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之間,紅妃的花廳裏鶯鶯燕燕一片。不像是歇息之前的小姐妹聚會,更像是館裏召集眾人開大會。


    眾人的中心當然是紅妃,這個時候即使紅妃不多說話,姐妹們也將全部注意力放在了她身上。此時紅妃妝容未洗、衣服飾品未換,完全是剛剛應酬過的樣子...雖然紅妃不算特別喜好奢華的人,但出外應酬她講究一個‘不功不過’,都是盡量向女樂雅妓靠攏的。


    簡單來說,就是精致到了極點,一點兒不吝惜財力物力。


    這裏的不吝惜並非指華麗光耀,這就像金銀耀目、玉石內斂,但都是貴重之物一樣...重點在於昂貴且費心!


    紅妃平常不太做繁複的樣子,嫌打扮的時候麻煩,也嫌做那樣裝扮累贅。然而出門應酬時不同,一旦精細下來就會從頭精細到腳,一點兒瑕疵也沒有。


    她從小愛美,很早就學會了化妝和養護。所以知道,要麽不打扮,一旦打扮務必盡善盡美。一個認真打扮的人身上有什麽瑕疵,往往會比不打扮的人還要紮眼。


    樊素貞就正好坐在紅妃對麵,可以仔仔細細打量她。越是打量,越是心裏讚歎——妝容、衣服、飾物之類其實沒什麽好說的,那種極致的講究在女樂中也很常見。隻不過平常見紅妃的時候都不是她在外應酬的場合,所以妝扮得這樣齊整的紅妃少見了些。


    因為少見,所以稀罕,反而有耳目一新之感...其實認真說起來,晚上應酬時大家都是濃妝,塗抹的粉妝玉琢一般,本身的容色高低倒是見不那麽分明了。隻要不是太差的,都是個嬌滴滴的美人兒。


    而能成為女樂的,又哪裏又差的呢。


    就是平常見慣了紅妃憊懶樣子,見她現在滿頭珠翠、敷粉施朱,並不覺得流俗,隻覺得自有一種紙醉金迷——就連忙碌了一天之後,自然而然的那種疲憊,都是富貴夜宴後的點綴,讓人見之不忘。


    樊素貞忍不住心裏暗暗讚歎紅妃的氣度!


    特別是紅妃如今都被點為下一任都知了,她才多大啊!這個年紀做都知,隻要不犯大錯,順順當當做下來,將來在教坊司的威望可不得了。正是熬資曆也能熬過其他官伎館的都知,成為女樂中的第一人,即所謂‘行首’。


    女樂行首指的是女樂為宮中進演,登場時排在首位的人。雖然外間有誇大之語,凡是都知,及當紅女樂,都有人奉承為‘行首’,但真正當之無愧的‘行首’卻是隻有那一人的!


    這讓樊素貞覺得紅妃正是‘寵辱不驚’,本就高看紅妃氣度的她,更看好紅妃了。此時看著紅妃,就笑著與眾人道:“打小見紅妃就知道她是個有出息的!那時候館中一般大的學童多的是,可誰有她出色?人說三歲看大,果然如此呢!”


    大家都捧場說著‘是啊是啊’,不管心裏是何種想法,這時過來都是打著道喜的名義的,麵上都極其奉承呢。


    這裏頭的奉承分三種,一種是本來就和紅妃她們關係好,一個圈子裏的,知道這件事自然高興。雖然不知道紅妃做都知了能給自己什麽好處,但親近的姐妹做都知,總不會是壞事呢。


    第二種則是心裏嫉妒,覺得紅妃這樣順遂,兩三年功夫抵過自己幾輩子了,不公平的很。然而衡量利害,清楚知道交好這個未來都知才是最好的選擇,所以能理智對待這件事,拿出最合適的態度來。


    第三種則不同了,這個時候混在眾人之間是來提前打探情況的!她們和紅妃關係並不好,也沒有之後就趨奉她的打算——這種也挺常見的,官伎館很像後世一些因人成事的行業,重點在於那些占據了行業中心的人!換個老板對於這些人來說有影響,可說穿了也就是那麽回事,不在意也就不在意了。


    另外還有一些人沒來的,都是地位高、資曆深的女樂...正是因為地位高、資曆深,這個時候反而不會出麵,以免被人說趨奉。


    女樂們向來講究體麵,這種時候也不會例外。如果選出來的都知楊菜兒之流也就罷了,她們的資曆也深,其他人來賀喜並不如何突兀,人家說姐妹情深也很有道理。紅妃就不同了,她崛起太快,人又太年輕了,很多前輩年紀大她十多歲了,平時真沒什麽交集!這個時候湊上來,連個借口都沒有。


