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這場戰事卻很長,丹朝和丹陽又過了一次生辰,到六月份的時候,才聽說大秦的軍打到了大金的京都。


    這就說明暫時性大秦是勝利的,折霜進宮問,“這信送到咱們這裏時,估摸著是一個月前的消息,當時已經達到了大金的京都,如今會不會已經贏了?”


    這個齊禮也不知道,但是他知道確確實實這次帶兵打到大金京都去的人是刕晴牙。


    “他回來,就可以封個侯爺。”


    折霜哪裏有心思聽這個,“侯爺不侯爺的,也不稀罕這個,如今隻希望他平平安安的。”


    齊禮就大笑,“朕記得剛開始的時候,你可就是看中了他這點本事,才選擇讓他出去曆練,好有點用,結果現在怎麽了?這副愁眉苦臉的模樣。”


    折霜:“悔教夫婿覓封侯,哎,如今我是真知道這句話的意思了。”


    尤其這侯還得是一刀一個窟窿換來的。


    她歎氣,“這回回來之後,希望大秦再無戰事。”


    誰知道沒幾天,外戰沒有結束,“內戰”卻開始了。


    四王爺跟承恩侯聯手,開始蠱惑郭妃的兒子動手了。


    折霜那日進宮的時候,就見著皇後氣衝衝,齊禮氣急敗壞,皇後見了她來,小聲的道:“真就一個德行,讓我別動他兒子,留一條命。”


    第93章 相白首(4)   一更


    二皇子齊安, 是個典型的爹不疼沒娘愛的孩子。


    他性子倔,很倔,其實某一方麵, 還挺像四王爺的。有時候四王爺從他身上,還依稀能看見自己小時候的影子。


    雖然二皇子的生母郭美人已經被打入冷宮, 他也養在了秦美人那裏,跟四王爺自小沒有母妃很不一樣, 但是皇宮裏麵麽,有些事情還是看得清的。


    比如,四王爺就覺得二皇子的生母其實並不寵愛於他, 隻是用他來做爭寵的工具。


    至於秦美人, 倒是個老實的, 但她跟著蘇貴妃, 而蘇貴妃跟皇後如今在四王爺看來, 相處的跟磨鏡似的——倒不是說她們真是磨鏡,隻是她們可比跟皇帝之間好多了。


    而郭美人之所以會去冷宮,還是因為皇後。


    於是一串的關係下來, 二皇子在秦美人那裏就是不受待見的。


    ——即便秦美人再好, 二皇子自己心裏也有疙瘩。於是種種原因之下,四王爺和承恩侯不過遞一個台階,他就踩著台階過來了。


    還別說, 四王爺覺得如果這孩子聰慧的話,就可以培養培養。


    他有時候跟二皇子見麵的時候就說:“陛下和太上皇陛下都不是好的, 他們自私且涼薄,本王小時候也像你一樣,總是不懂,明明是他的兒子, 也貴為皇子,怎麽就得不到應有的寵愛呢?”


    他搖搖頭,道:“人都說,孩子生出來之後是要教導的,但本王卻沒有人教過,一點一點的摸索,一點一點地發現,終於知道,原來自己是個多餘的。”


    “所以他們都不是東西,咱們為什麽要忍呢?”


    二皇子被說的心裏難受。


    沒錯,是這樣,當他知道自己其實並不受父皇寵愛的時候,他就已經明白將來的路有多麽難走了。


    他也有幾個兄弟。大皇兄看的很開,想明白了,既然不得父皇的寵愛,那就好好的自己愛自己,人這一輩子,總要遇見許許多多的人,父母隻是其中兩個而已。


    “將來你會成婚生子,你會有你所愛的人和愛你的人,並不一定要享父皇那裏的天倫之樂才算是人生完美。”


