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伯縉冷哼,“那小子竟把雲黛一人丟在大街上,這也是他能幹出來的事。待我稟明父親,定要打他板子不可。”


    “臭小子真是混賬!”喬氏麵帶慍色,柔軟的手掌輕拍著雲黛的背,“好孩子莫哭了,都是三郎的錯,等他回來,我替你出氣。”


    雲黛聞言,努力止住哭泣,從喬氏懷中出來,一雙水眸淚汪汪的,抽抽噎噎道,“不怪三哥哥,怪那偷東西的小賊。”


    喬氏歎氣,“瞧你哭得跟花臉貓似的,來,進裏麵坐著,我拿帕子給你擦擦臉。”


    一側丫鬟聽著,趕緊下去打熱水。


    謝伯縉瞥了眼小姑娘哭花的臉,對喬氏道,“母親,我先去尋三郎。”


    喬氏朝謝伯縉點點頭,自行拉著雲黛到裏間臨窗榻邊坐下。


    丫鬟端來冒著熱氣的溫水,喬氏拿絲綿帕子浸濕絞幹,動作輕柔的給雲黛擦臉,語氣溫和,“在街上肯定嚇著了吧?別怕了,現在回來了,沒事了。”


    雲黛慚愧得不敢去看喬氏的眼,低著頭,兩隻素白的小手緊緊握著。


    喬氏給她擦完臉,又叫丫鬟從廚房端一碗金絲蜜棗粳米粥來,“待會兒吃口熱乎的暖暖身子,壓壓驚。”


    雲黛覺得夫人對她太好了,好到她不配。她想開口跟夫人認錯道歉,才抬起頭,淚水又不爭氣的落了下來。


    喬氏驚道,“啊呀,怎麽又哭了,快別哭了。”


    這時,屋外傳來一陣亂糟糟的聲響。


    玄琴打簾進來,悻悻道,“夫人,世子爺把三爺帶回來了。”


    喬氏一邊說著“這麽快”,一邊站起身。


    外間傳來謝伯縉嚴厲的嗬斥聲,“你還跑,有膽將妹妹撂在街邊,沒膽子見人嗎?”


    半晌,才聽到謝叔南蔫兒吧唧的回了一聲,“我又不是故意的。”


    喬氏清了清嗓子,揚聲對外道,“阿縉,將三郎給我帶裏頭來。”


    很快,謝伯縉就趕著謝叔南進來了。


    蔫頭耷腦的謝叔南一進來,見著榻邊沉著臉的喬氏,以及哭成紅眼兔子狀的雲黛,氣勢頓時更蔫了。


    也不等喬氏開口,他上前一步,二話不說,“噗通”一下便跪下來。


    “母親,你罰我吧,都是兒子的錯。是兒子蠱惑妹妹逃課,也是兒子丟了錢袋,把妹妹一個人留在街上,害得妹妹別人欺負……一人做事一人當,您有什麽都衝著兒子來,別怪雲妹妹。”


    喬氏素日溫和的麵孔板著,冷聲道,“這會兒你倒是懂得擔當了?你把雲黛單獨留在街上時,怎麽不多想想!肅州治安雖然尚可,但保不齊有些黑心爛腸的惡人,要是他們將你妹妹拐走了,你便是把這地磚跪爛,也彌補不了你的過錯!”


    謝叔南之前還沒想到這一茬,現下聽喬氏一說,不由後怕,俊秀的麵容滿是羞愧,“母親教訓的是,是兒子思慮不周,兒子認罰。”


    他又看向雲黛,“妹妹,這回是哥哥對不住你。”


    雲黛本就自責,見謝叔南跪著,也坐不住了,忙起身走到他身旁一起跪下。


    “雲黛,你這是作甚?快起來。”喬氏急道,示意玄琴將人扶起。


    謝伯縉也抬眼看去,瞥見那纖細筆挺的脊背,眼波微動。


    雲黛避開玄琴的手,跪著不肯起,秀雅的眉眼間滿是愧疚之色,“夫人,我也有錯。是我太笨了,讀書跟不上進度,三哥哥想哄我高興,這才提出帶我去看傀儡戲。不能都怪三哥哥,您若是要罰,連我一起罰吧。”


    喬氏犯了愁。


    三郎肯定是要罰的,不罰不長記性;可雲黛這邊也跪著,看樣子是要和三郎同甘共苦了,這下該怎麽罰?


