿璃不在那裏。眼見緋羽睡在床邊,還有什麽不明白?


    這床他看過,又寬又大。他這師弟從鳳凰蛋就養成了習慣,睡床要睡在中間,生怕自己掉下去,他怎麽可能睡在邊邊?


    他幾步走過去,掀開帳子。


    隻見緋羽睡得沉沉,身邊空著好大一片地。


    他驚訝了下,忙凝下心神與天山相合。


    溫柔地光瞬間從小院向遠鋪去,天山上的一草一木都在幫著他尋人。但是門派裏的各個角落,哪裏能找到她的身影。


    “緋羽。”白澤伸手推了推他,但是對方根本推不醒。


    他心一沉,想起鳳凰養傷,神魂會歸於混沌,哪裏還聽得到他說話。


    *


    阿璃隻覺一陣天旋地轉,臉朝下摔入了柔軟的墊子裏。


    她搞不清怎麽回事,胡亂往起爬,手摸到一大片溫涼的皮膚。


    黑暗裏摸到什麽都是可怕的,她驚慌失措地縮回手。還未躲開,就被一股大力狠狠按回墊子,掐住了喉嚨。


    阿璃什麽都看不見,隻能感覺掐住脖子的那隻手又硬又冷。但對方並沒用力,隻是把她咽喉的要害牢牢捏在手心裏。


    “誰派你來的,”低沉有力的聲音隨著淩厲殺氣撲到她的耳畔,“王皇後還是李妃?吾不需床上婢,收起那點小心思。”


    阿璃大腦還沒搞清怎麽一回事,嘴就接下對方的話,“好好好,我現在就走。”


    黑暗裏掐著她咽喉的手微微一頓,溫熱的黑影便罩了下來,沉沉的呼吸落在她頸邊,似乎在聞著什麽。


    阿璃寒毛都要豎起了,抬腳就踹,但是立刻就被按下去牢牢壓住。


    低沉的笑意從那人胸腔悶悶傳出,他貼著她的耳邊說,“即是長輩好意,我就不推辭了。”


    阿璃驀地睜大眼,突然間弄明白了,她應該是被那個盒子帶到長安了。


    這皇後妃子的,可不就是皇宮。即是皇宮,盒子又是李洛給她的,那壓著她的這個人肯定就是李洛了。也不知是誰總往他這裏送人,他剛才不是不要嗎,怎麽突然變卦了?


    她忙道:“殿下,我是阿……”溫熱的手指按在她頸部,那個璃字立刻被堵了回去。


    李洛輕笑著捏了捏她的下巴,“吾做這種事最煩女子出聲,你安靜些,帶你享受人間極樂。”


    阿璃被他這句極樂嚇得要死,嘴裏發不出聲音,也不管對方是不是太子了,抬手就糊上去。


    李洛輕輕鬆鬆按住她,明晰幹淨的長指勾鬆了她的腰帶,幾下就把她束住。


    黑暗放大感官,係統已經躲進識海深處捂著眼喊次雞。


    “宿主,你是看不見啦,他頭頂的花正在由黑變灰,已經變了兩片。這速度,要不你就忍忍?”


    “我忍不了。”少女嚶嚶地哭,撐在她耳邊的手臂緊實又有力,拿慣刀劍的指腹粗糲極了,隔著衣衫都能感覺到上麵的薄繭,她甚至還能聽到脖頸處寸寸逼近的呼吸。


    殿下殿下,她無聲地喊,扭糖似的亂動。


    李洛驀地一僵,按住她的腰肢,聲音又低又沉,“別動。”


    阿璃眼淚汪汪,心道,你當然讓我別動了。


    她繼續藤蔓似的扭,企圖扭出床去。李洛雖看不見,但是手掌能感受到她的動作。他勾起薄唇,溢出一聲低笑,伴隨著溫熱的氣息落在她的耳畔。


    “你屬蟲子的嗎?”


