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雲漸說話慢,靜了半天,他忽然問:“賀家一切還好嗎?”


    賀睢沉答:“很好,家大業大。”


    賀雲漸溫和的看著他,隨即才點了點頭:“三天前我剛醒那次,很快又睡過去了……意識昏迷前,聽到有個小孩在跟我講睡美人的故事,是我做的夢,還是住在醫院裏的孩子?”


    賀睢沉一時沒回答,反倒是在外麵走廊上,有兩個護士低聲竊語的聲音從虛掩的門縫中飄進來:


    “剛轉院過來的那個植物人聽說昏迷的快八年,能醒來真是奇跡啊。”


    “聽說家裏很有錢,那天來了好多人……把消息都封鎖住了,不讓透露出去。”


    “他還有個兒子吧,那個整天抱著童話故事書的小朋友。”


    病房內,氣氛瞬間靜了許久。


    直到賀雲漸將目光投向自己的親弟弟,語調聽上去很是困惑:“我什麽時候有個兒子?”


    -


    當年那場車禍,讓賀雲漸腦部嚴重受損成了隻能靠儀器維持生命的植物人,沉睡這麽多年,他醒來隻記得年少時的記憶,記得自己還有個至親的弟弟,卻忘記了很多事。


    醫生做完全身檢查,給出的診斷如賀睢沉猜想的那樣。


    ——賀雲漸失憶了,喪失了他人生中大部分的記憶。


    得知這個消息,趕來醫院的賀語柳儀態盡失,抱著賀雲漸哭了一場:“雲漸啊,當年你出車禍……可是把姑姑半條命都帶走了,這一年又一年,姑姑每天吃齋念佛,盼著你早點醒,盼得心都碎了。”


    賀雲漸身體還很虛弱,強撐著安撫了賀語柳半會,不知為何,腦海中的記憶殘缺不齊,除了清楚記得跟賀睢沉兄弟間的每件事外,連帶對賀語柳的記憶,都有點模糊不清。


    但是他是認得耗費心血培養自己成長的姑姑,也深知她對賀家,對自己的感情。


    賀語柳哭完,微低頭,用手帕優雅擦掉眼角的淚水,很快調整好儀態。


    “醒來就好……以後不許任性妄為了。”


    見賀雲漸剛醒來,一整天裏沉睡的時間占多數,說了半天話,精神就會有些不足。賀語柳想讓他好好恢複精氣,便出聲吩咐保鏢看好病房,又對賀睢沉說:“你出來下。”


    這家醫院的三樓裏裏外外被封鎖,沒有閑雜人等能上來。


    賀語柳推開樓梯間的門,走進去站定,又轉身,看向跟在後麵的身影:“你大哥已經忘記那女人,證明老天爺都不讓他們再續前緣,睢沉,姑姑的話你明白嗎?別跟你大哥提起喻思情。”


    做檢查時,賀雲漸有問過孩子,以及孩子的母親是誰。


    當時賀語柳剛接到消息趕到醫院,搶先一步回答,稱孩子的母親在當年那場車禍事故中身亡了。


    對此,賀語柳的態度很強勢,不容許喻思情在禍害她的親侄兒:“喻家梵年紀還小,平時跟他那個媽也不親,你好好教教他,也不要在你大哥麵前說漏嘴。”


    賀睢沉全程隻字未說,直到現在薄唇扯了扯:“姑姑是認為大哥失憶,連帶腦子也沒了?”


    這樣的說辭頂多搪塞個一段時間,待賀雲漸此地康健,早晚是會親自查明真相。


    賀語柳深呼吸半口氣,跟他打起感情牌:“睢沉,你大哥好不容易醒來,別拿這些瑣碎的事讓他不能好好休養……姑姑知道,你也是個好孩子,是真心為了你大哥。”


    她慣來會用這個來權衡壓製另一個,可是心底,終究是偏袒著自己親自培養長大的賀雲漸:“看在親兄弟的份上,不要放任外麵的女人毀了你大哥。”


    夜間十點。


    賀語柳直接在病房的隔壁簡單住下,回酒店住也不安心,隻有與賀雲漸近一點,隨時能看到他自主呼吸的睡著的模樣,她才覺得是真實的。


    走廊上燈光清清冷冷的,照在手背上格外的寒涼。


    賀睢沉獨自坐在藍色椅子上,腿長得過分,修長分明的手放在膝蓋上,反襯得膚色冷白。許久未動的身形像個玉雕般,隨即有噠噠噠的腳步聲慢慢走近。


    他掀起眼皮,看到喻家梵小手抱著一本睡美人故事書,烏溜溜的大眼無辜睜著:“二叔……梵梵,什麽時……時候能給爸爸講,講故事?”


