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澤臉上露出無所謂的神情,“反正她也沒機會嚐試了。”


    他伸手將鎖魂大陣收緊,幾乎是肉眼都追不上的速度,無數條光絲便穿透了少女的身體。


    少女向後彎下了腰,彎折到一個人類幾乎不能達到的程度。她激烈地扭動,尖叫謾罵甚至詛咒,但白澤都絲毫不為所動。直到她用阿璃的聲音哭泣著哀求,喊他夫君,說自己要痛死了,白澤眼裏明顯晃動著一絲遲疑。


    “師兄。”緋羽立刻按住白澤手腕上的穴位,讓他清醒一點。


    白澤輕輕喘口氣,他本就舊疾在犯,一點蠱惑都容易鬆動他的意誌。他從未聽過阿璃喚他夫君,那個人麵符頂著她的臉,有一瞬間他幾乎以為是真的。


    白澤合了合眼,將自己的心境沉了下去。過了一會兒,他猛地攥緊五指,光織筐子縮成一團,那道淺紫色的身影轟的炸裂。一瞬間,整片視野都飄著美到極致的紅色花朵。狂風刮來,花朵迅速消失不見。


    緋羽微微驚詫,“師兄,這是什麽?”


    白澤抿抿唇,“人麵符本來就難以拘住,因為她沒有魂魄。”


    緋羽:“那你還用鎖魂陣?”


    “我以為她已經吸取了阿璃的魂魄,就想著哪怕隻有一點,鎖魂陣也會對她產生作用。誰知道她一點都沒吸到。”


    “那現在怎麽辦?”緋羽問,“若她重新附到阿璃身上我是一點都看不出來。”


    “哦,那你隻能讓阿璃暫時搬來我這裏了,畢竟隻有我能看到髒東西。”


    緋羽對上白澤那雙漫不經心的眼,緩慢道:“師兄,你是故意的吧?”


    白澤有點無語,“若是別的事我可能會這樣做,但是人麵符吸食了阿璃的魂魄後,所有人都會將她遺忘,以為人麵符才是她。我會在這麽嚴重的事上耍心機嗎?你若擔心,可以隨她一起住在這兒。”


    緋羽默了一下,“那怎麽才能逮住人麵符?”


    “除非她吸食了阿璃的魂魄,拘魂的寶器或大陣才會對她有作用。但換句話說,魂魄是不可逆的,缺一分都不行。雖然把魂魄從她肚裏掏出來還能給阿璃按回去,但原生的就是原生的,後天修複的永遠也達不到之前那麽契合。會發生什麽事,我也不知道。”


    緋羽緊了緊手指,“那就沒別的辦法了嗎?”


    “找到使用人麵符的人,殺了他,人麵符就會跟著碎裂。”


    緋羽又沉默了一會兒,“人麵符怎麽知道阿璃都認識誰?”


    白澤道:“這就是人麵符最厲害的地方。她附身阿璃之後,阿璃從出生到現在見過的人會全部複製到她腦海裏。朋友、親人、師父都會一一顯示。”


    緋羽冷冷道:“所以她管你叫夫君?”


    白澤微頓一下,眼裏露出一點笑意,“是啊,她怎麽會……亂叫呢?”


    阿璃趕到峰頂時,恰恰看到白澤頭頂的小花有一片變成了粉色。她立刻停下腳步,一臉疑惑,“我不在的時候,崽崽們也可以互相感化對方嗎?”


    係統道:“當然不可能了。除了你,誰也無法讓花瓣變色。”


    阿璃皺眉,“那怎麽白澤的花有一片變成了粉色呢?”


    係統也跟著疑惑起來,“是啊,這是為什麽呢?”


    白澤和緋羽自然也看到了阿璃,不同的是,他們一個神情溫和,一個麵如冰霜。白澤一把拉過阿璃,拂去她肩膀上的冰雪,“你還敢你一個人在外麵跑,就不怕被人麵符附身?”


    阿璃頓時知道那個跟她一模一樣的人已經來過這裏了,“人麵符現在去哪了?”


    “跑了。”白澤道。


    “跑了?”阿璃有點難以置信,怎麽兩位上神在這裏都抓不住人麵符嗎?


