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仲宣摸了下鼻子,頷首道,“現在看來,是的。”


    倆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時間,空氣之中彌漫著無言的尷尬。


    稍頃,謝仲宣將盒子遞還給她,霽月風光的淺笑道,“這個硯台,你該送給大哥的,拿回去吧。”


    送出去的東西,雲黛哪裏還好意思收回,她連連擺手,“不了,這方硯台我是按照二哥哥你的喜好挑的,你留下吧,原本我也想多謝二哥哥你這幾月來的照顧。”


    謝仲宣識硯無數,一眼就看出這個硯台價格並不便宜,略作思忖,他溫聲道,“這方硯台我收下,卻也不能白要,你花多少銀錢買的……”


    話還沒說完,就見雲黛飛快搖頭,“不用不用,我送你的。夜深了,二哥哥早些回去歇息吧——”


    說罷,她提著裙擺跑開。


    看著那道生怕他追上來的嬌小背影,謝仲宣揣著硯台怔忪片刻,旋即啞然失笑。


    ***


    當天夜裏,雲黛做了個噩夢。


    夢裏,她遇上了謝伯縉,她照往常的禮數朝他行禮問好,可謝伯縉卻冷冰冰的看著她,說她糊塗認錯人,這般愚鈍的腦子還讀什麽書。


    這話委實刺耳紮心,她委屈的直掉眼淚,想要解釋,卻說不出話來。


    謝伯縉見狀,冷著臉自顧自的走了。她一邊抹淚,一邊追在他後頭道歉:“嗚嗚嗚……大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後一定不會認錯了……”


    “姑娘,姑娘……”


    關切的喚聲傳來,雲黛緩緩地睜開眼,入目是琥珀滿是擔憂的娟秀臉龐,“姑娘,你這是魘著了?”


    雲黛撐起身子,啞著聲音喚了聲,“琥珀姐姐。”


    “奴婢在呢。”琥珀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柔聲道,“姑娘夢到什麽了,怎嚇成這樣。”


    “我……”雲黛纖長的眼睫輕動,總不好說大哥哥是噩夢之源,於是她扯了個謊,“我夢到我爹和哥哥……想他們了。”


    琥珀聞言,自是一番細心安慰,末了,又看了眼紗櫥外的天光,“姑娘既然醒了,不如起床梳洗吧。今日可不好睡懶覺,再過兩個時辰,客人該要進府了。您今日可得好好妝扮一番呢。”


    雲黛這才記起今日便是大開筵席的日子,她也清醒過來,由著琥珀伺候起身。


    她年紀尚小,無須塗脂抹粉,是以梳妝隻在衣裳發飾上多多用心。


    正是陽春佳日,雲黛上著綠色薄羅衫子,外頭又套著件聯珠紋錦褙子,下著一條長安最時興的紅黃間裙,腰間又係上一條天青色紗裙,行走間如青霧環繞般靈動。她那頭豐茂的頭發養了三月,雖依舊有些泛黃,但發質卻柔順油亮,梳成雙環髻,正中戴著個精美的累絲芙蓉花寶石金冠,兩側則各簪著一朵蝴蝶珍珠花。


    “這個得披上。”琥珀拿著一條團花綠帔子搭在雲黛削瘦的肩上,末了,上下打量著,笑意滿滿的誇道,“姑娘這般可真好看,就像從畫裏走出來似的。”


    一旁的紅苕翠柳也都誇讚起來,最為誇張的莫過於奶娘,拉著雲黛的手是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像是看什麽珍稀大寶貝似的。


    雲黛都被看得不好意思了,趕緊叫上琥珀,“還得去給夫人請安呢。”


    她這邊羞羞答答的離開了清夏軒,到了歸德院,喬氏和玄琴等人見著她,又是一番讚美。


    “來,雲黛。”喬氏站在花梨木九屜梳妝台旁朝雲黛招了招手,又從鎏金團花紋銀奩取出一頂赤金盤螭瓔珞圈,“戴上這個試試。”


    雲黛一看那流光溢彩的瓔珞項圈,受寵若驚,下意識就拒絕,“夫人,這個太貴重了,我不……”


    “好孩子,你戴著便是。這是我做姑娘時最喜歡的一頂項圈,原想著生個女兒,可以留著給她戴。誰料我命中無女,三個都是臭小子,這些錦緞啊首飾也不好給他們用。還好你入府來了,這些東西也不至於白白在盒子裏閑置了。”


    喬氏滿臉期待,雲黛不好拂了她的好意,乖乖走上前,探出小腦袋。


    喬氏動作輕柔得給她戴上,美眸眯起,不住點頭道,“好看,好看極了。”


    雲黛的皮膚本就白嫩,這赤金墜寶石的瓔珞一戴上,愈顯得肌膚嫩得掐出水一般。這一身打扮,真是又富貴又大氣,宛若菩薩座下小仙童般招人憐愛。


    雲黛謝過喬氏,陪著一起用過早膳,又閑坐著說了會兒話。


    她記掛著要給謝伯縉和謝叔南補禮物,便有意無意的打聽著他們的喜好。


    “二郎喜歡舞文弄墨,三郎喜歡吃喝玩樂,至於阿縉……”喬氏認真的想了想,有些犯難,“他好像並沒有什麽特別喜歡的。”


    對於長子,喬氏一直想不通他的性格是隨了誰。


    那時她和國公爺初為父母,對長子的來到既歡喜又無措,好在這孩子乖,有飯就吃,有覺就睡,不愛哭不愛鬧,壓根不用他們多費心力。後來又有了二郎和三郎,他們的注意力和精力也分散不少,再回頭看長子,不聲不響就成了一副沉默寡言的性子……


    “阿縉從沒開口管我要過什麽。”喬氏忽而有些悵然,不由反思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錯,阿縉為何不像三郎那般愛粘著她?