    紅妃對於被點為都知這件事尚未有實感,此前她都快忘記自己還在候選名單中了,也從未想過會被選中,對此並無想法。今天突然得知了,意外之餘是真的很難想太多,她甚至下意識回避想這個問題。


    一開始想,就覺得會有很多麻煩的樣子。


    所以這個時候的紅妃也有些冷淡,隻不過她平常就不是什麽熱切的人,這才沒有讓其他人多想,隻像樊素貞一樣覺得她這是寵辱不驚!最多、最多覺得她是在裝模作樣。


    此時真正在眾人之間起到穿針引線作用,讓場子不至於冷清的人是師小憐!她向來人緣好,雖不是話多之人,可她說話總是中聽又恰到好處!此時有她,紅妃就是再‘惜字如金’也不算什麽了。


    “...沒有沒有,知會客人是不必的,擺宴更不必說了。”見大家問起當選都知之後的一些安排,師小憐連忙擺手:“如今是有紅妃被選為下一任都知的消息,可終究隻是消息罷了!哪有提前慶賀的道理。當下就慶賀了,不說別的,要是之後有什麽意外,事情有變,要如何呢?”


    旁邊人聽師小憐這樣說,立刻笑了:“小憐你這話說的太虛偽了,紅妃是如何當選都知的?若是教坊司公推,最後關頭或許還能有變...這樣的事兒在教坊司曆史上少,可也不是沒有。但紅妃可是宮中欽點,正所謂‘金口玉言’,還能有變?”


    由皇家點為都知的女樂本來就不多,中途有變的可能自然就更少了,至少本朝是沒有這回事的。


    師小憐也知道自己這話有些‘謹慎’過頭了,便也輕輕捂嘴笑了起來:“哎呀,便是不如此說,也沒有當下就慶賀的道理,照慣例必得是教坊司公文下達之後才有慶賀之事!不然就太輕狂了。”


    這話是沒錯的,大家嬉笑了一番也不說這個了。有人轉而道:“說到紅妃是宮中點的都知,這就有些意思了,宮中怎麽突然會說這事?當今這位官家雖然年輕,可從未對女樂有多少特別的,而且此前也未有這般事啊!”


    說話的人是花柔奴,她和紅妃從小就不對頭,剛當上女樂那會兒也是針鋒相對。後來因為紅妃越來越紅,兩人的差距越來越大,這種針鋒相對才少了。不過花柔奴和楊菜兒交好,算是楊菜兒的人,前些日子都知候選的名單定下來之後,她沒少拿選都知的事擠兌紅妃。


    也不知道是她依舊沒放下和紅妃之間的仇怨,還是她想要借此在楊菜兒那裏表忠心。


    此時她和眾人一起來‘道喜’,心態就屬於來探聽消息的,並沒有一點兒真心——不隻是沒有真心,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她也難掩自己的真實想法,陰陽怪氣的,讓人聽了就覺得她另有所指。


    像是在暗指紅妃不知道耍了什麽手段,搭上了宮裏!


    要不是官家向來沒有親近女樂的習性,且紅妃很少在大型宮宴外進宮,沒甚緋聞可傳,她這話能說的更露骨一些(李太後給李汨的麵子,特意許的體麵。她進宮表演時總能拿很高的賞賜,但若不是大型宮宴,基本不會召她進宮表演。有的人拿宮裏召的多當榮耀,但紅妃並沒有那種心態,這一點李太後也看出來了)。


    花柔奴這話一出,小花廳中都靜了一下。在場的人各有心思,有人知道花柔奴這就是在存心膈應人,根本不把這話放在心上,反而覺得她好笑,越來越像個跳梁小醜了。有人則是笑話花柔奴心思的同時,心裏有點兒認可她的話。


    “是從未有這樣事...不過倒也沒什麽好說的。”紅妃就像小時候一樣,不怎麽搭理花柔奴的‘挑釁’。此時站出來說話的是師小憐,她笑眯眯地看著花柔奴,仿佛她依舊是十年前那個小孩子一樣。


    “紅妃就是這樣,在外不顯山不露水,卻總能出人意料。我原來對她的指望夠高了罷,卻沒想到她還能嚇我這個做姐姐的一跳呢!”說到這裏的時候,師小憐特意看向花柔奴:“這樣的事,柔奴你不是紅妃,沒經曆過,怕難得懂哦。”


    這話就很刺人了,眾人散後,就有人道:“今日才知道師小憐也有不積口德的時候...她平時是最不會得罪人的,如今眼見得她妹妹要做都知了,也顯出幾分真性情了,不再那樣‘麵麵俱到’。”


    “可見她平時也虛偽呢!”