    白澤看出她心中所想,遂把人麵符難抓的原因給她講了一遍。


    “那我怎麽辦?”阿璃問。


    緋羽淡淡道:“你與你夫君住一塊,不就安全了?”


    阿璃一臉莫名其妙,“我夫君是誰?”


    白澤輕笑,“是剛才那個人麵符胡叫的。人麵符附身之後,會看到你認識的所有人,你對這些人的歸類也會被她一同接受。”


    阿璃頓時有點無語,緋羽吃的哪門子飛醋啊。如果他能看到人麵符的腦子裏想什麽,他一定能看到大家的頭頂寫的都是夫君。


    *


    陰森的大殿下,少女一臉不解,“我長得還不夠像她嗎?”


    季幽淡淡道:“很像。”


    “那為什麽你們卻不把我當成她呢?”少女憤憤不平,“我遇到的每一個人,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沒一會兒大家就辯出了真假……”


    “女人?”季幽微微一怔。


    “是一個叫蘇雨柔的人,我見阿璃記憶裏有她,而且標注著女黑崽。我覺得名字古怪,便去看了看。誰知對方一下子便認出了我,還想用劍捅我。可是我明明就扮的很像啊,到底是哪裏出了錯?”


    季幽淡淡道:“假的就是假的,這是扮不來的。”


    少女沉默了一下,抬頭看著那道黑色的身影問,“可是我跟她有一模一樣的臉,你們喜歡的不就是這張臉嗎?”


    季幽情緒更淡,“我不知道她長相的時候就開始喜歡她了。她是清風我就喜歡清風,她是阿璃,我便喜歡阿璃。我喜歡她,從來都不是因為那張臉。就算她再換個長相,我也會喜歡得緊。”


    “可是……那個使用人麵符的人告訴我,隻要擁有像阿璃那樣光鮮亮麗的外表,那麽大家就會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了。我隻想讓大家都看著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樣被忽視,被踩在腳底了。”


    季幽淡漠的眸光有了一絲變化,他看著那張與阿璃一樣的臉湧出頹喪和難過,堅硬的心難得有了一點同情,“很寂寞吧?我以前也與你差不多,遊走在大荒,沒有一個人肯理我,大家看到我就四下散開。那個時候我就像你一樣,盼望著有人肯理我一下就好了。”


    “後來呢?”少女忍不住問。


    “後來我遇到了阿璃,她每天都來看我,給我送好吃的東西。雖然那段日子並不算長,但卻是我生命中最快樂的時刻。”


    少女眼裏湧出一絲羨慕,“我也想要這樣的人。但是我估計是等不到了。”


    “為什麽?”季幽問。


    少女有些難過地說,“阿璃周圍的人太厲害了,甚至還有那種一眼能看破我的人。我怕是不能再挨近她了。可是吸不到魂魄我就不能成為真正的人。”


    “其實也不然,我倒是有一個方法。”


    “什麽方法?”她急切地抬起眼,昏暗中,男人的臉模糊不清,根本看不到他的神情。


    “你去長安吧,去一條叫做安富的巷子。我也不知你最後能不能達成所願,但是卦象是這麽顯示的。”季幽食指微曲,輕輕敲敲桌案。在上麵,有一副牛角的卦具在胡亂散著,顯示出安富的字樣。


    少女看了他一會兒,忍不住道:“你人真好,你是唯一一個對我和顏悅色的。隻是……你不是很喜歡阿璃麽,為什麽願意幫我呢?”


    “可能是因為我們生活在黑暗裏吧,”季幽淡淡道,“我給你指出的方法並不會傷害到阿璃,如果會傷害到她,我就不會告訴你了。但就像我剛才說的,我也不知道你會不會得償所願,這得看你自己做出的選擇了。”


    少女默了一會兒,“我還有什麽選擇呢?”


    她給季幽行了一個禮,沒有再說話,轉身離開了大殿。


    季幽神色淡淡,手指捏起一張錦卷,上麵寫著人麵符附身阿璃的經過,還寫著請將她哄到安富巷,千萬,千萬不要引起她的猜忌。末尾寫著李洛。


    他自然知道李洛,但他更想知道他是怎麽把信送到他手邊的?