    就在她左右為難時,門外響起一道洪亮穩重的嗓音,“這麽熱鬧,夫人您今日找戲班子來唱戲了?”


    簾子一掀,隻見晉國公和謝仲宣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喬氏見著來人,又驚又喜,“二郎,你今日怎麽回來了?”


    謝仲宣給喬氏和謝伯縉行了禮,微笑道,“明日學究們要開詩會,我不想去,便回家來了。”


    他掃了一眼地上跪著的倆人,“這是怎麽了?才剛到門口,就聽到裏頭一片認錯聲。”


    喬氏懶得自己說,點了謝叔南的名,“三郎,你自己說。”


    謝叔南就原原本本將今日的事說了一遍,他臉皮厚,沒什麽感覺。雲黛在一旁,一張小臉又紅又白,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


    晉國公端坐在榻邊,端起瓷白茶杯淺啜了一口茶,等謝叔南說完,慢悠悠看向雲黛,“雲黛,你起來,這事不怪你。”


    雲黛不起,低著頭,手揪著裙擺,“國公爺,我有錯。”


    晉國公與喬氏對視一眼,有些無奈,又有幾分欣慰。


    夫妻倆一番眉眼交流,最後晉國公清了清嗓子,結案陳詞,“裝病逃課,你們倆是該吃些教訓。三郎罪過最大,打三十下手板。至於雲黛……跟著三郎一起逃課,你也有不對,但念在你是初次,又是被三郎慫恿的,就打三下手板,小懲大誡。你們倆可服氣?”


    謝叔南道,“兒子認罰。”


    雲黛也點頭,“雲黛認罰。”


    晉國公頷首,放下杯盞,示意丫鬟取藤條來,又對一旁的謝伯縉和謝仲宣道,“阿縉你來罰三郎,二郎你來罰雲黛。你們倆親自動手,也能從此事吸取到教訓,以後無論是練兵打仗還是讀書做學問,都不能憊懶鬆懈。”


    謝伯縉應下,謝仲宣卻麵露遲疑,“父親,您怎麽叫我打妹妹?對小姑娘我可下不了手。要不大哥,咱倆換一下唄,我來打三郎……你在軍營訓練一日也辛苦了,哪裏還勞累你抽三十下?”


    跪在地上的謝叔南,“……”


    聽聽,這說的是人話嗎?


    謝伯縉看了眼謝叔南,再看一旁壓根不敢抬頭的雲黛,思忖片刻,應了謝仲宣,“換。”


    謝仲宣滿意了,丫鬟一把藤條拿出來,他便接過,走到謝叔南跟前歎道,“三郎啊,別怪二哥,實在是你做的事太不像話了。喏,把手拿出來。”


    謝叔南揚起脖子,一副“十一年後又是一條好漢”的氣勢,把手伸了出去,“打吧。”


    謝仲宣舉起藤條抽了下來。


    聽到藤條抽下來的凜冽風聲,雲黛心裏跟著瑟縮,尤其當謝伯縉走到她跟前,她更是抖得厲害。


    謝伯縉壓低眉眼,“伸出手來。”


    這冰冷冷的語氣,讓從沒挨過打的雲黛止不住恐懼起來。


    大哥個子高,又是軍營裏的練家子,他今天抱她上馬都輕輕鬆鬆不帶喘氣的,可見他的胳膊多有力。這一藤條下來,她的手會不會流血?


    可是三哥哥都已經挨打了,自己現在再退縮,也太不夠義氣。


    深吸了一口氣,雲黛怯怯得將手舉了起來。


    白白嫩嫩的手掌心,宛若細膩的瓷,沒有半點瑕疵。


    謝伯縉斂下眼色,拿過藤條,揮手下去——


    “啪!啪!啪!”


    雲黛還沒反應過來,三下手板就打完了。


    又過了一會兒,她才後知後覺感到疼,低頭一看,白生生的手心紅了一片。


    “哎喲,阿縉,你還真下得了手!都打紅了!”喬氏心疼的將雲黛拉入懷中,抓著她的手柔柔吹了兩下,“你這大哥哥就是個冷心冷肺的,半點都不知道心疼人,叫他打還真打?這不懂變通的一根筋,日後也不知道哪家姑娘願意嫁給他!”


