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一家人聚在滴翠閣宴飲,吃月團聽戲曲時,也多是惦記著那兩個在考場上的。


    席上有新釀的桂花酒,香甜柔滑又不辣喉嚨,雲黛一邊聽著水榭上戲子們咿咿呀呀唱著嫦娥奔月的故事,一邊喝著香醇的桂花酒,望著天邊那一輪皎潔圓月出神。


    “雲黛,雲黛……”


    喬氏喚了好幾聲,雲黛才堪堪回過神來,雙眼茫然地看向她,聲音還有些含糊,“夫人叫我?”


    喬氏柔和的眉眼緩緩舒展,溫聲道,“我瞧你貪杯,擔心你吃酒吃醉了。不過現下瞧著你這樣子,像是已經醉了。”


    雲黛低頭看了眼空空如也的酒杯,臉頰發燙,有些不好意思,“這桂花酒滋味香甜,我就多喝了些。”


    居於上座的晉國公朗聲道,“今日中秋佳節,多喝些也不妨事,回去好好睡一覺便是。”


    “就是怕喝多了頭疼,姑娘家的酒量比不得你們這些糙老爺們。”喬氏說著,吩咐下人去端醒酒湯,又給雲黛夾了個四喜丸子,“吃些菜壓一壓酒勁。”


    雲黛謝過喬氏,待喝罷一碗醒酒湯,時辰也不早了,琥珀先扶著她回去。


    今夜府中四處都點著宮燈,黃澄澄的在黑暗裏亮起,煞是好看。


    雲黛慢慢的走著,夜風吹得她酒氣散了幾分,困意卻湧了上來。


    等走到清夏軒時,琥珀忽然驚奇的“咦”了一聲。


    雲黛努力撐著眼皮,語調透著幾分慵懶,“怎麽了?”


    琥珀指著門邊梨樹上掛著的一盞燈,“這兒怎有一盞這般樣式的燈?”她示意掌燈丫鬟去取來。


    小丫鬟很快取了回來,聲音清脆的笑道,“姑娘,您瞧,這燈可真好看呀。”


    雲黛抬手揉了揉惺忪睡眸,定睛一看,清淩淩的眼底劃過一抹詫色。


    竟是一盞亮瑩瑩、胖乎乎的小兔子燈。


    第30章 叫大夫,快去請大夫!


    雲黛接過那盞兔子燈打量一番, 往四周看了看,黑漆漆一片並未見到人影。


    琥珀在旁道,“夜裏起風了, 姑娘先進屋去吧,奴婢待會兒問下院裏的人,看有沒有瞧見是誰把燈放著的。”


    雲黛“嗯”了一聲, 心裏卻是有了猜測——


    她至今還記得剛入晉國公府的那個元宵,謝伯縉送了盞兔子燈給她。


    所以這回他送燈來, 是看出她的不高興了?特地買盞燈來哄她?


    雲黛提燈進了屋, 屋內燈火通明, 她想了想, 叫翠柳將兔子燈掛在了窗邊。


    因著吃酒的緣故, 洗漱之後,雲黛很快上床歇息。


    這一覺直睡到天色大亮。


    琥珀邊替她梳發邊道, “姑娘,奴婢問過昨日守夜的碧絲, 她是個糊塗點心,說是沒瞧見有人往門口掛燈……”


    雲黛淡淡的應了聲, 複又說道, “二哥哥三哥哥都在考場,想來最有可能送燈的便是大哥哥了, 下回若是碰見了,我問他一聲便是。”


    琥珀心想不能吧?世子爺還當自家姑娘是小孩子哄呢, 往年二爺三爺送的花燈或是新奇或是精巧,哪有這麽樸素的。麵上卻是不顯,隻道,“問問也好, 世子爺有心了。”


    這邊說著下回碰見問,當天夜裏在歸德院用膳時倆人便碰上了。


    自前幾日在慈和堂有些氣悶,雲黛就再沒主動找謝伯縉說話,這回因著有事要問,心裏忸怩一番,還是走上前小聲開了腔,“大哥哥,昨夜我收到一盞花燈……”


    謝伯縉正坐在廊下喝茶,見著她小心翼翼問詢的樣子,自然接話道,“嗯,你可喜歡?”