    但是二皇子聽不進去。他倔的很。


    倔人有一個不好,那便是軸。他們所認定的東西就要去做,不撞南牆不回頭。


    他朝太子下了手。


    皇後一直盯著他,怎麽可能得手,人很快就被送到了皇帝那裏。


    齊安跪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他知道自己在劫難逃,這輩子算是毀了,但他一點也不後悔。


    他想:你不是不見我嗎?你不是總是忽視我嗎?如今你總該看看我了吧。


    他之前就已經幻想出了很多種事情失敗之後父皇看他的眼神,是厭惡,是惱怒,是輕蔑亦或者是其他。


    但是他從來沒有想過,他隻是淡淡的說了一句:“你太蠢了,什麽都沒有鋪墊好,就敢害人,皇後早就等著你往裏麵鑽,你倒是鑽的還很高興。”


    齊安有一瞬間,根本不明擺著是什麽意思,但是想了想,又覺得無論是什麽意思,都沒有了意義。


    人有時候從出生的時候,就注定了這輩子的高度在哪裏。


    即便他再努力再努力,也拿不了那些他本來也可以爭取爭取的東西。


    他並沒有受到懲罰,隻是禁足在皇子府裏麵。反而是四王爺被關了起來,連著被關起來的,還有承恩侯府。


    陳姨娘來找折霜,跪在地上,死活不肯起來。


    她年歲本就不小,這幾年又老了幾歲,頭上添了許多白頭發。


    折霜歎氣,“你若是我求我別的,我應還能幫你一些,但是你求我去救承恩侯,這肯定是不行的,你也不用說。”


    陳姨娘搖頭,“此種時候,妾身自然知道該用您這一份憐憫做什麽。”


    她道:“承恩侯牽扯進了這種事情裏麵,肯定是要抄家滅族的。聖上英明,雖然沒有說滅族牽連全家,但承恩侯府走的走,散的散,家業也充了公——這些身外之物,妾身倒是不在乎,卻唯獨有一件事情放心不下。”


    她道:“承恩侯做下了大孽,這種事情,親係之間最是受影響,妾身的兒子馬上就要科舉了,若是被他影響,那才是要哭死。”


    折霜這才知道她隻是想為自己的兒子做保,便道:“此事卻不用我去做什麽,陛下既然沒有定其他人的罪,那就無事。”


    陳姨娘得到這句準話,瞬間哭起來,“這就好這就好,妾身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想的睡不著,就怕因為那個老不死的害了我的兒子。”


    此刻,一激動,便也不說承恩侯了,隻說老不死,折霜聽的笑了起來,“沒有那麽嚴重,陛下心裏都有數,不會有事的,盡管去科考就行。”


    陳姨娘千恩萬謝的走了。


    另外一邊,承恩侯卻在臨死之前,還要再見一見蘇彎彎。


    侍衛報上來,齊禮想了想,點頭道:“既然如此,就讓蘇貴妃去一趟,免得承恩侯死的不明不白。”


    蘇彎彎便去了。


    今時不同往日,蘇彎彎被人扶著進去,坐在宮女特意帶進來的凳子上,後麵站著伺候的人,雍容華貴,而承恩侯卻狼狽的很,整個人蓬頭垢麵,雙手被拷起來,腳上也有兩根大鎖鏈。


    蘇彎彎平靜地坐在凳子上等他說話,承恩侯果然譏諷道:“未曾想過有一天,我與你竟然是這般地位顛倒。”


    蘇彎彎冷靜的道:“都是你咎由自取,怪不得別人。”


    承恩侯:“ 我今日見你,隻想問你一件事情,你是怎麽殺掉我兒的?他的屍骨在哪裏?”


    蘇彎彎笑了。


    “這事情,我隻能回答你第一句,至於第二句,我也不知道,但我大概想,應當是在京都亂葬崗,那裏可是宮女太監死後被扔出去的地方。”


    一句太監讓承恩侯想起來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的兒子,確確實實是個太監。


    承恩侯不可置信的抬起頭,“你是在宮裏殺了他?”