    “你這話就說的太刻薄了,她平素‘麵麵俱到’也沒有害人的心,隻不過是周全人事,做自己的立身之本罷了。若是這也看不過眼,未免苛刻...相比起其他人,我倒是喜歡她這樣的,和這樣的聰明人相處總不會太辛苦——你不喜歡師小憐那樣的,難道還喜歡花柔奴那妮子那樣的?”


    說到花柔奴,另一女樂也笑了:“實在太愚鈍了,說那樣的話隻能引人發笑而已!她得祈禱紅妃並未與宮中有瓜葛,不然這話就踩住紅妃痛腳了,今後做了都知,反而要叫她知道厲害!”


    “你還有一個沒說著,她就是知道紅妃和宮裏沒有那些瓜葛,這才敢說話的!不然的話,一個個的奉承還來不及呢,哪裏敢觸紅妃的黴頭!”


    大家都是很現實的,大家都是女樂的時候也就算了,就算一個紅一些,另一個不紅,也沒有誰礙著的誰的道理——當紅女樂能給普通女樂使絆子,但也就是小打小鬧,不可能做的過分了。


    但如果誰能得了官家的青睞,成為枕邊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很多宮裏皇後、夫人不能得的尊榮體麵,在外的女樂反而能得。這就像正經官員會約束自己,權力在他們手中並不能謀私利,而奸臣則不同,無所顧忌之下能做的事就多了。


    當然,大家都知道紅妃和官家是沒有瓜葛的...不是相信官家的人品,又或者紅妃的性格,而是這天底下就沒有秘密可言!皇帝無論走到哪兒身後都嗚啦啦一大群人,朝堂上的事情也就罷了,如果是桃色新聞,根本沒可能不傳點兒什麽出來!


    事實也正是如此,第二日打探消息的柴琥給紅妃傳了一封信,大概說明了情況。


    點她做都知並沒有什麽別的意思,是宮中家宴,因為太後和皇後都信佛的關係,傳了藝人進宮演說佛家故事。不知怎麽的,就說起了紅妃揭花榜時表演的那支舞,皇後可惜紅妃那支舞雖然是佛教題材,卻不夠‘莊重’,不好拿到宮裏演。所以如今都名滿京師了,宮中也見不著。


    這樣的事對皇家不算什麽,所以立刻有人提議,讓紅妃以佛教為題材,編一支‘莊重’的新舞就是了。


    這個‘都知’之位,是準備下達這個命令時,因教坊司的人多提了一句擷芳園都知換屆,這才放下來的,為的是方便紅妃排舞——這些事就是這樣,教坊司的女樂看作天一般,於貴人那裏卻隻是隨口一句話的事。


    第149章 金口(5)


    “懷孕?”饒是紅妃經曆過一些事,聽到這個時也怔了怔。


    冬日寒涼,小年這一日連官伎館也放假,紅妃難得憊懶了這一回。早起做過早課之後,就不動彈了,隻在家自娛自樂。也就是這會兒,嚴月嬌過來拜訪。本來紅妃沒有多想,嚴月嬌如今基本算是她的助演了,哪怕不是應酬赴宴的時候,她來自己這邊也是常有的呢。


    然而嚴月嬌沒坐多久,就支支吾吾爆出了個‘大新聞’...她懷孕了。


    嚴月嬌和紅妃是同年生人,因為尊敬紅妃的關係稱呼她‘姐姐’,但其實比紅妃還略大一些。但再怎麽略大,她們也是同歲!這個年紀放在後世,就是個高中生!此時突然說懷孕了,紅妃確實有些一時反應不過來。


    “是啊,有身孕了...”說這話的時候嚴月嬌有些歎息,她的手放在小腹,本來就月份不大,再加上冬日的夾衣,就更看不出什麽了。如果不是已經請婦人科的大夫仔細看過,又有月事情況佐證,她自己也是不能確認的。


    紅妃看得出來,嚴月嬌語氣很沉重,並沒有多少孕育一個新生兒的喜悅...這個時候紅妃已經反應過來了。


    其實這不奇怪,哪怕是後世,未婚懷孕也不是女孩子們輕鬆麵對的事,此時就更是如此了。此時的賤籍女子基本都在風月場所謀生,她們生的孩子很難有男人認——事實上,真要她們自己來說,孩子的父親是誰,她們也可能不知道。


    所以,生的孩子隻有她們自己負擔。


    不過對於賤籍女子來說,生孩子最大的問題並不是錢財。就像普通人養孩子一樣,富有富養,窮有窮養。寬裕的賤籍女子自可以將男孩子精細養到三四歲,然後送到廟裏做小和尚,之後是小和尚端‘和尚’這一在此時可以說是很有前途的飯碗,還是從寺廟裏出來做別的,都有的選。


    至於女兒,更不必說,賤籍是對她們的束縛,在紅妃看來是‘惡’,但在此時卻是不差的出路!資質一般也不用擔心日後生活,而如果資質足夠好,那就是抽到上上簽了!


