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垂淚帶笑,我見猶憐,盛安帝上前將人扶起,“這是誰惹朕的美人不高興了?”


    “陛下,沒有誰惹嬪妾不高興。”許美人挽住皇帝的手,指著跪在地上的婢子道,“嬪妾是心疼紫雲這蠢婢子,瞧個熱鬧,反倒將自己弄成這幅樣子!”


    盛安帝瞥了眼那個臉上手上滿是血痕的婢子,略顯詫異,“怎麽弄成這樣?”


    “膳房裏養了幾隻貓,方才紫雲去膳房取午膳,正巧見著兩隻貓兒在打架,不少小宮女小太監都在旁邊瞧熱鬧,看到興起時還鼓掌叫好呐。也不知是人太多了,貓被驚著了還是怎麽的,那兩隻貓忽然不打了,轉身就朝人撲了過來……”


    許美人撅著粉嫩唇瓣,腮幫子微鼓,純真小女兒姿態與盛安帝埋怨道,“紫雲這蠢婢子笨手笨腳的,躲閃不及,被那兩隻貓撲倒了,又是抓又是撓的,不就成了這樣?她是從小陪在嬪妾身邊的,嬪妾見她這樣,又氣又心疼,就忍不住掉了眼淚。”


    盛安帝弄清來龍去脈,啞然失笑,抱著這嬌氣小妃子哄了一通,又特地叫人去請禦醫給那婢子治傷。


    許美人自是感激不盡,摟著盛安帝的胳膊嬌聲嬌氣道,“陛下待嬪妾最好了。”


    轉臉又瞪著紫雲,故作嚴厲的叮囑道,“下次那些貓兒狗兒的打架,你還敢再看熱鬧麽?”


    紫雲忙道,“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許美人這才滿意,哼了聲,“退下吧。”


    再看盛安帝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許美人眨了眨眼,湊上前去,“陛下,你在想什麽呢?”


    盛安帝回過神來,觸及小妃子清澈的杏眸,搖頭道,“沒什麽。”


    “那您與嬪妾一塊兒用午膳吧。”許美人千嬌百媚地勾住盛安帝的脖子,粉麵羞紅,吐氣如蘭,“昨夜陛下壞得很,隻服了一顆丹藥,就折騰了嬪妾半條小命,嬪妾的腰這會兒還酸得很。”


    盛安帝嗅著美人馨香,手掌沿著婀娜線條往下,“是麽,那讓朕摸摸,看是不是真的還酸著。”


    殿內銀鈴般的嬌笑很快化作陣陣喘息,那被貓抓撓的婢子扭頭看了眼屋內,旋即邁步離開。


    是夜,月涼如水,一隻信鴿撲騰著翅膀從三皇子書房飛出。


    一襲玉色長袍的矜貴男人站在窗前,凝視著天邊那彎冷月,漆黑的眸子再不似平日的溫潤笑意。


    恒之啊恒之,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


    七日時間眨眼而過,雪虐風饕中始終沒等來大淵的援兵。


    雲黛找到烏孫昆莫,語氣沉靜道,“舅父,我願意嫁去突厥。”


    烏孫昆莫大驚失色,待緩過神後,帶著紅血絲的褐色眸子深深凝視著她,語重心長道,“達曼,你的婚事不能胡鬧。前線的事你別擔心,我們還能打……”


    “舅父,大淵的援兵估計等不到了。”


    雲黛搖了搖頭,捏緊衣擺道,“僵持了這些時日,送了那麽多封國書,若是皇帝想援兵的話,早就出兵了,可到現在都沒個回音。我不知道他們是還在斟酌猶豫,還是壓根就不想出兵相助,但我知道烏孫等不起了……舅父,我真的感激您,感謝您的堅持,感謝您沒有放棄我,將我推給那些突厥人。但您是我的舅父,更是烏孫的王,這樣大的雪,烏孫的兵力糧草都不及突厥,我們耗不過他們的,這不是打仗的好時機,各方麵都對我們不利,這點道理我個深閨女子都明白,您應當比我更清楚。”


    烏孫昆莫垂了垂眼,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捏成拳。


    雲黛知道他有心庇佑她,可敵人實在太強大了,他有心無力。


    至於大淵那邊……


    雲黛抿唇,她這些日子想了許多,大哥哥既能找三皇子說項,那與她是死對頭的丹陽公主和五皇子能不從中攪局?這可能性極大。


    將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是件極煎熬的事,尤其現在還牽扯到無數烏孫士兵的性命,多打一天仗,就會多死一堆人。


    這或許是逃不掉的宿命——母親逃了婚,時隔多年,婚事又砸在自己身上。


    “舅父,讓我嫁過去吧,起碼能換取短暫的喘息時間。”


    雲黛跪拜在昆莫身前,烏眸滿是決絕之色,一字一頓道,“待尋到合適的機會,您再帶兵殺回去,替我報仇。”