    *


    一陣陰森森的風從皇宮外掠過,雖說各大殿都壓著天地至寶,連軸心都繪著大陣。但哪怕整座長安的大陣都動起來,也攔不住幽冥之主。


    隻要他願意,他可以到黑暗裏的任何地方。


    季幽落在戒備森嚴的大殿之外,那些拿著武器的禁衛軍根本看不到他。


    季幽頎長的身影隱入夜色中,淩厲的眉微微皺了皺。


    這三個月,他四處找她。不止是天山,他甚至跑遍大唐十五道,江南道、關內道、河東道。世間沒有白燭的氣息,他根本就聞不到。


    想到她又一次不告而別,心髒的悶疼立刻散發四肢,疼得他直顫。


    這不是騙子嗎?說好每天都來看他,扭頭便不見了,明明在豐都承諾地好好的。


    季幽抿了抿唇,狹長的眼尾冷漠又懶倦,他緊緊盯著前方那座大殿。


    原本隻是快速地掠過,誰知在皇宮上空聞到了濃鬱的桃子香。


    季幽沉下臉,那座大殿除了桃子香,還有男女纏繞在一起的繾綣旖旎之氣。


    一股陰火從腹中騰起。


    原來……她在這兒啊。


    第58章


    李洛適應了一會兒黑暗, 再看阿璃,雖不能看清她的全貌, 卻能勉強分清她的五官了。少女睜著圓溜溜的葡萄眼,嘴緊緊抿著,不用想也是生著氣的。


    他突然想起他們初見的那些日子。阿璃很少跟他生氣,唯一生氣的那次就是他曲解了她的好意。


    那時母妃已經過世,宮中再無真心待他之人。因著他是皇後遺子,大唐唯一的嫡子,便成為後宮的眼中釘。每日的食水他都要用銀針驗了又驗,才敢下口。


    阿璃給他送來水囊和金黃的三角小幹糧, 他自然是不肯吃的, 全部捏碎扔到窗外喂狗。一次兩次三四次, 那股桃子味的風卻一點也不生氣,反而很溫柔地問他,是不是覺得窩頭太幹難以下口?


    再一次來,她沒有再拿出水囊和黃色小幹糧,而是帶來一個食盒。裏麵裝著七八樣熱氣騰騰的菜肴, 全是他沒有見過的。


    她把這些菜拿出來一一給他介紹, 這是鬆鼠桂魚、這是佛跳牆、這是櫻桃肉、這是梅幹菜扣肉、這是粉蒸肉、這是清炒油菜。


    但他還是掀翻了那盒菜,踐踏了她的好意。


    那是他唯一一次聽到她的哽咽,她說她要氣死了, 第一次給小號充錢, 十塊錢的菜就這麽被掀了。


    他聽不懂她說的是什麽, 但能感覺這些佳肴得之不易。他以為她再也不會來了, 誰知她第二天又來了。元氣滿滿的對他說,她想了一晚上,他是她最可憐的崽, 她要好好對他。


    她拿出一堆奇怪的彩色方塊,告訴他這是蛋糕,比昨天的更貴,可千萬不要糟蹋了。她還笑著說,小孩子都愛吃甜食,她也愛吃甜食。


    那股桃子味的風在蛋糕上麵留戀地飛來飛去,似乎也很想吃。但最終她沒有吃,而是小心翼翼地全都放在他麵前,“你嚐一嚐啊,可好吃了。真的,不騙你。”


    少女的聲音又溫柔又輕軟,他就像受了蠱惑一般,用手挑了一下。蛋糕上麵彩色的東西有點像酥山,一下就沾到了手指上。


    他嚐了嚐,果然很甜。


    在馬車裏,阿璃問他是不是愛吃甜食?他說生活太苦了,所以吃點甜的。其實不是,他始終都不愛吃甜的。他愛吃甜食,隻是因為在那段暗無天日的宮廷生活中,她是他唯一的甜。


    李洛將臉埋進她的頸窩之中,緊緊地抱著她。他從不將苦悶說與他人聽,就是他的部下也從未見過他露出脆弱的一麵。大家都認為他是大唐戰神,堅不可摧。可誰知道,在她消失的那段歲月裏他幾近奔潰。


    別人都是可共患難不可同富貴。隻有她瞧都不瞧一眼他手中的富埒陶白,山擅銅陵,一言不發就離開了。他發了瘋一般尋找她,建立鎮妖司,給天下修仙者廣發捆妖繩,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可以把她綁的緊緊的,再也逃不開。


    可他真的遇到她時,卻又舍不得了。


    在馬車裏,他看到她十指磨破全是血汙,他就在想,這麽長的歲月裏,她究竟經曆了什麽啊。他想對她特別特別好,十倍萬倍地補償她,但是卻赫然發現她已經不需要他了。那個穿著緋衣的少年是她新喜歡的人吧?


