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劉導,所有人都露出於心不忍、卻也無法理解的表情。連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就是沒法發自內心地哭出來,明明寒冷、痛經、被罵,亦或是母親關於“旅遊”的言論,隨便哪一個都夠引發眼淚。


    出了戲她甚至都不敢看許聽廊,因為她ng一次,就意味著許聽廊也要陪她經受一次折磨。


    這麽反反複複,進進退退地,第21遍哭戲終於入了劉導的眼。


    雖然沒有百分百達到他的標準,總覺得缺了一點點什麽東西,但是細究起來也說不上到底哪裏不對勁。


    總之,這已經是一段很合格的哭戲,感染力、爆發力都有。


    “可以。”


    這聲音宛若一道天籟傳入鍾爾的耳朵,她瞬間脫力,站立都成問題,一邊許聽廊毫無反應,並沒有扶她一把的打算,幸而幾個工作人員聽到劉導的吩咐都齊刷刷圍過來,要拉她上去。


    鍾爾剛要伸手,就聽許聽廊說:“劉導,再來一遍。”


    鍾爾像見了鬼似的猛然回頭看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許聽廊看著她,說:“還是不到位。”


    “我不要。”鍾爾拒絕配合他的完美主義。


    導演都說可以,他憑什麽還挑三揀四?


    許聽廊說:“最後試一次。”


    鍾爾不跟他廢話,扭頭要借著工作人員的攙扶上岸。


    哪曉得背後一隻手襲來,在她的驚呼中,不由分說將她重新拖拽下水。


    工作人員猶疑地望向劉導,劉導已經進入狀態,幾人默契地退開。


    新一輪的拍攝工作開始。


    “我要回去……對不起,銀翎,我必須回去。”得到開始的示意後,許聽廊無縫進入角色。


    鍾爾仍在驚懼和怒意之中,並沒有馬上接他的戲。


    但這自然流露的情感,放在這裏意外的合適,劉導盯著監視器,唯恐錯失一幀畫麵。


    停頓兩秒,許聽廊在水下掐了掐鍾爾的腰。


    他眼底有心疼和歉意,是給張銀翎的。腹部的疼痛幾乎要把鍾爾淹沒了,她閉眼複睜眼,依照她一貫的脾氣,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配合的。


    但她渾身冰涼地站在這裏,對這幕劇情的認知忽然衝破瓶頸期,進入一個新的境界。


    就像她對許聽廊的感情,也衝破多年性單戀的陰影,霧破雲開,豁然開朗。


    劉導一整個下午的責罵,母親以百對一的偏心,居然都抵不過他這伸手一拽帶給她的委屈,以至於她隻是這麽看著他,便當場落下淚來。


    這是她時隔了起碼十年,落下的第一滴真情實感的眼淚。


    此時此刻的鍾爾當然不會知道,這一幕落淚將會成為她演藝生涯最高光的出圈名場麵,在演員的哭戲盤點中擁有好評如潮的一席之地。


    而她也憑借張銀翎一角,殺出重圍,奪得兩項重量級影後桂冠。


    這會的她隻知道,原來,誰能讓她痛,誰才能讓她忠。


    作者有話要說:救命,終於要甜了,大家等得辛苦了!!!


    第56章


    短短一個須臾間,鍾爾在拔腿走人和演下去之間左右搖擺了起碼八百次。


    就算她真的走了,沒有人可以指責她不負責任,忍著痛經在冷水裏斷斷續續泡了一個下午,早就瀕臨生理極限,先前那段表演也已經獲得導演的首肯,不管是從態度還是從結果出發,都擔得起敬業兩字。


    可是入戲至此,張銀翎仿佛成為她生命的另一種載體,以至於她好像沒有辦法眼睜睜看著張銀翎的呈現有所缺憾。


    腦海尚未做出最終決定,她的身體已經做出選擇。


    “你有你的國,你的使命,可我隻想你活著陪在我身邊。”