    烏孫昆莫有片刻怔忪,艱澀開口,“達曼……”


    這樣決然的眼神,多年前他在阿姐的身上也看到過。


    不過那時,她是拋棄一切的追求她的自由。而眼前的小姑娘,是舍棄了她的自由,去換一份心安。


    突厥那邊收到烏孫同意嫁公主的國書後,暫時停下攻打。


    相大祿出麵商談婚事,欲擇吉日定為婚期。


    突厥那邊卻不同意,傲慢嗤笑道,“之前我們上門誠心求娶,你們昆莫不許。如今打不過我們了,才答應嫁公主,自然另當別論。婚服和儀仗我們突厥早已備好,既然你們答應婚事,明日我們就送去王庭。至於吉日,嗬,誰知道你們是不是緩兵之計,先答應婚事,故意拖延時間等待大淵的援軍呢?”


    從古至今,在談判桌上,弱者沒有話語權。


    在相大祿百般斡旋之下,最後爭得三日時間。


    突厥那邊允諾,隻要烏孫的公主上了花轎,他們即刻撤兵。


    兩方達成一致,好似皆大歡喜。


    寒冬臘月,大雪紛飛,在大淵正值新春佳節,是闔家歡樂的好日子,而烏孫王庭內卻是一片愁雲慘淡,滿是離別的悲傷氣氛。


    古讚麗太後擁著雲黛的肩頭,濃綠色眼眸被淚水模糊得渾濁,哀聲哭泣著,“我可憐的孩子,為何天神如此殘忍,要這般對你和你的母親,讓你們都遭受如此不堪的命運。多年前我已失去了我的蘇赫娜,現在又要失去我的小達曼,天神若要懲罰,幹脆拿去我這條老命……”


    三位舅母和表姊妹們也在垂淚,哀戚惋惜,仿佛雲黛不是上花轎,而是上斬首台——不過嫁給那個暴虐成性的阿克烈王,與步入墳墓似乎也沒多大區別。


    雲黛身著繁複華美的緋紅色婚服,袍服上用金線繡著燦爛的花紋,她深栗色的發編成精致的發辮垂下,頭戴著鑲滿紅寶石的金色鳳冠,耳邊也墜著大顆紅寶石金墜,紅如鴿血,璀璨晶瑩,襯得她肌膚如雪,眉眼如黛。


    那張漂亮的臉蛋沒什麽血色,所以多抹了層紅紅的胭脂,嬌嫩的唇瓣也點上朱色唇膏,勾勒得飽滿而豔麗。


    麵對親人,她勉力露出笑意,抬手擦去古讚麗太後的眼淚,柔聲道,“外祖母,別擔心我,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這安慰的話叫古讚麗太後愈發難過,抱著她又是一番哭泣。


    賽乃慕也拉著雲黛的手,小臉哭得花貓似的,“達曼姐姐,嗚嗚嗚我舍不得你,我不要你走……”


    雲黛摸了下她的頭發,“好妹妹,以後你多替我陪陪外祖母,我會想你們的。”


    賽乃慕哇的一聲鑽進雲黛懷中,哭得更凶了。


    難分難舍時,帳外的突厥迎親使臣冷漠催促著,“時辰不早了,公主該出門了。”


    帳內靜了靜,須臾,哭聲更響了,細細密密的,努力壓抑著的低泣。


    在突厥使臣第二遍催促後,那掛著紅色綢緞的氈房簾子才被侍女掀開。


    在左右兩位侍女的攙扶下,紅裙豔麗姿容絕色的美人兒逶逶走了出來。


    那雙瑩潤的水眸凝著千年的霜雪般,沒有絲毫溫度地乜了那突厥使臣一眼,旋即,麵無表情地走向那頂披紅掛彩的華麗馬車。


    第96章 我再不想跟你分開了……


    鼓樂喧鬧, 迎親儀仗從烏孫王庭魚貫而出,百姓們從各家氈房出來,夾道佇立, 沒人歡呼,沒人祝福,有的隻是神色凝重的長久凝視, 他們的公主被迫出嫁,無聲的屈辱在每個人的心頭彌漫。


    雪還在不停的下, 那迎親隊伍漸漸在呼嘯的風雪裏消失不見。


    這樣的天氣並不適合嫁娶, 大風大雪仿佛能將馬車都給掀翻, 可突厥人急切著將人娶回去, 壓根不遠等到明年春暖花開時。


    這樣惡劣的天氣叫路途變得愈發艱辛, 雲黛心疼紗君在外風吹雪凍,將人叫進馬車裏坐著。


    古麗留在了烏孫, 雲黛本來也想將紗君留在烏孫,此去突厥凶多吉少, 她不想連累旁人,可紗君執意要陪著她, 怎麽勸都不聽。雲黛無法, 隻好將人給帶上了。


    “姑娘待奴婢可真好。”這會兒小丫頭傻嗬嗬的捧著一杯熱奶茶,邊喝邊道, “還是車裏暖和,外頭吹得一臉冰渣子, 眼睛都要睜不開。那些突厥人真是有腦疾,大冷天的接親,哼,也不嫌折騰!”


