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一……”


    趙三春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安慰的話才好。


    事實上,這段時間蜀中的精怪們都亂了套,所有的精怪都看到了那道神諭,他們發現這世上原來還留存了一位神明,可這位神明,終將帶他們走向一條滅亡之路。


    “照一姐姐你幹什麽?”賀予星見薑照一忽然要將脖頸間戴著的那枚透明的珠子扯下來,他連忙伸手去攔。


    “小道士,你說如果沒有這個東西,他是不是就不會走了?”


    薑照一看著他,忽然問。


    這就是薑奚嵐讓朝雁交給她的那顆珠子,即便祝融藤長時間分離,這顆珠子也能替她延續生命。


    “照一,不要拿這個開玩笑哈。”


    趙三春連忙說。


    那珠子沒有放進她的身體裏,一旦摘下來一次,就再也沒有辦法對她起效了。


    夜愈深,此時還未至深秋,底下的樹還沒掉光葉子。


    賀予星才要開口說話,目光卻定在了落地窗外,他有些不敢置信,揉了揉眼睛又往窗外看,“我出現幻覺了?”


    薑照一聞聲,不經意地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一簇又一簇的霓虹裏,似乎有顆顆晶瑩的碎粒落下。


    她猛地站起身,推開自己臥室的門,跑到小陽台上。


    初秋的夜空裏,


    瑩白的雪一顆顆從天際墜落,越落越急,已見盛大之勢。


    “完了完了……這才秋天就下雪了,天有異象,說明我的死期真的近了!”趙三春跑來,看到這一場奇異的雪,他一拍大腿,如喪考妣。


    薑照一幾乎聽不太清他的聲音,她隻是怔怔地望著天空裏落下的寸寸晶瑩,半晌才遲鈍地伸出手掌。


    雪花落在她的掌心,


    一點冰涼,頃刻融化。


    可她看著自己的手掌,眼眶裏卻有眼淚一顆顆砸下來,怎麽也止不住。


    “照一姐姐,你怎麽了?”


    賀予星還來不及驚歎這秋天下雪的奇景,卻見薑照一掉了眼淚,卻偏偏又在笑。


    她又哭又笑的樣子也讓趙三春有些擔心,“哎呀照一,你這是咋了?”


    仿佛是壓抑了太久的情緒在這一刻終於再也壓製不住,她收緊了手掌,蹲下身,失聲大哭。


    趙三春有點手忙腳亂,才要俯身,伸手去輕拍她的後背,卻見她忽然站起身,轉身衝向客廳。


    賀予星才跑出去,就見她已經拿起了茶幾上的水果刀。


    “照一姐姐!”他瞪大雙眼,忙跑過去。


    可很顯然,已經來不及了。


    她毫不猶豫地用刀刃割了右手的手腕,頓時鮮血流淌出來,她看著血液順著手背,一點點地沾染上她指間朱紅的戒指。


    淡淡的光芒微閃,戒指上殷紅的血液被吞噬。


    “照一!你這是做啥子嘛!”


    趙三春忙跟賀予星來捂住她手腕上的傷口,都沾了滿手的血。


    而她望著窗外滿天飄飛的雪花,腦海裏卻是那個夏天,在青梧山上的一個夜晚,她站在吊橋邊,親眼看到一顆流星從山崖上掉下來。


    “青蛙叔叔,”


    她紅著眼眶,忽然說,“星星掉進水裏了,他不掙紮,要安靜地接受他的宿命,可我看見了。我喜歡他在天上發光的樣子,所以我要把他撈起來,哪怕是用我的一輩子。”


    哪怕,是用我在他眼中,


    這微不足道的一輩子。


    第60章 褻瀆神明   錦城秋夜的這場雪,是為她下……


    原本寂靜的夜, 因為這一場毫無預兆的秋雪而變得喧鬧起來。


    錦城是個冬天都難見雪一麵的城市,這場不合時宜的雪一來,對於錦城人來說, 就是一種“奇觀”。


    李聞寂鎖上書店的門,旁邊的茶館已經滅了燈,關了門, 整條街上隻剩路燈橙黃的光影照著猶如鹽粒般的雪花一顆顆墜落。


    他轉身,靜立在燈下,凝望著黑沉沉的夜空。


    半晌,他才終於收回目光, 邁著輕緩的步履,朝著街頭燈火未能照盡的昏暗陰影裏走去。


    忽然,


    地板上添了一點又一點殷紅的顏色,燈光照著他蒼白的指節, 血液從他手指間那枚朱紅戒指流淌出來, 順著他的手指, 無聲滴落。


    他驟然停下,在燈下抬起自己滿是鮮血的手, 血珠仍在順著他的指節墜落到地上。


    殷紅刺目的血液,竟還帶了些溫度。


    雪花搖晃下墜, 如幾粒碎鹽般落在他的手掌,瞬間被殷紅的血色融化無痕。


    他忽然收攏手指,


    身體在燈影裏模糊成流星的影子, 躍入天際,淹沒在風雪裏。


    房間裏沒有開燈,隻有窗外的霓虹和月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那道纖瘦的身影就靜靜地坐在窗前, 直到她看到玻璃上映出了一顆流星般的光影。


    她回頭,看向顯出身形的年輕男人,一瞬之間,泛著光的兩道繩索毫無預兆地纏住了他的雙手,迫使他後退了幾步。


    而她站起來,慢慢地走到他的麵前,伸出手推著他的胸膛,同時繞在床頭兩邊的繩索收緊,他不得不一退再退,最終坐在了床沿,雙手都被越收越緊的繩索束縛在了床頭。


    “薑照一,你要做什麽?”