    賀睢沉抬起手臂,小人兒自動地投入懷抱裏,軟綿綿的,往他下顎蹭:“那個叫姑姑,姑姑的人好凶。”


    賀語柳在醫院時看到喻家梵,直接眼神冷冷地掃了一眼保鏢,意示把孩子抱走。


    這也導致喻家梵今天都沒機會給爸爸講睡美人的故事,到這個點,才偷偷的溜出來找二叔。


    賀睢沉長指刮刮他抱怨時皺起的臉蛋,溫聲說:“有二叔護著你。”


    喻家梵小嘴巴笑:“小嬸……嬸,梵梵想她。”


    是想顧青霧的草莓糖了,可惜賀睢沉這次來醫院沒準備,微低著頭,伸手到褲袋摸索半響,正思緒著,該說點什麽來哄懷裏的小家夥,一隻紅色草莓味的糖果出現在了眼下。


    低淡的視線,一寸寸地往上移。


    隻見,顧青霧踩著尖細高跟鞋站在身前,露出細白的腳踝,淺藍色的裙擺順滑服帖,很好看,像是給皮膚鍍上一層珠潤的光。


    賀睢沉眼底的情緒晃了幾秒,見顧青霧如同憑空出現般,對著他笑:“我允許你可以抱我一下。”


    **


    顧青霧能不遠千裏趕到紐約來,費了不少努力,親自組局請導演吃了一頓飯,終於批準了假不說,還遵守合約賠了劇組一筆違約金。


    三天後。


    才順順利利的登上了飛機,來到這家醫院裏。


    顧青霧沒地方住,就帶了個行李箱。


    當晚,賀睢沉在醫院隔壁的酒店訂了一間豪華套房,帶著喻家梵入住。他全程表現的很淡定,從寡淡的神色是看不出什麽的,期間,不緊不慢地問了顧青霧拍戲的事。


    顧青霧沒跟他說實話,隨便幾句就敷衍過去了。


    到酒店後。


    又有孩子在場,顧青霧是克製的,沒有跟賀睢沉撒嬌。


    在安靜放好行李箱後,走出衣帽間對他說:“梵梵要洗澡嗎?”


    賀睢沉視線掃了下坐在沙發上吃棒棒糖的小家夥,解開袖口的紐扣,低聲說:“嗯,我幫他洗。”


    顧青霧也幫忙出一份力,主動把浴缸注滿水,又整理出寬大的浴袍,忙了會,轉過身時,看到賀睢沉修長的身形半蹲在瓷白的浴缸前,給孩子洗澡時,動作一絲不苟又格外溫柔。


    不同於他外表冷情冷性,在本質上,賀睢沉是個鮮活的,值得托付的男人。


    顧青霧知道,沒有人生來,就願意去做一個身居高位的孤家寡人。


    她放下手頭的事,光著腳走過去,伸手從後麵抱住了賀睢沉,將臉蛋貼在他肩膀,小聲說:“從三天前你給我打了那通電話開始,哥哥,我就想立刻來找你……”


    賀雲漸醒來,對賀家來說是一件好事,對賀睢沉來說,他敬愛的兄長終於擺脫了病魔。


    而接下來,在這錯綜複雜的豪門裏,遠不止這麽簡單。


    賀語柳的心是明目張膽偏向賀雲漸的,這些年,她隻是把賀睢沉當成是贗品,是替身,是賀氏企業的一個冷冰冰的牌坊。


    如今重新有了依仗,就更不會顧及賀睢沉的感受了。


    反而會覺得,他是個阻礙。


    所以在這個關緊時候,顧青霧無法安心待在劇組裏拍戲,她想站在賀睢沉的身邊,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存在,也不想看到賀家那些人隻關心賀雲漸身體什麽時候康複,什麽時候能重新掌權。


    沒有人會真正去關心賀睢沉,即便他生老病死都無人在意。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十一點半見~