    “夫人,我沒事。”雲黛看了下掌心,疼是有些疼的,卻沒有她想象中的那樣疼。


    再去看謝伯縉,他已經放下藤條,修長的手指捧著白瓷杯盞,動作優雅地品著香茶。


    而謝仲宣那邊還一下一下揮著藤條打著謝叔南,赫赫作響。


    等三十下打完,那隻手掌紅腫得很是嚇人,隱約還看出血跡。


    雲黛看得心裏直抽抽,擔憂道,“夫人,趕緊給三哥哥找些好傷藥吧,三哥哥的手還得握筆彎弓,可不能傷著。”


    喬氏自然也是心疼不已,對身旁的丫鬟使了個眼色,丫鬟立刻下去拿藥了。


    罰也罰過了,這事兒就翻了篇。


    一家子坐在一塊兒用了頓晚膳,席上謝仲宣說著他這些日在郡學的趣事,飯桌上也不算太冷清。


    晚膳用罷,雲黛他們先行告退,各回各的院子。


    喬氏伺候晉國公更衣時,忍不住歎道,“三郎這孩子,若真不是讀書的料,倒不如早早跟你去軍中磨煉。我怕再留在府中,真養成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


    “別愁,三郎這孩子我看著呢。”晉國公握住妻子的手,笑著寬慰道,“男孩子這個年紀最是難馴,你越管他,他越是跟你唱反調。況且今日的事,細細論起來也不是什麽壞事。”


    喬氏抽出手錘了晉國公胸口一下,嗔道,“還不是壞事?若不是阿縉恰好路過,雲黛都不知道要被那小販拉去哪!”


    晉國公道,“是,這次的確是三郎毛躁疏忽。但你細想,今日兩個孩子一道跪在咱們跟前,雲黛給三郎求情,三郎主動擔責,倆人爭先認著錯,不是比先前親近了許多?吃一塹長一智,有了這回教訓,三郎的浮躁性子也會收一收,做事之前也會多多思量後果。”


    喬氏想想也有這麽個道理,麵色稍霽。


    晉國公見自家夫人不再蹙著眉頭,暗暗鬆口氣,摟著她一道入帳歇息。


    *


    清夏軒裏,奶娘一邊抹淚,一邊替雲黛塗著藥。


    “姑娘您在家從未被挨過打,這才入國公府多久,手打成這樣,膝蓋也跪青了……那世子爺也真狠呐,怎麽就揮得下手!”


    “奶娘,我沒事的。今日也是我做錯了事,錯了就該罰,三哥哥比我罰得更厲害呢。”雲黛故作輕鬆道。


    奶娘擦了下淚,心頭悶想,三爺那是自找的,哪有這樣的公子哥,帶著姑娘家去鑽狗洞逃課的!


    藥塗好了,雲黛坐在榻上等著藥膏幹。忽而琥珀走了進來,說是鄭嬤嬤來了。


    雲黛一驚,下意識把鬆垮的絲綢褲管放下,又想找個東西把手給遮住。


    不過還沒等她尋到,鄭嬤嬤就走進來了。


    雲黛與她問了聲好,鄭嬤嬤客氣的應了一句,目光徑直看向雲黛的手。


    雲黛趕緊把手往後背藏。


    鄭嬤嬤抬了抬眼皮,走到榻邊道,“打都打了,姑娘還藏什麽呢。伸出來給老奴看看,有沒有傷到筋骨。”


    雲黛訕訕的,在鄭嬤嬤渾濁又犀利的注視下,還是乖乖地伸出小爪子,“嬤嬤,就打了三下而已,一點不嚴重。”


    鄭嬤嬤沒出聲,隻握住雲黛那隻有些紅腫的手,四處捏了捏,“疼不疼?”


    雲黛搖頭,黑眸裏一片誠懇,“就是瞧著嚇人,疼是不太疼的。大哥哥打的時候特別快,一下子就打完了。”


    “世子爺打的?”鄭嬤嬤忽的問。


    雲黛點頭,“嗯。”


    鄭嬤嬤道,“那應當無大礙。”


    雲黛覺出她這話中有深意,揚起小臉,一雙好奇的眸子望向她。


    “從前我在宮裏當差,奴才們挨板子也是常有的事。但宮裏當差的侍衛們手上皆有巧功夫,同樣是打三十大板,他們可以三十板子將人打殘打死,也可三十板子讓人隻傷到皮肉,養個幾天就能下地蹦躂。”


    鄭嬤嬤挨著榻邊坐下,蒼老的手指細細捏著雲黛圓潤的手指,慢慢道,“世子爺是習武之人,擅用巧勁兒,今日打姑娘這三板子,想來也是手下留情,有意往輕了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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