    他望著她的那雙眼睛裏神情還算平靜。


    “這句話,難道不該是我問你才對嗎?”薑照一站在他麵前,她的臉色有些蒼白,聲音也有些虛浮無力,“李聞寂,你想做什麽?”


    他竟也有答不上來的時候,此刻抬眼望著她,他半晌也沒有一句話。


    “你要遵從神諭,帶著這蜀中所有的精怪去死,是嗎?”


    “那我呢?”


    薑照一的眼睛已經有些紅腫,但此刻真的見到他,她卻並沒有哭,“李聞寂,你要對我食言嗎?”


    作為她的丈夫,就算不能一同白頭,也要陪伴她的一生。


    這約定,


    是他親口給她的。


    “薑照一,”


    他垂下眼睛,隔了許久,才說,“我別無選擇。”


    神諭的束縛,他無法掙脫,無論他願或不願,那始終都是他的宿命。


    目光落在她纏著紗布的手腕,隱隱還能看到裏麵浸出的血跡,他不由再度看向她蒼白的臉,“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他的眉頭不自覺地輕皺,似乎有些生氣。


    “是你逼我的。”


    薑照一久久地看著他的臉,“在黎雲州,你答應過要跟我一起回錦城,可是最後卻是我一個人回來的。這段時間,我給你寫了很多信,就像我的那四年一樣,盼著你回信,可你始終不給我任何回音……我總在想,是不是我做錯了?從在鬱城的那個時候,在山莊裏,當你和我說,你沒有七情六欲的那個時候,我就該果斷一點,離開你。”


    “離開你對我來說是一件很難的事,但是好像對你來說,那太容易了,你可以一句話都不說就離開我,也可以一封信也不回給我,你寧願見小道士,也不願意見我……我以為,我失敗了,我這樣一個普通的凡人,怎麽可能教會你這些感情。”


    她的眼眶裏添了水霧,偏過頭,迎著冷淡月輝,她看向那玻璃窗外,仍未有收勢的紛揚雪花,“可是李聞寂,下雪了。”


    眼淚從她的眼眶裏砸下來,她再度看向他,“是不是這場雪停了,這世上,就不再有你,不再有青蛙叔叔了?”


    “不行的,李聞寂。”


    她輕輕搖頭,隨即伸出手,擋在他的眼前,她慢慢地湊近他,她的目光落在他沒有多少血色的唇,近一些,再近一些。


    他或是感受到了她越來越近的呼吸,驟然偏過頭,像是有些無措,“薑照一,不可以。”


    昏暗的光線照著他無暇的側臉,薑照一就這麽看著他片刻,隨後收回了捂住他眼睛的手。


    “為什麽不可以?”


    她卻問他,“我們沒有離婚,就還是夫妻,那你說,為什麽不可以?”


    “小道士師門裏的繩子真的能困得住你嗎?”


    她看著他,明明眼眶已經紅透,臨著他的視線,她竟然還笑了一下,“李聞寂,你如果還要走,那你就走啊。”


    她蒼白又脆弱,此刻這樣近的距離,足以令他看清她的神情。


    隻是在他微怔的刹那,她抓著他的衣襟,抬頭吻他。


    嘴唇輕觸的瞬間,她攥著他衣襟的指節不由收緊,她幾乎渾身都在細微地顫抖,仿佛這已經用光她所有的勇氣,可她卻仍不見退縮,手指勾開了他的衣擺。


    她的親吻來得突然,李聞寂幾乎渾身僵硬,在察覺到她的手指已經解開了他的幾顆衣扣時,他的氣息變得有些亂。


    地獄之神不會情愛,當然也從不知道,原來凡人妻子的一個親吻,就足以令他胸腔裏的那顆心翻沸難定。


    他的睫毛微顫,周身已經有了些淺淡的光芒閃爍,但他還未化作流光,卻見他的凡人妻子忽然扯下了她脖頸間的那顆珠子。


    他瞳孔微縮。


    “薑照一,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那顆珠子在她手裏變得暗淡無光,她手指間的朱紅戒指有光影微閃,她就那麽望著他,“你還要走嗎?”


    薑奚嵐留給她的珠子再也不會對她起效,從此她隻能依靠祝融藤續命。


    她像個小心翼翼討好他的小孩,朝他伸出手,抱住他,她的聲音有些壓製不住的哽咽,“李聞寂,我隻有你了。”


    在這世上,她早就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此時此刻,


    李聞寂不知道該怎樣形容自己內心的感受,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的臉,望著她的眼睛,隻是這樣被她抱著,聽見她的這句話,他就好像一點兒辦法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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