纖細的身影徹底隱匿於夜色時,他腦海裏浮現出了另一幅一年前的畫麵。


    彼時他和生意夥伴從cbd的一棟寫字樓裏出來,正要上車時,抬眸瞥見了街對麵小廣場上的景象。


    一群青春洋溢的學生正在幫某個企業做線下活動,滿身的書卷氣和大多穿著黑白灰三色的白領格格不入。


    許多高校都會以這種方式爭取企業讚助,這並不少見,但他隻注意到了一個人。


    兩個月前曾在淮大有過一麵之緣的小姑娘也在人群之中,隻不過這次不是穿著笨拙悶熱的玩偶服,而是一件米白色的毛衣。


    她長發紮成馬尾辮綁著蝴蝶結,笑得琥珀色的眼眸裏都是朝氣,像一杯摻了蜂蜜的牛奶。


    路過的人大多冷漠,但好像都架不住她的甜美與熱情,總是會好心駐足聽她說完。


    而她忙忙碌碌,仿佛不知疲倦。


    身邊的人見他停下打量,自顧自地為他解釋起來,“那些都是淮大的學生,來幫啟安做周年慶預熱。這種初出社會的年輕人就是好,做事有活力有幹勁要價還不高,沒人不喜歡……周總,您要過去看看嗎?”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搖了搖頭坐進車裏。


    明明是家裏的掌上明珠,讚助這種小數目憑借家裏的人脈隨隨便便就能和這些企業牽線搭橋,卻偏偏要來這裏賣力吃苦,還一副不亦樂乎的模樣。


    還有上次在淮大,夏天穿玩偶服這種苦差事沒幾個人願意做,她卻沒有怨言。


    周敘深收回思緒,目光所及不是湛湛秋光,車窗外隻有沉沉夜色。


    四季對他而言並沒有太大區別,但從第一次見到她起,對季節的印象忽然變得具體而明晰。


    夏天是她扯開玩偶服頭套努力呼吸的樣子,秋天則是她穿著毛衣時明淨的笑臉。


    那回在薑家他玩笑地說她嬌氣,其實並非如此。


    周敘深沒有立刻驅車離開,估計著時間差不多了便從儀表盤上拿起手機,等了大概一分鍾,微信圖標上多出了一個紅點。


    他點開,戴著度假草帽的卡通小女孩頭像右上角多出了個數字“1”。


    [我到啦,謝謝你送我]


    很快又彈出一條:[開車小心]


    [好。早點睡。]


    他回複之後把手機放到一邊,正要發動車子,放在副駕位置上的手機卻又忽然振動了一聲。


    屏幕上還停留在剛才的對話界麵,隻不過對麵的人又發過來一條新的消息。


    [我想了想,既然要長期這樣下去,還是應該提前溝通,把事情說好,類似於……約法三章那樣的?]


    看清這幾行文字,周敘深目光一頓,意味不明地勾唇。


    看來小姑娘不嬌氣,也不好哄。


    周敘深:[比如?]


    薑嘉彌:[比如在其他人麵前我們最好保持距離,還是普通認識的關係,假如哪天有一方改變主意了,大家就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隔著一層屏幕,她倒是可以暢所欲言了。


    周敘深麵色不變:[可以。還有嗎?]


    薑嘉彌:[……時間?]


    周敘深:[時長,還是時間?]


    薑嘉彌懷疑自己看錯了,眨了眨眼仔細一看,眼睛慢慢睜大。


    薑嘉彌:[當然是時間!指星期幾或者幾點的這種時間(??_?`)]


    周敘深:[抱歉,是我理解錯了。]


    薑嘉彌深呼吸,回了個“沒關係”。


    周敘深:[你可以先說說你方便的時間。]


    薑嘉彌:[周三和周六?]


    周敘深:[兩天?也可以。]


    薑嘉彌:[……啊?我還以為是再從這兩天裏選一天呢]


    聽他的語氣怎麽還覺得兩天很少似的?


    還好,這種烏龍是發生在微信裏,避免了麵對麵的尷尬。


    薑嘉彌很快調節好了心情,抱著手機躺在臥室的沙發上,專心等待著對方的回複,隻不過這次他回得略慢了一點。


    周敘深:[周六。不影響你的課業。]


    她打出一句“好的”,輸入框右側自動彈出一個可愛表情包,是一隻舉著寫有“好的”木牌的手繪小豬。


    於是她順手選中發了出去,“公事公辦”的對話氛圍頓時被衝淡,變得隨意可愛起來。


    周敘深眸光稍稍和緩。


    薑嘉彌:[一周見一次的話,明天就不算啦,因為今天已經見過了。下周開始實行?]


    他回道:[好。]


    ……


    第二天薑嘉彌特意起得早了一些,提著蛋糕回公寓給陳嬗提供“叫醒服務”。


    趁陳嬗洗漱的間隙,她拿出兩個奶黃色的甜品盤裝好蛋糕,又倒了兩杯牛奶一並放到旁邊,開動前特意找好角度拍了一張照片發給周臨,然後又發了條朋友圈。


    “你今天心情怎麽這麽好?”陳嬗不解。


    “有嗎?”


