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黛笑吟吟的,“我說的是實話嘛。若那白郎君爭口氣,提拔到長安為官,夫唱婦隨,姐姐以後住在長安,東市西市可不就隨著你逛。”


    姐妹倆說笑一陣,玉珠托著腮幫子歎口氣,“說起來,我至今還不知那白思齊長什麽模樣。我母親說今年年底,他家那邊會來人送年禮,那會子才能見上一麵。”


    “姐姐莫擔心,伯爺親自掌了眼的,準是個俊俏郎君的。”


    “隻是那個時候你怕是還在長安,不然你還能幫我參謀參謀。”玉珠聳了聳肩,忽而打起精神來,對雲黛道,“也沒事,到時候我給你寫信,或是等你回來我再與你說。對了,你到了長安要記得給我寫信啊,與我講一講長安城的風貌與趣事。”


    “放心,我會給你寫信的。”雲黛笑著應下,“等我回來,還給你帶些長安的禮物。”


    玉珠喜笑顏開,兩條胳膊勾住雲黛的脖子,很是親昵道,“還算你這小丫頭有些良心!”


    ***


    等謝叔南臉上的淤青消得大半,秋闈的成績也放了出來。


    “中了,中了!”


    管家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滿麵紅光,簡直比他自個兒中了還要激動。


    廳堂內,晉國公與喬氏高坐在八仙桌兩側,謝伯縉與謝仲宣坐在右下首,謝叔南和雲黛坐下左下首。原本還算平靜的廳內氛圍,因著管家的報信,就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麵,蕩起一陣水花。


    喬氏捏緊了帕子,聲線緊繃,“誰中了?”


    管家喜氣洋洋答道,“回夫人,都中了,二爺和三爺都中了!二爺中了經魁,名列第三,三爺排在十七名。”


    “好好好,都中了,太好了。”喬氏長舒了一口氣,雙手合十朝天拜了拜,“祖宗保佑,菩薩保佑。”


    晉國公氣定神閑地摸下短須,先是看向次子,“二郎考得不錯,發揮穩定,很好。”


    謝仲宣從容自若地起身,朝晉國公一拜,“多謝父親誇獎。”


    晉國公擺擺手,示意他坐下。又轉而看向一臉洋洋自得的幼子,帶著幾分戲謔笑意,“你小子真是運氣不錯,此次秋闈錄十八人,你考了十七……倒也是本事。”


    雖說兄長考了第三,自己考了個倒二,謝叔南沒覺得有什麽難為情,他很清楚自己的斤兩,能考中就已經很滿意了,若真要與那拔尖的去比,還不得把自己累死?


    “都是祖宗保佑,兒子才沒給父母親丟人。”他起身朝晉國公一拜,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這下好了,再也不用偷偷燒香拜佛擔心被落下,可以跟著雲妹妹他們一道去長安了!


    雙喜臨門,謝伯縉很是溫和的褒獎鼓勵了兩位弟弟一番。


    雲黛也笑著祝賀,“恭喜兩位哥哥魁星高中,以後你們都是舉人老爺了。”


    “雲妹妹可別拿我們打趣了。”謝仲宣輕笑道,“還是抓緊收拾箱籠,準備好去長安遊玩了。”


    他說笑時讓人如沐春風,雲黛很是自然地與他笑道,“我一早篤定二哥哥會中,該收拾的早已盤算好了。”


    謝仲宣撫了撫胸口,一副長鬆口氣的釋然模樣,“幸好幸好,可算沒辜負雲妹妹厚望。”


    雲黛被他這一逗,白皙臉頰染上淡淡的菡萏色,“二哥哥倒來打趣我了。”


    堂上氣氛一片融洽,喬氏言笑晏晏地吩咐丫鬟安排宴席,晉國公也道,“正好我新得了些河東道釀的貢品葡萄酒,今夜咱們得好好慶賀一番。”