    她說出台詞的那一瞬,不管是監視器後的劉導,還是陪她泡在湖水裏的許聽廊,皆是不動聲色地舒了一口氣。


    哭戲因為是被單獨拎出來的,整段也就一分鍾左右的時間。可就是這一分鍾,鍾爾肝腸寸斷,眼前的許聽廊是堅定的,冰冷的,無可挽留的,親手放摯愛的人送死的悲痛像一把利劍穿透她的心。


    怪不得說沉浸式演戲傷身體,這簡直是把自己的血肉攪碎了去鑄造角色。


    念完最後一句台詞,吊著鍾爾的那一口氣也徹底消失,許聽廊眼疾手快扶住她,將她交給圍攏過來的工作人員。


    這個過程中,他沒錯過她的反應,話都沒力氣說了,還要比著口型罵他:“滾。”


    把戲演得出神入化是一回事,被他自作主張拽下水去再演一遍是另外一回事。


    一碼歸一碼,她分得清清楚楚。


    許聽廊目送她被工作人員帶走,自己披上軍大衣去找劉導。


    方才那段戲,按照劇本要求,張銀翎應該全程痛哭流涕,但鍾爾隻有最初的一個落淚,後麵的台詞隻剩間或的哽咽。


    他不確定劉導會用哪一個版本,私心而言,他自然無條件偏向最後那版。


    “辛苦了辛苦了。”劉導親手拿毛巾給他擦臉,“凍壞了吧。”


    “我還好。”許聽廊凍得嘴唇微微顫抖,“鍾爾比較難熬。”


    “也是真的不趕巧,拍這種戲剛好撞上生理期,之前排戲的時候問過她那邊的,想著給她避開,但她經期不規律,沒法提前排。”劉導歎氣,隨即揶揄他,“知道人家難熬,可沒見你心疼啊,拽下水的時候一點沒手軟。”


    許聽廊笑一下,沒有解釋。


    他相信劉導是明白他的,他強製鍾爾再拍一條,一來是對戲劇的吹毛求疵作祟,他無法容忍自己參演的劇情明明還有上升空間,卻將就著結束;二來,他不希望鍾爾的犧牲白費,既然她已經在水裏泡了一下午,該吃的苦都吃了,何不爭取效益最大化。


    但鍾爾怕是不會懂,他還有的受。


    欣慰的是,劉導很堅定地表示自己會采用最後的版本。


    “劇本是死的,人是活的,小鍾雖然沒有痛哭流涕,但是該表現的心痛和不舍一樣不少,那份委屈更是點睛之筆,破碎感非常強烈。”


    按照原計劃,鍾爾在後麵還有一場戲要拍,但她的身體確實沒法再硬撐,加上劉導記著她媽媽要過來,所以提前放她下戲。


    “小鍾辛苦了,今天簡直超神。”劉導站到保姆車窗口送別她,“回去讓媽媽好好照顧你。”


    鍾爾此刻的心態簡直爆炸,即便麵對的是劉導,也隻木然著臉,勉強點點頭。


    劉導回去就跟許聽廊告狀:“你怕是慘了,我看小鍾這次氣得不輕。”差點連他的麵子都不賣。


    許聽廊:“……”


    他還有戲要拍,發微信給她全無音訊,隻能從小方那邊了解她的情況,據說回房間就把門關上了,小方雖然不放心她,但想著她媽媽在,肯定會照顧好她,也就隨她去了。


    許聽廊下戲已是半夜,路過鍾爾的房門,他駐足,思忖片刻,上前敲門。


    小方恰好從自己房間出來,如臨大敵上來阻止:“許老師你別!這會她媽媽肯定在裏麵,會照顧好她的,你別進去自找不愉快,她最討厭談戀愛的時候跟家人扯上關係了,真的會爆炸的。”


    許聽廊不為所動,又敲了兩下門。


    他必須要見到她才能放心。


    小方見自己攔不住他,隻好友情提醒:“那你記得跟她媽媽說你是劇組同事,千萬別說是男朋友或者什麽。”


    許聽廊嫌吵,蹙眉睨他一眼。


    裏頭毫無動靜,等了一會,許聽廊問:“你確定她媽媽在裏麵?”