    *


    阿璃剛從空氣中顯露出來,就失聲尖叫。一股巨大的吸力迅速將她吸了過去,眼睛一黑,她被縮成小小一團。


    “郎君,抓住了。”隨風笑著把錦囊用繩子栓了好幾圈,甚至打了一個死結。


    “給我。”李洛伸手,隨風立刻將錦囊遞過去。


    飛蓬忍不住問:“郎君,常太傅的女兒也不好貿然殺死吧?”


    隨風瞥了他一眼,“你傻啊,我們可以製造一些凡人看不出來的事件,或者緩慢殺死她。”


    李洛淡淡道:“不殺她。”


    “不殺?”兩人驚訝地同時發聲。


    “嗯,不殺。”李洛重複了一遍。


    隨風疑惑道:“不殺死使用人麵符的人,就不能破壞人麵符。那麽阿璃就會一直處於危險中。”


    李洛沒有理他,而是微微仰起臉看著遠處燈籠上大大的常字。


    “你可以用術法將我變得看不見吧?”


    隨風愣怔了下,“可以的。”


    “嗯,”李洛輕輕頷首,“那就變吧。”


    第77章


    白日裏下了雨, 地麵沒幹。到了夜晚,濃雲飄散了些,月亮浮現了出來, 地麵的積水上麵, 接映著盈盈星光。


    一隊打著燈籠的侍衛從穿花小門經過,聽到不遠處傳來踩踏積水的聲音,不約而同將臉扭了過去,卻什麽都沒看到。


    “大概是水潭裏的青蛙跳上來了。”領頭的笑著說。


    其餘人跟著一笑, 常府後院有個不大的水潭, 一到秋天就鬧蛙災, 抓也抓不完。


    侍衛們腳步不停地朝遠走去, 沒看到積水的旁邊那塊幹了的地麵上,緩緩出現幾個腳印。


    “郎君,前麵那個繡樓就是常家三娘子住的地方了。”隨風小聲道。


    李洛微微仰起臉, 注視著不遠處那棟雕著木樨花的漂亮繡樓,女子們低低的說笑聲被夜風送了過來。


    “去把那些人弄暈。”他輕聲吩咐。


    身邊傳來隨風極輕的一聲“是”後, 遠處的繡樓突然就安靜了下來, 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李洛不快不慢地沿著石子路走到繡樓下,雕著花的木門“吱扭”一聲打開, 露出裏麵的眾生相。


    婢女們有的倚著花窗說笑,有的合力拎著一桶熱水在往樓上走。還有的小一點的婢女坐在角落用珠子穿花, 一派女兒國的景象。但現在她們通通像被凝固了一般,維持著上一秒的動作, 眼神是木的,嗓音被堵在了喉嚨裏,連意識都被暫停了。


    “郎君,這些人的五官都遮蔽了, 院外也做了結界,凡是靠近這裏的人都會下意識避開。這個術法差不多能維持半個時辰。”隨風對著空氣道。


    李洛點點頭,“把我身上的術法解開。”


    一道微光閃過,李洛頓時顯露在空氣中,青圭色的圓領袖箭袍,襯著膚色如冷玉一般,眸色黑黢黢的,隻消望一眼便讓人心口發涼。


    他繞過抬水的婢女,從樓梯上走上去。二樓也如一樓一樣,所有人都被定格在空氣中。一個婢女在幫一個女子卸釵環,另一個婢女正彎腰鋪床。


    李洛走到那位體格高大的女子身後,淡淡地看著銅鏡裏映出的容顏。


    常家有鮮卑血統,常敏君的麵貌十分立體,透著驕縱的美。李洛看著她,實在想不起來自己與這位三娘子有多少交集,怎麽就令她恨到這種地步,不惜用到世上最後一枚人麵符。


    “撤掉她身上的術法。”他吩咐道。


    隨風立刻在常敏君的耳側打了一個響指。幾乎是一瞬間,常敏君像驚醒了一般身體猛地一彈,她的頭發還抓在婢女的手中,這麽一彈立刻扯到了頭皮。常敏君尖叫一聲,扭頭朝婢女臉上扇去。


    空氣中響起脆亮的巴掌聲,婢女的臉被打偏了過去,人卻一點反應都沒有,保持著被打偏偏的模樣,木愣愣張著嘴。


    常敏君微怔了一下,又是爆發出劇烈的慘叫,碰倒了盛著珠釵的胡床,“劈裏啪啦”珠寶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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