    雲黛雙手也攏著葡萄紋銀杯, 淺啜一口熱奶茶,並沒說話。


    紗君知曉自家姑娘心裏難受,緩了緩,小聲問道,“姑娘,您說我們到了突厥,要怎麽辦呢?”


    雲黛垂了垂眼,“能怎麽辦,走一步看一步吧……”


    沉吟片刻,她抬頭盯著紗君,“到了突厥,你就跟薩裏拉一起回烏孫。”


    紗君驚道,“姑娘?不,奴婢不回烏孫,奴婢要與姑娘在一起。”


    雲黛眸光堅定,麵上再無平日的親近溫柔,冷聲道,“這是命令,你若還認我是你的主子,你就聽話,和薩裏拉一起回烏孫。你是我的婢子,回了烏孫,去找太後或者相大祿,他們會安排好你的。”


    “可奴婢不在您的身邊,您身邊就沒人照顧了。”


    “我嫁的是突厥汗王,他們總不會連個奴婢都不撥給我。你放心吧,好好跟薩裏拉回去。”


    “姑娘……”


    雲黛將杯中奶茶飲盡,杯盞置於桌幾放好,“別說了,我心意已決。”


    見她閉上眼睛,頭枕著車壁休息,紗君眼圈紅了又紅,最後還是憋住眼淚,悶悶耷拉著腦袋坐著,活像是隻被主人拋棄的小狗狗。


    隊伍在淒風冷雪中艱難前行,走了三天還沒走出烏孫的地界,雲黛悶在車窗緊閉的馬車裏每日就是醒了睡,睡了醒,渾渾噩噩,又冷又凍,臉色也變得憔悴。


    這日午後,隊伍在一處小城用過茶飯,又繼續冒著風雪往那覆滿皚皚白雪、茫茫一片仿佛看不到盡頭的草原走去。


    午飯的羊肉腥膻,雲黛隻吃了一口就沒吃,吃了兩塊葡萄幹米糕,又灌了一杯奶茶,肚子也就漲飽了。一上馬車,又揣著袖子,裹上寬大柔軟的狐皮毯子,閉著眼睛繼續睡。


    將睡未睡之際,她隱約聽到一陣噠噠亂響的馬蹄聲。薄薄的眼皮下眼珠微轉,她仔細聽著,試圖分辨是自己的錯覺,還是風雪的淒厲呼嘯聲。


    直到那馬蹄聲愈發近了,外頭也響起了一陣淩亂的尖叫呼喊聲,有突厥語,有烏孫話。


    紗君也驚醒了,小臉煞白地看向雲黛,“姑娘,外頭是怎麽了?”


    雲黛秀眉輕蹙,朝她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側身將車窗打開,掀起厚厚的氈簾一角,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往外看。


    原來不知不覺中外頭的天色已經偏暗了,在灰暗的天光和白茫茫大雪中,一隊黑甲鐵騎仿若天神從天而降。


    他們手握刀槍斧戟,與突厥迎親隊伍廝殺,鮮血在空氣中化作一道曲線灑在潔白的雪地,又很快被落雪給遮掩住。


    鮮血、殘肢、斷臂、可怖的死狀……


    她瞳孔睜大,沙場廝殺如一場傀儡戲,在她眼前生動而殘忍的上演,原來殺人真的不過頭點地,手臂那麽一揮,一個活人轉瞬就成了一具死屍。


    雲黛胃裏翻湧,幾欲作嘔——


    “姑娘,您怎麽了?”紗君擔憂的撲上前來。


    雲黛唰一下將氈簾放下,伸手將小丫頭推回去,眸光輕顫道,“我沒事,你別往外看,好好坐著。”


    紗君見她神色嚴肅,乖乖地坐回去,小心翼翼問道,“姑娘,外麵是打起來了嗎?是不是咱們大淵的援兵來了?”


    聞言,雲黛暗淡的黑眸驀地迸出一絲光芒。


    外頭那隊黑甲鐵騎,好似正是謝伯縉與她提過的北庭軍的裝束。


    大淵的援兵來了!?


    一時間,那殺人場麵帶來的惡心感也被喜悅給衝淡了,仿佛厚重烏雲裏總算照進了一縷明亮的陽光。


    她深吸了一口氣,打算鼓起勇氣再往外看一眼,確認一番。


    指尖才碰上氈簾,便聽到“砰”一聲,馬車猛地晃動起來,她和紗君都不受控製地往一邊倒去。


    還沒等她們反應過來,車外又傳來一陣馬的嘶鳴,馬車迅速朝前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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