    蘇彎彎仔仔細細的看這個老人,從麵上看,他確實是可憐的,頭發一夜之間白了,臉色滄桑,估摸著死之前想知道兒子最後的死因,但他從沒有想過,莫知曉會死在宮中。


    他的手手一點一點的抓緊:“ 你怎麽會在宮裏殺了他?不可能——”


    蘇彎彎:“沒有什麽不可能的,刕晴牙逃了出去,我引著他去查廢太子,他就去了。”


    蘇彎彎嘖了一聲,“倒不是情種,而是瘋魔了,所有的一切都不管不顧,這是你們把他養大的習慣,我當時多感謝你們啊。”


    她嗤然,“我多感謝你們,把他養的那麽蠢,還如此的膽大妄為,借著假太監的身份就進了宮,還想讓我帶他出宮,我當時藥暈了他,用頭上準備好的金簪殺了他,把他拋在了井裏麵,衣裳上濺了血,就又要換了一身衣裳,畢竟當時就是為了換衣裳進後殿的……”


    承恩侯臉色越來越蒼白,“絕對不可能——如果是這樣,你怎麽可能跑得掉,在皇宮裏麵要——”


    他的話突然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很明白,在皇宮裏麵殺掉一個人根本不可能毀屍滅跡,如果有,也就是那幾個人。


    那是誰呢?


    他想到了折霜。好像蘇彎彎和折霜忽然就走得很近。


    折霜又是找誰幫忙呢?


    當時的皇後,也就是如今的太後。


    承恩侯的臉越來越難看,他甚至還有了一個更大的猜想。


    這個猜想讓他冷汗漣漣。


    蘇彎彎見狀,站起身,“你說的確實沒錯,我當時隻有一個大膽的想法,想著死了就是死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可是老天爺讓我命不該絕,給了我一道光,我順著那道光走下去,一直走到了現在。”


    “而你的兒子,卻永遠見不到光了,十八層地獄,你去看看他,問問他這些年過的好不好,有沒有一瞬間猶豫後悔過當年做下的事情。”


    承恩侯喃喃:“真的是,真的是太後?”


    蘇彎彎點頭,“自然是太後娘娘幫的我,你兒子正好是個太監,都不用去幫他作假,宮裏麵死人最多了,沒人去追查。”


    承恩侯閉眼,“陛下——這事情你也知道吧?”


    他說完,牢房左邊側廊上走出一個人來,蘇彎彎沒有動,隻是冷靜的看著,見齊禮走了過來,行了行禮,然後退在一邊沒有說話。


    倒是齊禮,漫不經心的問,“你讓朕來聽一個大秘密,這就是你的大秘密嗎?”


    他抱歉的笑了笑,“不好意思,朕早就知道。”


    承恩侯頓時耳朵嗡鳴起來,眼前有一瞬間黑成一片,再抬起頭,看見前麵那兩個人,氣不打一處來,又不知道要做什麽才能抒發,於是掙紮著到禮牢獄門口,一口老血噴出來,正好噴在了蘇彎彎的鞋麵上。


    “你莫得意——你不會有好報的,你這蛇蠍心腸的女人——”


    蘇彎彎眼睛都沒有眨,低下頭,彎下腰,輕輕的用帕子擦了擦鞋上麵的血,淡淡的道:“好好一雙鞋,就被你這一口血弄髒了,你才是沒有好報的那一個。”


    然後抬起腳,狠狠地在他伸出板子外的手上踩下去,“當年,你兒子這麽踩我,你可記得當時你自己在想什麽?”


    承恩侯便記起來了。


    當時他想:兒子隻是在發脾氣,等冷靜後就好了,蘇彎彎隻需要忍一忍,忍到他浪子回頭。


    蘇彎彎收回腳,“承恩侯爺,現在,你隻需要忍一忍,忍到去見你兒子就好了。”


    承恩侯暈了過去。


    當夜,病死在大牢之中。


    第94章 相白首(5)   她最喜歡他的臉,而他的……


    承恩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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