    還真是他送的。


    隻是,“大哥哥,你怎麽突然想著送我燈?”


    “隨手……在街上瞧見,順手買了個。我記得你喜歡花燈,喜歡兔子……”


    雲黛愣了下,雖然兔子是挺可愛的,但她也沒特別喜歡吧。為什麽大哥哥會覺得她喜歡?


    但他到底是一番好意,雲黛也不好反駁,輕笑著道了聲謝,順便在心裏反思起來,自己是不是太小心眼了,也許之前大哥哥根本沒那般想她,而是她太過敏感,還與大哥哥置氣,實在太不應該了。


    是夜,各自回院。


    譚信跟在謝伯縉身後,瞥見自家主子摩挲指腹的動作,遲疑一陣,還是忍不住問出聲,“世子爺,你為何不告訴雲姑娘,那燈是你親手做的?”


    “這點小事,有何好說?”


    “外頭買的與親手做的,終歸是不同的。雲姑娘若知道,肯定會更珍視的。”


    “一盞花燈,能搏她一時歡喜就行,無須珍視。”


    “……”


    行吧主子您高興就成。


    ***


    眨眼又過三日,秋闈總算結束。


    在貢院裏圈養了小半月,考生們就像是從牢裏放出來一般,或是麵色發青,或是頭重腳輕,或是兩眼昏昏,一個個沒什麽人樣,一出來立刻有等候在外的親屬迎上前關懷。


    謝仲宣和謝叔南倆人一道出來,一個雖消瘦了些,依舊淡然自若。一個則像是放回山的野猴,兩眼放光,無比活躍,“總算考完了!”


    管家老早就在貢院門口候著了,見著兩位公子爺,趕忙上前問好,又道,“世子爺已經在春風樓安排好酒菜,就等兩位爺了。”


    謝叔南大為感動,“真不愧是我親大哥呀,貢院的飯菜真不是人吃的,瞧瞧,這九天把我臉都吃綠了。”


    謝仲宣嫌棄道,“哪有你說的這般不堪。”


    謝叔南又問管家,“雲妹妹來了沒?”


    管家支吾道,“雲姑娘去文慶伯府了,二爺三爺有所不知,這些日子伯夫人身上不大爽利,雲姑娘得空就去伯府與三姑娘作伴。”


    謝仲宣蹙眉,“舅母怎麽了?”


    管家彎腰道,“二爺,這兒人多嘴雜,且奴才也不太清楚是個什麽情況。要不您二位先上馬車,到了春風樓去問問世子爺?”


    謝仲宣想想也是,帶著謝叔南一起往外走。


    剛走沒兩步,身後便有人叫道,“謝二爺,謝三爺。”


    兄弟倆一回頭,倒是瞧見張熟麵孔,是孫府三房的孫明禮。


    孫明禮此番上前就是打個招呼,套個近乎,見著兄弟倆有事要忙,也不敢耽擱,拱拱手道,“那就等半月後兩位仁兄高中的好消息,屆時小弟可要厚顏上門討杯喜酒喝。”


    謝仲宣和謝叔南客套了兩句,便跟著管家上了車。


    坐上馬車時,謝叔南嘴裏還嘀咕,“這孫明禮先前見著咱,畏畏縮縮的,也沒這般熱絡,今兒個是怎麽了?難道是瞧著我紅光滿麵,知道我一定能中舉,這就來巴結我了?”