    不寬裕的賤籍女子,也一樣有不算少的固定收入,這在此時已經比絕大多數人強了。至少給孩子一碗飯吃,從小養到大,這不會是什麽承受不起的事。


    對於賤籍女子來說,生孩子最大的問題其實是對自身的‘耽誤’...哪怕是俗妓,懷孕時也要有‘產假’!她們的客人本就少有憐香惜玉的,懷孕的時候接客是有很大風險的。至於雅妓、官伎,她們的‘產假’還要更長些!


    畢竟,單從‘資產’的角度出發,後者比前者更貴,更需要好好保存。


    而如果不接客的話,那就沒有收入了——哪怕不是度夜,如果不是有特殊嗜好的人,也不會喜歡一個懷著孕的大肚婆來表演節目、侑酒,支應場麵罷。所以,一旦到了一定月份,懷孕的賤籍女子‘停業’就是字麵意義上的,停止一切活動。


    生產前後半年多停業,僅僅在經濟上,對於正年輕的賤籍女子也是一個打擊了。以嚴月嬌為例,她本身很勤勉,又有紅妃幫襯,掙得不算少了,但她花的也多啊!任何一個層次的賤籍女子都有自己的排場要擺,掙得越多,花的越多,所以上下都有錢財不湊手的問題。


    這就像後世的中產與富人,看起來光鮮亮麗,但真要算淨資產,他們的情況可能比窮人更糟糕!畢竟窮人可借不來多少錢,但他們卻是有相應貸款額度的。


    越是年輕的賤籍女子,懷孕更是‘不劃算’...而這還不是最大的問題,更大的問題是‘健康’!且不說生孩子對於此時的女性來說風險很大,就算是生了孩子,母子平安,身為母親,身體上也會有影響。


    排開各種產後並發症,以及大大小小的‘毛病’不說,對於賤籍女子來說生孩子最讓她們擔心的是生產對‘外貌’的消耗。


    後世還有女孩子為了能少幾厘米的疤痕選擇風險更大的手術呢,此時靠臉吃飯的賤籍女子對外貌的在乎程度隻會更高。


    生產可能帶來的身材變形、產後肥胖、妊娠紋、分泌係統紊亂,等等等等,都是美貌的殺手。後世的人有可以應對的手段,尚且很難做到恢複,此時的人就更不用說了。基本上隻能信一些玄學大過實用的偏方,很多時候能不能恢複真的隻能看個人體質。


    體質好的,生產不會造成多大影響。而運氣不好的,生產一回之後能從原本的層次跌落下來,生活完全改變。


    對於嚴月嬌來說,她的擔心更多也是在這方麵。


    至於‘墮胎’...她有考慮過,但還沒有下決定。


    “我與母親商議,要不要買包草藥吃吃,但又下不了決心。”嚴月嬌說這話的時候很是迷茫,第一次遇到這種事也是難免。


    對於雅妓和官伎來說,能不懷孕就不懷孕,懷孕對於她們來說絕對不是什麽好事!隻是這種事又不受她們自己掌控,此時沒有避孕措施,一些絕孕的藥物都是有很大毒性的!在絕孕之前會先把服藥者的身體摧毀,大家也輕易不敢吃啊。


    至於說墮胎,這操作起來難度也很大。此時墮胎的原理是很簡單粗暴的,服用藥物不是宮鬥劇裏一點兒紅花、螃蟹、麝香的事兒——不是說吃這些東西不能墮胎,隻是不能忽視用這些東西墮胎對身體的影響!


    有的人墮胎之後還好,有的人墮胎之後還不如生產一回呢!