    座下眾人皆應下。


    是夜,晉國公帶著三個兒子喝得盡興,雲黛她們也飲了好幾杯,被扶回院子時整個人都暈乎乎的,一沾上枕頭就睡了個天昏地暗。


    翌日醒來時,她腦袋還有些隱隱作疼,用過一頓清淡的早膳,臨窗靜坐了許久才稍稍打起精神來。


    謝仲宣與謝叔南中了舉,自有許多事要忙,酬謝師長,宴請同窗,除卻巡撫與刺史共同主持的鹿鳴宴,還有各種大宴小宴。


    這等雙喜臨門的大事,喬氏自然也要張羅起來,設宴擺席,廣邀親朋好友來府上吃喜酒。


    晉國公府著實熱鬧了好幾日。


    等這陣子熱鬧過去,謝伯縉等人便開始收拾行囊,準備往長安去了。


    八月秋闈,次年春日便是會試,從肅州趕去長安尋常速度也要月餘左右,等到了長安,走親訪友,尋訪名師,備戰春闈,有一堆的事可做,這會兒出發也不算太早。


    雲黛打從呱呱落地起,便就在肅州城裏,哪兒都沒去過。


    此次是她頭回出遠門,而且一去好幾個月,可能等明年春闈結束才歸來,是以清夏軒的奴仆們收拾行囊時分外仔細,生怕漏了東西。


    看著屋子裏忙忙碌碌的丫鬟們,奶娘拉著雲黛的手到裏間榻邊,念叨著,“姑娘能去長安見識是好事,可你自小就沒去過那樣遠的地方。你這一走,老奴心裏就跟缺了一塊似的,總是放心不下。”


    午後的光從糊了輕紗的窗照進來,能看清空氣中慢慢悠悠漂浮的塵埃。


    雲黛坐在鋪著軟墊的長榻上,目光淡淡掃過奶娘鬢邊的白發,柔聲道,“您別擔心,我已不是小孩子了。而且此番出去跟著三位兄長一起,身邊還有琥珀和翠柳跟著,一切都很妥當。”


    奶娘歎息,“都是老奴不中用,這把身子坐不了船,不然老奴跟在姑娘身邊伺候也好。”


    雲黛知道奶娘一片牽掛,與她細細說了好一會子的話。


    不多時,外頭有人來報,說是鄭嬤嬤來了。


    自三年前鄭嬤嬤害了一場風寒,她家侄子便將接她回家中養病,不再住在國公府,隻每隔一兩月上門請安,與雲黛見上一見,檢查她的規矩禮儀有無懈怠。


    在雲黛心裏,鄭嬤嬤是寬厚的長輩,亦是嚴厲的師長,她很是敬重。


    現下聽到鄭嬤嬤來了,她從榻上直起身子,朝外吩咐著,“快請嬤嬤進來坐。”


    奶娘這邊也起身,“鄭嬤嬤來的正好,她在長安待了那麽多年,一定很了解長安。姑娘您多問問她,尤其是端王府的事,天子腳下規矩多,有什麽忌諱的,您都問清楚些。老奴就不妨礙你們說話了。”


    雲黛也覺得鄭嬤嬤這會子來的正好,朝奶娘點頭示意,“我知道的。”


    奶娘那邊先行退下,在門口碰到鄭嬤嬤,互相問了聲好。


    不一會兒,鄭嬤嬤緩步走了進來,她今日穿著一襲薑黃色襦裙,一絲不苟的圓髻間插著兩根簡樸又低調的銀玉簪子,相較於五年前初見時又老了些,但精神依舊矍鑠,一見到雲黛立刻請了安,“姑娘萬福。”


    雲黛趕緊將鄭嬤嬤扶起,“嬤嬤來的巧,您老今兒個不來,我還打算派人去請呢。”


    說罷,她扶著鄭嬤嬤在榻邊坐下,又命丫鬟趕緊端糕點,沏好茶。


    “我一聽聞姑娘要出遠門,想著姑娘可能有話要問,這才來了。”