    謝仲宣本想翻個白眼,但想著有失風度,隻道,“待會兒見到大哥,我看你還敢不敢這般吹牛。”


    謝叔南訕訕的笑了下,又托著臉頰有些悵然地歎了口氣,“我還以為一出考場就能見著雲妹妹呢。也不知她什麽時候回來……”


    “終歸是要回來的,急什麽。”謝仲宣懶聲道,悠悠搖著折扇閉目養神。


    ***


    文慶伯府正房。


    孫氏服過藥後昏昏沉沉睡下了,喬少夫人帶著玉珠和雲黛輕手輕腳地走出來,柔聲道,“兩位妹妹出去透透氣吧,這裏有我守著。”


    “辛苦嫂嫂了。”玉珠點頭,原本圓潤的臉龐難掩憔悴。


    倆個小姐妹手拉手一道往院外走去。


    雲黛輕聲哄道,“玉珠姐姐你放寬心,我見舅母比上回精神了一些。大夫不也說了,隻要悉心調養著,並無大礙的。”


    玉珠抿唇,低低道,“你就別拿話哄我了,我母親的病情,上回哥哥嫂子與大夫聊的時候,我偷偷聽見了,隻是熬一年算一年罷了……我母親還說,她會熬著的,起碼將這三年熬過去,絕不會因著她而礙了我的婚事。”


    說到此處,玉珠不住掩麵低泣。


    雲黛心頭酸澀,抬手攏住她的肩,低聲道,“姐姐從前總笑我愛哭,說我是愛哭鬼,怎的今日也成了個哭包。你要再哭的話,我也要哭了……”


    玉珠杏眸含淚地瞪著她。


    雲黛故意撇嘴,做了個哭相,“嗚嗚嗚,我說真的,你要還哭,我就哭得比你還凶。”


    玉珠被逗笑了,伸手就要去擰她的臉,“你這小無賴!”


    雲黛見狀也笑了,轉身就要去躲她。


    還沒走兩步,玉珠就逮住雲黛,按在芭蕉山石旁,抓著她的手要撓癢癢。


    “好姐姐可饒了我吧,我最怕癢了。”


    “才不饒你,說,誰才是愛哭鬼。”


    “是我,是我!”


    就在小姐妹笑鬧時,忽的一聲不高不低的嗬斥聲響起,“玉珠,你怎麽又欺負雲妹妹?”


    雲黛和玉珠皆是一怔,笑容漸收,轉臉看去。


    隻見青石板路上,喬文紹與孫明禮並肩站著,神色各異地朝她們這邊看來。


    倆姑娘忙站起身來,斂衽理發,又恢複到平素規矩的模樣。


    玉珠福了福身子,喚道,“哥哥,五表哥。”


    雲黛也跟著行禮,“文紹哥哥,孫家表兄。”


    喬文紹頷首,走到玉珠麵前,一臉嚴肅道,“方才是怎麽回事?”


    “沒怎麽回事,我跟雲黛鬧著玩。”玉珠囁喏道,又瞥了眼孫明禮,“五表哥怎麽來了?考完了?”


    孫明禮陡然回過神來,將視線從雲黛身上挪開,有些緊張地答道,“是,今日考完了最後一場。聽聞姑母身體抱恙,特來探望。”


    玉珠點頭道,“表哥有心了,隻是母親方才服藥睡下,這會兒我嫂嫂正陪伴著。”


    喬文紹聞言,皺了下眉頭,再看孫明禮,“今日是來的不巧了,你先回屋歇息,等晚些再來探望吧。”


    孫明禮稱是。


    玉珠這邊也不作停留,牽住雲黛的手,“哥哥,我和雲黛先回院子了。”


    說著也不等喬文紹說話,拉著雲黛就跑了。


    雲黛猶覺得失禮,匆匆忙忙說了句告辭,就與玉珠一塊走了,嘴裏還念著,“姐姐你慢些跑。”


    少女身形纖細,在這秋日陽光下,猶如蝴蝶蹁躚,靈巧又活潑,看得人心情都變得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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