    後世刮宮墮胎尚且對身體影響很大,此時墮胎就更不必說了。


    紅妃在這種事上也很難開口,事情的選擇就那麽多,每一個選擇之後的利弊也是明擺著的。說到底還是看個人的衡量,其他人很難有立場說什麽。紅妃隻能勸說嚴月嬌要早下決定,畢竟無論是墮胎,還是保養,都是早早開始的好。


    如果是墮胎,越早對身體的傷害就越小。如果是保養,早一點兒開始也能減少產前產後的風險,早早準備起來總不會錯。


    嚴月嬌又歎了一口氣,蹙眉道:“我本來是不知如何是好的,隻是與郭衙內示意了兩回,他不大應答...心裏覺得沒意思,還是想著吃些草藥算了。我如今年紀小,母親也不欲我生產,隻說年紀小些,生育更難。那些女司的良籍女子也要年滿十八才會租妻,也是這個緣故。”


    其實還有越是年輕時生產,經濟損失更大的原因。隻不過這話就沒必要這個時候說了。


    ‘郭衙內’是嚴月嬌的熱客,嚴月嬌雖沒有具體包占她的人,但這並不是她缺少有這種想法的客人,而是她母親拿捏她的身價,想要‘利益最大化’而已。而她身為雅妓,又是時常隨紅妃走動的,雖沒有人包占,長期陪一個客人度夜,也沒有多少人能突入她的閨房。


    像嚴月嬌這樣的賤籍女子,更像是後世的高級交際花,賣身還是賣身,卻不是那麽容易賣身,所以總的來說性.生活反而很少。由此,哪怕她也是生張熟魏地接客,也能在懷孕之後根據月份推出孩子的父親是誰。


    孩子應該是郭衙內的,隻不過郭衙內很顯然不打算認這個孩子。他可能是因為不相信這孩子是他的,也可能是知道這孩子是他的,隻是不想認。但不管是哪一種,都是那麽回事——郭衙內的想法沒什麽問題,哪怕站在嚴月嬌和紅妃的角度也不能說什麽。


    且不說孩子是誰的這個問題隻有嚴月嬌自己知道,郭衙內沒有上帝視角根本無法確認,就算是他能確認,又怎麽說呢?用後世的道德邏輯卻要求這時的人,這顯然是不現實的,現實就是此時的客人對賤籍女子的肚子並沒有責任。


    如果客人確定孩子是自己的,又有心照顧自己的血脈,那也簡單。他們一般會包占或者給懷孕的官伎鋪床,這是給她們經濟上的保障,不至於為生產前後的收入減少而發愁。另外,孩子生下來之後他們固然不能帶回家裏認祖歸宗,也能有別的關照。


    女孩子是沒得辦法了,男孩子無論是負責一應開支,還是為他們長大之後的前途安排個出路,都是比較簡單的。


    如果郭衙內有那個心思,嚴月嬌或許會換一個選擇。但他現在顯然沒那個心思,暗示了兩回的嚴月嬌也大覺沒意思,便任由母親嚴二娘安排了——乍一遇到這種事,她其實已經六神無主了,這個時候就需要一根主心骨了。郭衙內擔當不起來,那嚴月嬌就隻能依靠自己的母親了。


    “嚴娘子這話沒錯呢...”旁邊生育過數次的秦娘姨也歎息了一聲,她原來也是賤籍女子出身,自然知道懷孕對於她們來說意味著什麽。她是每次都生下來了,但也能理解做出別的選擇的賤籍女子。


    此時她還舉例說道:“聽說陶娘子也懷孕了,正打算問薛太醫要兩副草藥吃呢...也就是這幾日的事了。”


    ‘陶娘子’指的是陶小紅,當初陶小紅剛剛來擷芳園時,擷芳園中還有一個姓陶的女樂。隻不過這些年過去了,人也退籍了,所以如今說‘陶娘子’就是指陶小紅,陶小紅也不必因為紅妃的‘紅’而改用‘虹’了。


    紅妃聽到這個說辭,又怔了怔,她向來不太關注外界的事。哪怕是擷芳園中的各種傳聞,她也常常是最後一個知道的...陶小紅如今與她沒有了曾經的對立,但要說關係好,那也絕對算不上。


    而館中又有大大小小二三十個姐妹,這就相當於後世一個小班了...身為班級的一份子,也很難知道每一個人的私事罷。所以,紅妃不知道陶小紅懷孕,並打算墮胎的事,這本身不稀奇。


    當然,這在外人看來很稀奇就是了,也就是了解紅妃的人,比如秦娘姨、嚴月嬌,曉得她常常是‘兩耳不聞窗外事’,這才不奇怪她的反應。


    “她也有身孕了啊,我記得小紅有客人幫她...”能進入女樂閨房的客人非常少,客人自己也知道的這事。別說是有人鋪床的那種了,就是沒有的,一般也能確定自己是不是孩子的父親。紅妃以為,以陶小紅的手段,讓一個客人心甘情願對孩子負責並不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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