    鄭嬤嬤渾濁略顯灰色的眸子上下打量了雲黛一番,像是欣賞一件傑出的作品般,欣慰誇道,“夏日裏見著姑娘還稍顯消瘦,今日再見,姑娘臉頰掛了些肉,容色越發嬌豔,瞧得我這老婆子都舍不得挪眼了。”


    “嬤嬤每次見我,都誇得我不好意思。”雲黛垂眸輕笑,又關懷詢問了鄭嬤嬤的近況,身子骨可還硬朗。


    寒暄一陣,丫鬟捧著鎏金鸚鵡紋托盤上前,將糕點果子和茶水一一端上榻邊的案幾上。


    “你們先退下吧。”雲黛這般說著,又指著那翠色茶盞,“嬤嬤喝茶,是你慣常喝的君山銀針。”


    “難為姑娘還記著。”鄭嬤嬤笑著,動作斯文地端起茶杯,優雅地淺啜一口,讚道,“香氣清高,味醇甘爽,這茶是極好的。”


    吃過兩口茶,她放下茶盞,悠悠看向雲黛,“姑娘有什麽想問的盡管問,我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雲黛也不扭捏,先挑了她關心的問,“有三位兄長陪著,其他的我倒不擔心。就是到了長安後,應當會入住端王府。我雖未見過那位大姑奶奶,卻聽說她是個爽利幹練的性子……求嬤嬤教我,到了王府後,有何需要避諱的,王府眾人的性情又如何……”


    鄭嬤嬤微微笑了下,不緊不慢道,“那我先與姑娘說說端王府的人口。”


    端王裴瑞安乃是先帝第七子,其母閔太妃是先帝後宮一個平平無奇的妃嬪。隻因少年時,端王與還是太子的聖上親近,後來聖上登基,待端王這個弟弟也很是優待,將他留在長安城裏常伴左右。


    多年前謝老夫人帶著兩位女兒去洛陽探親,正巧端王在洛陽出公差,機緣巧合下與謝家大姑娘結識。端王求了皇帝賜婚,皇帝欣然應諾,謝家大姑娘就這樣帶著一百八十抬的嫁妝嫁去了長安,成了端王妃。


    婚後倆人先後育有一子二女,長子裴君浩,長女裴月苒,次女裴臨嫣。


    “此次要出閣的便是大姑娘慶寧郡主,許的是英國公府。小王爺也已訂了婚事,是禦史家的姑娘,估摸著這兩年也要完婚。嘉寧郡主與姑娘您差不多年紀,我離開王府多年,也不知王爺王妃有沒有給嘉寧郡主定親……”


    說到這,鄭嬤嬤垂了垂眼皮,壓低聲音道,“不過我看府上的意思,是想將嘉寧郡主嫁來隴西的。”


    雲黛眉心一動,低低道,“是許給大哥哥麽?”


    鄭嬤嬤頷首,“郡主那樣的身份,若是要嫁,自然是要嫁給嫡長子。裴家女兒謝家郎,親上加親,國公府也能更穩妥些……”


    雲黛自是明白貴族世家結親,不像小老百姓那般簡單,這不單單是一對男女的婚姻,更是兩個家族背後千絲萬縷的利益結合。


    喬氏與祖母雖然未曾與她說過政治上的事,她卻也不是渾然不知事的,國公府煊赫百年,想要永葆榮耀輝煌,背後付出的努力與犧牲不容小覷。


    “如果是未來的嫂嫂,我會與她好好相處,盡量撮合她和大哥哥的。”雲黛將鄭嬤嬤的話謹記在心。


    看著她單純的臉,鄭嬤嬤忍不住輕笑,“他們的事自有人撮合,倒是姑娘你啊,你也為自己打算打算吧。”


    雲黛詫異,“我打算什麽?”


    “你也到了該說親的年紀了,就沒想過嫁個好人家,搏個好前程?”


    雲黛訕訕笑了笑,端起茶盞輕抿了一口,“這個事,國公爺和夫人會替我安排的。”


    鄭嬤嬤似是有些恨鐵不成鋼,“姑娘神仙般的人物,就甘心在隴西尋戶官宦人家嫁了?”