    小方:“那肯定啊,不然阿姨能去哪?說不定在洗手間裏沒聽到敲門吧。”


    許聽廊:“我的意思是,你見過?親眼見過?”


    “呃……那倒沒。”小方撓頭,“但是……”


    話音未落,隻見許聽廊拿出鍾爾的房卡,刷卡進門。


    “!!!”小方驚掉下巴,半天才吐出兩個字,“勇士。”


    他選擇逃跑,省得被鍾爾的怒火波及。


    許聽廊擅自見她家長,就算她現在殘血,怕是也能把酒店都給拆了。


    許聽廊什麽打算都做好了,進門以後在屋裏掃視一圈,沒見到第三個人,鍾爾隻身蜷在床上,身邊哪有半點被照顧過的痕跡。


    鍾爾回酒店以後隻隨意衝過熱水澡,連頭發都沒有吹幹就躺進了被窩裏,在痛經的折磨下迷迷糊糊睡過去幾次,又痛醒過來。


    這會仍是痛,不過好歹緩和一些了,就是渾身沒力氣,她看到許聽廊走到她旁邊,一時分不清這是夢還是現實。


    反正不管夢還是現實,她都要罵人:“滾開。”


    許聽廊充耳不聞,一碰她就發現她的頭發還是半濕的,尤其是壓著的那些,枕套和床單洇出深色的水漬,他去找了吹風機來,不顧她微弱的掙紮把她扶起靠著他坐,給她吹頭發。


    吹得笨手笨腳的,但不難看出已經盡溫柔之所能。


    鍾爾豎起滿身的尖刺,在吹風機的轟鳴中,身子始終沒有軟化,保持僵硬。她做好準備,他肯定會問她媽媽的事,反正她不要示弱,要麽找借口,要麽斥責他關他什麽事。


    結果許聽廊完全沒有問她媽媽的事,給她吹完頭發,扶著她躺下,然後開始忙進忙出,給小方打電話找止痛藥,煮熱水灌熱水袋。


    把滾燙的熱水袋裹了件厚毛衣壓到她小腹,他隔著被子把她抱住,跟抱了個裹得嚴嚴實實的蠶蛹似的。摸摸她的臉:“餓不餓,我給你點肯德基好不好?”


    “滾開。”鍾爾偏頭避開,“我以後不會纏著你了,你還送上門來幹嘛?”


    她確實生他氣,在氣頭上的時候也不是沒有想過跟他一刀兩斷,但向他說出這句話,卻是又後悔又難過。


    明明是想傷人的,結果把自己弄得傷痕累累。


    她怕他真的信,真的聽話滾開。


    還好她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許聽廊把她抱得更緊,打開外賣軟件點了兩人份的肯德基以後,他輕聲說:“今天一整天,我想了很多。”


    鍾爾抿嘴,靜聽下文。


    “首先,對不起。”他道歉,“在天冷、你身體不舒服、劉導都說可以了的時候,硬拉著你又多演一遍。”


    鍾爾簡直要冷笑了。


    這人說得冠冕堂皇的,但她打包票,再重來一次,他還是會義無反顧拉她下水。


    “沒誠意的道歉不如不道。”


    許聽廊沒想過憑著一句輕飄飄的口頭道歉獲得她的原諒。


    尤其是他進屋看到她房間裏根本沒有她媽媽來過的痕跡,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令她雪上加霜。


    所以他要出的,隻能是最大的底牌。


    “你說得對,我就是怕你得手就膩,所以一直吊著你。”他深吸一口氣,才坦誠道,“我確實很喜歡你,事情已經到這一步,我不想跟你演下去了,如果你真的膩了,那我認命。”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躲不過初一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喪喪又浪浪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喪喪又浪浪並收藏躲不過初一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