    “你要是長了尾巴現在都翹天上去了。發生什麽好事了?快給我分享一下。”


    “也沒什麽啦……”


    話音未落,薑嘉彌餘光瞥見了一旁的手機屏幕,下意識覺得不妙,趕緊放下叉子把手機拿了起來。


    剛才那條朋友圈底下已經有了好幾個點讚和評論,點讚的那一排頭像裏有兩個很眼熟的靠在一起,評論裏最顯眼的也是他們倆的兩個“問號”。


    [周臨]回複[周敘深]:?


    [周敘深]回複[周臨]:?


    一退出動態回到消息頁麵,就看見周臨問她:[嘉彌,你加我小叔微信了?]


    薑嘉彌懵了。


    “怎麽了?”陳嬗伸出手在她麵前晃了晃,“你別嚇我啊。”


    “我忘記屏蔽周敘深了!他們兩個是共同好友,點讚肯定會有提醒的。”她有氣無力地趴到桌上。


    “等等,什麽情況?你怎麽會加周敘深的微信?”


    “我——”薑嘉彌一噎,隨即心虛地放下手機坐了起來,捧著臉朝陳嬗乖巧地笑了笑,“我這不是正打算告訴你嘛。”


    “少來,這招對我可不管用,老實交代。”陳嬗單手支著下巴,假裝凶巴巴地看著她。


    她放下手正襟危坐,煞有介事地開口:“你曾經跟我說過一句話,好馬不吃回頭草。”


    “嗯?難不成你……?”


    “對不起,我不是好馬了。”


    “……”


    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陳嬗直接笑出了聲。


    “你笑什麽。”薑嘉彌佯裝不滿。


    “沒笑什麽,就是覺得這個後續……嗯,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


    “是啊,你這麽高的眼光,好不容易有個男人樣樣都符合你的審美,又天天在眼皮子底下晃悠,怎麽可能忍得住。換成是我,我也得膩了再說,總不能留下遺憾啊。”


    薑嘉彌連忙點頭,“差不多啦,就是怕錯過了自己又後悔。”


    “這種事情我當然了解你。”陳嬗瀟灑地一撩頭發,示意性地看了眼她的手機,“行了,剩下的事一會再說,看你剛才那樣子是遇上了什麽棘手的事?”


    “不算棘手,就是又要撒謊。”薑嘉彌歎了口氣,把周敘深和周臨是叔侄的事簡單說了,然後在陳嬗震驚的目光中拿起手機回複周臨的消息。


    她想了想,覺得文字沒辦法表現出自己想要傳達的情緒,於是發了一條語音過去,可憐兮兮地道:“我沒辦法,不得不加。昨晚他來家裏,我爸非讓他教我馬術,還讓我拿著專業上的問題向他請教。”


    發完這條語音,薑嘉彌才意識到自己忘了事先串供,於是忐忑地點開周敘深的對話框,打字問他:[我告訴周臨我是為了請教馬術和課業才加你微信的,你是怎麽跟他說的呀?]


    另一邊,周家。


    周臨原本正靠在沙發上開外放玩遊戲,餘光瞥見某道熟悉的身影走進來,忙退出遊戲坐直了身子,禮貌地打了個招呼,“小叔。”


    周敘深微微頷首,眼看著就要穿過小客廳,腳步忽然一停,轉過身來,“半個月後生日安排的事,他們跟你說了?”


    “說了,讓我帶著同學來家裏過,可以辦的正式一點。”


    “之前本來讓我轉達,但是最近比較忙,剛才他們提到我才想起來。”他淡淡道,“你同意了?”


    “同意了。覺得他們說的還挺有道理的,大學三年還沒邀請同學到家裏來玩兒過,畢業之後可能就沒機會了,性質也不同了。而且這樣還能讓老人家高興一點,沒什麽不好。”


    聽見“同意”這兩個字,周敘深垂眸笑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那就好好辦,不過我猜,長輩們應該比你還要上心。”


    周臨笑了笑,沒把他這話放在心上,“小叔,到時候你會在家嗎?”


    “我?”周敘深挑眉,似有深意地笑笑,“半個月後我很可能在外地出差。禮物我會提前準備好,祝你和你的朋友們玩得開心。”


    “謝謝小叔。”


    周臨本來想趁著人沒走問問他微信點讚和好友的事,結果恰好在這時等到了薑嘉彌的回複,於是打消了念頭,直接點開語音消息把手機放到耳邊。


    結果就是被外放玩遊戲後沒調回來的音量給嚇了一跳。


    “我沒辦法,不得不加……”


    周臨痛苦地捂著耳朵,手忙腳亂地按著音量鍵,委委屈屈的女聲這才慢慢消失在客廳裏。


    等等,他後知後覺地一怔,剛才這條語音算是在說他小叔的壞話嗎?


    他心虛地抬眸,周敘深一邊往外走,一邊麵色平靜地看著手機,像是在忙公事。見狀他鬆了口氣,謹慎地把語音轉成文字,然後打字回複消息。


    [原來是這樣。你都不知道,今天我看見我們都讚了你朋友圈的時候嚇了一跳,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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