    雲黛靜靜地聽著,心頭想好了給謝叔南的禮物,再想送給謝伯縉的禮物時卡了殼。


    這時,有丫鬟彎腰進來,“夫人,外頭有客登門了。”


    喬氏一聽,伸手撫了撫鬢間的八寶攥珠飛燕釵,緩聲道,“好,先讓外頭招呼著,我這便來。”


    她優雅起身,朝雲黛伸出手,“來,雲丫頭,隨我出去見客吧。”


    雲黛目光落在喬氏纖細蔥管般的手上,深吸了一口氣,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夫人,我會好好表現的。”


    這稚嫩又透著堅定的話語讓喬氏莞爾,她握緊小姑娘小小的手,粲然一笑,“好。”


    第14章


    從到達國公府大門看到那煊赫的排場時,赴宴的客人們心裏都清楚,說是說辦個春日宴熱鬧一下,實際上是為著國公府新收的那位養女,給她抬身份呢。不然請些兒郎女眷來玩便是,何必連各府的當家人一道請來。


    且說晉國公帶著三個兒子在正房迎客,互相見過禮後,便有丫鬟婆子領著女眷們去後院。


    謝叔南這邊笑得臉都僵了,偷偷揉著臉,還不忘埋汰謝仲宣,“二哥,你這把扇子拿了這麽久,不累啊?”


    謝仲宣轉了轉手腕,“你不懂,這叫風雅。”


    謝叔南露出個嫌棄的表情,“我看是附庸風雅哦。”


    在被謝仲宣敲額頭之前,他又趕緊轉移話題,看向一襲石青色長袍的謝伯縉,咂舌道,“還是大哥好,平日就沒表情,這會子不笑,旁人也不會覺得奇怪。”


    謝伯縉,“……”


    他淡淡的看了眼兩個憋笑的弟弟,“怎麽,想看我笑?”


    謝仲宣和謝叔南聞言,下意識腦補起他笑的模樣,頓時隻覺得後背涼颼颼的,雞皮疙瘩直冒——大哥一笑,生死難料。


    倆人連忙搖搖頭,“不不不,大哥你這樣就挺好的。”


    晉國公掃了他們三人一眼,正想說什麽,就聽外頭稟報,說是文慶伯府來人了。他連忙正色,對兒子們道,“別說笑了,你們舅父舅母來了,快隨我迎客。”


    三兄弟也都規矩起來。謝叔南看著愈發熱鬧的府中,忽然惦記起來,“也不知道母親那裏怎麽樣了。雲妹妹膽子那麽小,見著那麽多人會不會怕得躲起來?”


    謝仲宣搖了搖扇子,“不敢說話倒是有可能,躲起來不至於。”


    謝伯縉沒說話,並不關心般,隻邁著步子隨晉國公應酬去。


    前院人來人往,後院也是熱鬧得不行。


    雲黛這會兒與謝叔南的情況差不多,也都笑得臉僵,當然她是不好偷偷揉臉的,畢竟隨時隨刻都有人朝她投來打量的目光。


    那些目光或是好奇,或是愛憐、或是平靜、或是豔羨、或是意味不明。


    她沒那個精力去分辨那些,小腦袋瓜子隻牢牢記著鄭嬤嬤教授的規矩,乖乖巧巧的跟在喬氏身後,每介紹一個人,她禮儀周到的請安問好便是。


    一開始人來得少,陸陸續續她還能記住幾個,等到了巳時,珠翠錦衣的兩三家一齊到,十幾張塗脂抹粉的臉蛋在跟前晃,雲黛看得眼睛都發暈,更別說記清誰是誰了。好在身後有琥珀幫忙記著,每當有人上門找她搭話,琥珀就會暗暗提醒她,勉強也能敷衍過去。


    臨近晌午,客人來得差不多了,喬氏便命廚房擺宴。男客們在前院用飯,女客們在後院吃喝說笑。


    華衣錦服的丫鬟們手捧著精致的碗碟魚貫而入,各種美味珍饈、糕點果子、美酒漿飲擺滿長桌。


    雲黛就坐在喬氏身旁,下首女客皆是按照家世官階排坐著。能與國公夫人共席的,隨便拎出來一位,都是從前雲黛一家要下跪行禮的主兒。可現下,她個黃毛丫頭坐在上座,一眾貴婦官眷們還得笑吟吟捧著她,誰見了不在心裏感慨一句雲黛命好。