    第49章


    套房門鈴聲響起時, 顧青霧提著濕漉漉的藍色裙擺,從浴室走出來開門。


    站在外麵的,是喻思情。


    上次年底在香家酒會上打過麵照後, 半年不見, 喻思情被高度工作量和心力交瘁的事折騰得清瘦不少, 身材瘦到幾乎給人一種蒼白的病態感, 唯有那雙親和力的眼睛還是熟悉的。


    她沒想到顧青霧會來紐約, 略訝異兩秒, 輕聲說:“醫院的保鏢說……梵梵跟著睢沉走了,我來接孩子。”


    喻思情到底是孩子的親生母親, 來接, 無可厚非。


    這時賀睢沉抱著洗完澡的小家夥已經走出來,酒店的浴袍實在是寬大, 把小人兒跟包粽子似的,嚴嚴實實的,隻露出肉乎乎的臉蛋兒,小表情茫然。


    喻思情看到兒子, 發紅眼角發熱,指尖發白掐著手心。


    顧青霧將她這副搖搖欲墜的狀態, 精致的眉心微微皺起, 出聲道:“先進來坐會吧。”


    喻思情的狀態確實很不好, 她得知賀雲漸蘇醒後, 卻失憶後。整個人險些難受到站不直腰, 眼前天昏地轉的, 把自己關在酒店套房裏十幾個小時才緩過那股勁。


    她不願意再像當年那樣,所有人都用可憐的眼神看著她,背後竊竊私語, 可憐她難產又失去了深愛的男人。


    骨子裏那股勁兒,強撐著喻思情一口氣,維持到現在。


    當著孩子的麵,喻思情不會掉眼淚,隻是眼睛紅了又紅,微顫的肩膀在很克製情緒問:“賀雲漸……他是什麽都不記得了?”


    賀睢沉親口說的話,會比保鏢的通知有說服力。


    在他默認裏,喻思情微低頭,冰涼的指尖不經意間擦拭了下臉頰,說著說著,聲音也哽咽起來:“這些年,我總是夢見他出車禍的場景,夢見他被困在車裏想給我打電話……手機鈴聲一遍遍響起的時候,我都會從夢中驚醒,期盼著紐約這邊能打電話來,告訴我,你大哥蘇醒了。”


    喻思情是夜夜都在熬著自己的生命,起先那幾年還會跟賀睢沉傾訴,以及身邊的閨蜜周泛月說心裏話,後來漸漸的,她不願意再將心事往外說。


    那些人勸她,這輩子還有幾十年的日子,你年輕貌美又有出色的事業,另找一個男人吧。


    賀睢沉也暗示她可以帶著賀雲漸的財產,重新接納新的感情,不必苦苦執著於過去。


    喻思情知道身邊親朋好友的善意,卻無法勸服自己。


    她在職場上,接觸過的每一任優秀精英男士,都會忍不住尋找有沒有賀雲漸的影子。


    喻思情把自己這輩子都看到頭了,想過無數可能性,卻沒想過會被賀雲漸徹底忘記。


    她壓抑著那股絞心的痛感,幾乎是乞求著賀睢沉:“能不能讓我見見你大哥……見一麵也好。”


    賀睢沉俊美的臉龐神色未變,語調低緩提醒她:“賀語柳住在了醫院。”


    賀語柳這三個字,也是喻思情的另一場噩夢。


    給了她太多無法言喻的壓力和痛苦,指尖掐進手心出血,都不自知。


    賀睢沉區區一句話,讓喻思情深知無望,整個人恍惚得臉色都蒼白,麻木地坐在沙發上,直到她陷在手心裏的指甲滴出了鮮紅的血珠。


    顧青霧在旁邊見狀,聲音傳來:“你流血了——”


    半個小時後。


    喻思情手心簡單的包紮好後,帶喻家梵在這家酒店開了一間套房,沒有離的太遠。


    折騰到淩晨,顧青霧去浴室簡單洗了個澡,披著浴袍一路走到臥室,她沒開燈,透過半暗的光看到躺在床上的男人沉靜身影。


    脫了棉鞋,無聲無息地掀開被子,去抱住他。


    賀睢沉幾乎同一時間就抬起手臂,將她摟到了懷裏。不喜光,他不讓開台燈,臉龐的輪廓都隱在陰影裏,隻看得清晰下顎的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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