    若放在五年前,鄭嬤嬤覺得雲黛能嫁入四品官家當個正妻,就是很不錯的歸宿了。可五年過去,眼見著雲黛出落得比宮裏的妃子還要美貌動人,再想到這樣的美人可能就此落於小官後宅,心頭就有種明珠蒙塵的遺憾感。


    到底是她花費心力,一手教導過的姑娘,明明是可以有更好造化的。


    “長安城貴人雲集,有許多好機會。姑娘此番去長安,沒準便是你飛黃騰達的好機會?你若有心,沒準還能在長安城尋戶公侯人家……”鄭嬤嬤心道,就憑著這張臉,隻消朝男人們勾勾手指,男人們屁顛屁顛就湊上來。


    什麽品德、才藝,那都是後話,一張美貌嬌豔的臉,便是對付絕大數男人最直接有效的利器。


    雲黛聽著鄭嬤嬤的話,卻是搖了搖頭,露出個慚愧的笑來,“嬤嬤,我是個沒出息的,那些事我從未想過,我隻是想出去看看不一樣的天地。而且長安太遠了,我覺著肅州就挺好的,每年還能去郊外給我爹娘兄長上墳,若是嫁得遠了,都沒辦法親自祭拜……”


    鄭嬤嬤怔了怔,對上她澄澈無波的黑眸,有些遺憾,又有幾分安慰,“人各有誌,姑娘這樣挺好的。倒是老婆子在長安那種繁華地待久了,看多了爾虞我詐,爭權奪勢,心境也跟著變了……”


    兩人相對而坐,聊了快一個下午,鄭嬤嬤才起身告辭。


    雲黛親送她到門口。


    橘紅霞光之下,鄭嬤嬤於粉牆前止步,笑容慈祥而莊重,“祝姑娘此去一帆風順,平安歸來。”


    第33章 在北庭時,我常常看到這樣的……


    九月初, 一場濛濛秋雨過後,金桂碎了滿地,天氣也轉涼。


    從肅州去長安, 得先走官道到秦州,再由秦州登船沿渭河一路往東南而下。


    雲黛一共收拾了兩個箱籠,與三位兄長的行囊放在一塊兒, 再加上喬氏帶到路上吃的糕餅果子等物,以及送去端王府的賀禮, 總共塞了滿滿六輛馬車。


    謝伯縉從北庭回來時隨行帶著一支十二人的隊伍, 喬氏本想再加派人手, 卻被晉國公出言勸阻, “阿縉的護衛已經夠多了, 再加上隨行的丫鬟小廝、大夫賬房,一行快有四十人。二郎和三郎是去長安赴試的, 你見過哪家考生上京帶這麽多隨從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官老爺出巡呢。夫人,行事還是低調些好。”


    喬氏想了想, 覺著這話有理,便歇了加派人手的心思。眼見著要送孩子們出門, 她還是依依不舍, 隻恨不得自己也跟著他們一起去,路上好有個照應。


    登車前, 謝伯縉領著弟弟妹妹們,依次告別祖母和父母親。


    謝老夫人容色慈藹, 仔細叮囑了小輩們一番。臨了還拉著雲黛的手腕囑咐道,“我從前送你的那枚鐲子,你到了長安記得戴上。”


    雲黛會意,點頭應下, “知道了,祖母,我晚些就找出來戴上。”


    謝老夫人微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一路上記得跟緊你的兄長們,等到了長安,要聽你大姑母的話,她會照顧好你們的。”


    雲黛頷首,斂衽叩別老夫人。


    晉國公夫婦一直將他們送到門口,叮囑謝伯縉在朝堂上多加謹慎,勉勵謝叔南謝仲宣安心準備春闈,叮嚀雲黛照顧好身體,最後再統一交代三個兒子,“一路要好生照看妹妹。”


    三兄弟拱手,異口同聲,“兒子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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