    李洛心髒悶悶地疼,俯下身,抱緊她。


    很長一段歲月裏,他最想做的就是抱緊她。但是他卻隻能在假意認錯人的情況下,才能這麽正大光明將她擁進懷裏。


    “阿璃。”他輕聲道,聲音在小小的帳子裏顯得沉悶又低鬱。


    阿璃驀地睜大眼,原來他就知道她是誰?她更氣了,手腳不能動,她張口就咬住對方的肩膀,李洛悶哼一聲,若是常人這樣對他,早不知被剮了多少遍了。但阿璃咬他,他卻是乖乖不動,任憑她咬著出氣。


    係統在旁圍觀,伸著兩隻手猶豫著是捂臉還是捂眼,屬於季幽的燈突然亮起來,提示它打開套餐。


    季幽的套餐燈?它遲疑地轉過臉,目光穿過宮牆,落在外麵依靠在石頭燈上的男子。


    宮中禁火,不是特殊日子石頭燈不點亮,全憑房簷下的燈籠照亮。但是那點光隻夠照亮石階,再遠一點就照不到了。


    微弱的月色,在男子輪廓分明的臉上打下深淺暗影。能看出是個極好看的人,但看不出是誰。


    係統幹脆將套餐打開,屬於季幽的燈亮起來時,門外那人頭頂立刻開出了一朵小花。


    “宿主,”它大驚失色喊道,“季幽,季幽在外麵啊。”


    “季幽?”阿璃失神一瞬,倏地醒回來,“他怎麽會在這兒?”


    “是香氣啦,”係統大聲道,“宿主,你在九天之上喝了水你忘了?沒吃無香丸當然有香氣了。”


    阿璃這才明白,為什麽李洛一開始誤認為她是被人派來了,幾秒後突然轉變了態度。但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季幽得了她的承諾,她卻三個月都沒去找他。


    雖然這也不能怪她,誰讓天上人間有時差呢?但是季幽若見了她在李洛床上,一定會嫉上加恨,對他而言這就是呼倫貝爾大草原在他頭頂飄啊。這誰能忍?


    “宿主,你快點想辦法啊,”係統嗓音變了,“季幽朝這邊走過來了。”


    阿璃瞬間急得要死。她口不能言,隻能用力地咬李洛,再加上拚了命地扭動。


    李洛微微驚詫,剛才雖然掙紮但並沒這麽狠,他怕阿璃傷到她自己,立刻抬手按在她頸部。


    阿璃感覺一股氣體衝破了限製,喉間立刻暢通無阻了。她知道李洛給她解開了禁製,先不計較剛才的事,急急道:“殿下有無香丸嗎?”


    李洛微微一怔道,“有。”


    “殿下快給我吃一顆。”


    少女嗓音裏都是哭音,似乎急得不行。


    李洛沒再猶豫,拿過玉枕,從側邊的小抽屜裏拿出一個扁盒子,掏出一粒透明的米粒大小的丸子塞進她的嘴裏。


    一道看不見的禁製唰地由內之外抵擋了香味的蔓延,但是大殿內的空氣裏還是充滿著蜜桃味。阿璃幾乎都可以看到季幽在夜風中烈烈的衣裾。


    “這樣還不夠。”她想不到解決的辦法,急得直哭。


    李洛解開她手腕上的桎梏,快速抬起她的腰幫她係住散開的衣襟。扭頭低聲道,“青玉、隨風。”


    隨著他的聲音,兩道黑影驀地出現在床前。


    李洛拿起放在枕頭邊的錦囊遞過去,“派一個宮女拿著這個往含涼殿的方向走。你們兩個,一個化為女子模樣,一個化為我的模樣,該做什麽不用我吩咐吧?”


    青玉招手,牆邊當值的一名小宮女立刻過來,躬身拿起錦囊,轉身朝側門走去。李洛見阿璃渾身發軟站都站不穩,幹脆將她抱起,快速下了床榻,連鞋都不穿光腳朝殿後走去。


    阿璃餘光中瞥到那兩個男子瞬間變了身形,一個身材變高大,一個身材變矮小。兩人鑽進帳中,立刻窸窸窣窣起來。


    李洛路過衣架,順手扯下一件大氅蓋在阿璃身上,這才從小門走出去。


    秋季的夜風涼氣襲人,但阿璃躲在大氅裏卻絲毫沒有覺得寒冷。走出大殿,沿道的燈籠映出一些光,她終於看清李洛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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