    好在雲黛也爭氣,入席後無論是飯前洗手漱口,亦或是起筷夾菜,動作很是文雅,挑不出一絲錯處來。若不是眾人早已知曉她的身份來曆,光看喬氏待她親熱的模樣以及她舉手投足之間的得體,倒真像是國公府的嫡親小姐。


    用罷豐盛的筵席,一眾貴婦貴女簇擁著喬氏與雲黛去花園裏玩,那邊早已擺好棋盤、投壺、錘丸、六博棋等消遣之物。


    花園裏有個很寬敞的涼亭,喬氏坐在裏頭與一眾夫人們說笑,雲黛也跟在身旁,規矩坐著,靜靜地聽——雖然她覺得怪無聊的,可她除了緊緊跟在喬氏身旁,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麽。


    就在她明明昏昏欲睡,不得不強撐著精神裝出認真聆聽的模樣時,不遠處傳來一陣歡呼聲。


    雲黛的瞌睡一下子被這歡呼聲趕跑了,好奇的往聲響處看去,可她的視線剛好被根柱子擋著,隻隱約瞧見一群穿紅著綠的少女們圍在一塊兒。


    “是誰投壺投贏了?瞧把她們激動的。”喬氏眯起眼睛瞧了瞧,纖長的手指劃過杯蓋。身旁很快有丫鬟會意,麻溜的過去打聽。


    坐在一側的文慶伯夫人孫氏也伸長脖子看了眼,輕聲道,“好像是玉珠那丫頭。”


    喬氏挑了挑眉梢,“是嘛。”


    恰好丫鬟也傳話回來,匯報著那邊的賽況,“喬三姑娘方才投了個雙耳,險勝蔣四姑娘一籌,贏了四姑娘一支海水紋的青玉簪子。”


    喬氏轉過臉,笑著對孫氏道,“嫂嫂,沒想到我們玉珠投壺這般厲害,”


    其餘官眷也都紛紛附和,誇著喬玉珠能耐,竟然能投中雙耳。


    孫氏擺擺手,笑道,“你們可別再誇了,若是讓我家那個丫頭聽到了,尾巴非得翹上天去。她啊,也就在玩樂上占些風頭,要她讀書做女紅,那就跟要了她半條小命似的。要我說還是蔣夫人會養女兒,你家的四姑娘不但生得閉月羞花,聽說做得一手好女紅,還會雙麵繡呢。”


    從四品折衝都尉夫人徐氏麵上堆笑,謙虛道,“伯夫人過獎了,不過是樂敏自個兒在家繡來玩的,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她們這邊互相奉承著,喬氏轉臉去看雲黛,見她還看著外頭,不由笑了下,“雲丫頭,你也去玩吧,不必拘在這。”


    雲黛愣了下,似有遲疑。


    一旁的孫氏隻當雲黛怕失禮,也笑道,“是啊,去找你明珠玉珠兩位姐姐玩吧,你個小姑娘聽我們一群婦人說話,定是無趣的。”


    麵對兩位夫人鼓勵的眼神,雲黛點了下頭,緩緩起身,朝她們行了個禮,“那雲黛先告退,夫人們慢聊。”


    她一離開涼亭,就有人與喬氏誇起雲黛規矩知禮,貞靜懂事。


    喬氏聽得笑吟吟的,絲毫不掩飾她對雲黛的喜愛,頷首道,“是啊,這孩子我喜歡得緊,我和國公爺都是拿她當親生女兒看的。”


    眾人聞言,心頭皆是一震,再不敢小瞧了這位養女。


    且說雲黛這邊,突然被叫出去玩,她心裏亂糟糟的。說實話,她並不想與人打交道。若能選的話,她寧願躲回清夏軒裏看看書,或者睡一會兒,清清靜靜的,自由自在。


    她望著那群彩雲般鮮亮的少女們,心底輕輕歎口氣,唉,待會兒該說些什麽好呢?平日在學堂裏也不怎麽與明珠和玉珠說話,現下那群貴女中最熟悉的也就是她們了,待會兒還是找她們聊聊吧……


    就在她磨磨蹭蹭的走向那片芍藥圃時,前頭的假山後忽而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語聲——


    “她啊,小家雀一朝飛上枝頭變鳳凰,如今在國公府裏穿金戴銀,錦衣玉食的,她父兄死得也不虧!”


    “進了國公府又怎麽樣,到底不姓謝,終是個外人。叫好聽點是公府姑娘,說得難聽些,不就是打秋風的嘛。”


    “就是,先前不過一八品武將之女,八品呐,嘖,芝麻大小的官……”


    雲黛的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貝齒緊緊咬著唇瓣,仿佛咬出血痕。


    為什麽這些人的嘴巴可以這麽壞?


    說她就算了,卻這樣說她爹爹和哥哥,誰願意用自己親人的命去換這勞什子的榮華富貴呢?若是可以選,她隻要父兄平安歸來,才不要進什麽國公府。


    雲黛氣得渾身顫抖,眼圈發紅,幾欲衝上前,可理智卻告訴她,不能衝動——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嬌軟美人和她的三個哥哥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小舟遙遙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小舟遙遙並收藏嬌軟美人和她的三個哥哥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