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琴之:“那誰跟母親一塊呢?”


    文遠侯:“隻她一個人回去,咱們都在京都。她越來越瘋魔了,這樣折磨的不是別人,而是咱們。她這樣下去,最後一點情分也被磨沒了。”


    陸琴之搖頭,“父親,我不同意。你這樣做,等同於休棄,會要了她的命的。”


    她靜靜的看著文遠侯爺,開誠公布的道:“這幾年,我是很不喜歡母親,可是相比於母親,我更討厭你。”


    文遠侯抬頭,也有些不可置信,他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個好父親,沒想到今日卻聽見了這句話。


    “為什麽?”


    文遠侯問,“你是也怪上我了嗎?”


    陸琴之點頭。


    “為什麽不能怪你呢?作為丈夫,在妻子喪子之後,難道不該去關心她嗎?你失去了一個兒子,你還有一個兒子,但是她隻有大哥。對於她來說,已經是人生疾苦,而父親卻轉頭去了姨娘的屋子裏麵,對於妻子,你好像無所謂,無論她是哭是笑,你都不願意去理她。”


    “你隻知道說,你母親傷心的很,你去勸解勸解——父親,你有勸解過嗎?你有哪怕嚐試過一次跟她溝通嗎?”


    “有時候,她需要的不是我,因為我給不了她依靠,但是你可以,你卻沒有做,這幾年母親越來越過,對我的影響也越來越大,你看在眼裏,卻什麽都沒有做,你沒有來開解我,也沒有去阻止母親,你隻是在今日我們終於爆發之後,簡簡單單輕輕鬆鬆地說一句——”


    “——你想把母親送回邵陽——父親,你心裏不虧嗎?所以我更討厭你,永遠高高在上。”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好像沒有多少情緒,但是仔細看,她的肩膀都在抖,可見是氣憤的。


    文遠侯從來沒有想到自己竟然能得到如此一番評價,他心裏有些惱怒,但是麵對自己寵愛的女兒,又有些說不出口。


    因為他知道,女兒說的都是對的,他確實沒有想過去了解妻子和女兒的想法,他隻是想要找到一個解決辦法。


    妻子受到打擊的時候,他把女兒送過去給她傾吐,女兒受到打擊的時候,他又選擇把妻子送回老家。


    他從來沒有做過什麽幫助她們的事情。


    他想說什麽,又覺得說不出口,索性歎了一口氣,“所以你想要求我怎麽做呢?”


    陸琴之搖頭,“我不知道,我如果知道的話,也不會拖到現在了。”


    父女兩個人相顧無言,一會兒,陸琴之道:“我可能馬上就要成婚了。”


    文遠侯驚喜的道,“真的?你想通了?”


    陸琴之點頭。她站起來,“比起大哥哥,比起你來說,顧羽之很好,他懂得什麽是責任,這就很好了。至少我不用擔心他像你和大哥哥一樣。”


    她說完走出了院子,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子裏麵。


    伺候她的小丫鬟今天被嚇壞了,一直戰戰兢兢的看著她,陸琴之對著她溫和一笑,然後坐下來寫信給顧羽之。


    有很多很多的話她想對他說,但是又不知道說什麽。想了很久,寫道:“顧羽之,你來提親吧。”


    小丫頭飛快的送信,同在京都,又都是住在權貴巷子這一片,住的不遠,於是沒過一會,就送到了威遠侯府。


    顧羽之打開信,然後頓時一蹦三跳,大喊道:“阿娘,阿娘,快來呀,快來呀,你兒子鐵杵磨成針了!”


    威遠侯夫人本不知道是什麽事,接過信一看,就笑起來,“是呀,你鐵杵磨成針了——這句話怎麽怪怪的?”


    但也來不及多想,立馬就敲鑼打鼓的要去請媒人。


    肯定是不能自己直接去的,要顯得有誠意,威遠侯夫人恨不得去宮裏麵請皇後娘娘親自去說媒。


    但雖然不能直接請她說媒,卻可以請她添置一份嫁妝。


    至於說媒的人,她和折霜也早已經說好了要請柏國公老夫人。


    柏國公老夫人是全福人,超品誥命夫人,身份尊貴,年紀長,輩分大,請她說媒是最合適不過的。


    柏國公老夫人正在家裏喝茶,威遠侯夫人風風火火上門的時候,她就知道事情該成了。


    果然威遠侯夫人過來就笑,“該您老人家出馬了,哎喲,五年前就求您,誰知道現在才成。”


    柏國公老夫人就笑,“你這丫頭,就是心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還得穩穩的來。”


    如今可以叫威遠侯夫人一句丫頭的也不多見了,威遠侯夫人道:“我就喜歡跟您老人家說話,這樣覺得自己還是個丫頭。”


    柏國公老夫人去換衣服,威遠侯夫人扶著,道:“我們家羽之可算是鐵樹開花了吧?反正不容易,到時候可要您來給兩個孩子送福。”


    柏國公老夫人哪裏敢不從,於是就這樣換了衣裳就被扶著上馬車,一路往文遠侯家趕。


    而此時文遠侯爺剛跟女兒有過一場不算愉快的談話,正在自省,就聽見仆人說顧羽之站在文遠侯府門外,怎麽說都不肯進來。


    這很大的可能性是未來女婿,還是個目前看起來很癡情有用的未來女婿,文遠侯就親自前去看。


    然後笑了,“羽之,你蹲在門口做什麽?”


    其實也不是蹲在門口,而是蹲在大門前麵的石頭獅子底下,揣著個手,一副焦灼不安的模樣。


    他還以為顧羽之和閨女吵架了,於是主動透露消息,“你也別急,今日琴之說她願意嫁給你,估摸著過幾天就跟你說了。”


    顧羽之就更著急了,“哎喲嶽父大人,合著你還什麽都不知道呢,琴之給我寫信了,說是讓我上門提親,我母親已經去請柏國公老夫人了,我自己穩不住,就先來您家,可我之前又聽人說,一般這時候,我是不能上門的,我就怕衝撞的什麽,這不一直蹲在門口嗎?”


    文遠侯:“……”


    他覺得是顧羽之什麽都不知道。剛剛琴之還跟妻子大吵了一架,怎麽可能有閑情雅致讓人來提親?估摸著就是通知一聲,讓顧羽之來日選個日子提親,但是威遠侯夫人和他都太著急了,竟然立刻就去請柏國公夫人。


    不過來日不如撞日,這件事情已經拖了七八年,直接來也行。


    於是道把陸琴之今天回來發生的事情這般如此如此這般的說了一遍,道:“所以此刻,我也不知道能不能。”


    對於這個女兒,他覺得自己也是夠小心翼翼。


    這一下子,就連顧羽之也說得忐忑起來,好在門房還讓人去給陸琴之送了消息,她也趕了過來,見了顧羽之,道:“你怎麽就直接過來了。”


    顧羽之都不敢看她,“琴之,你先不要生氣,我可能幹了件蠢事。”


    ……


    折霜當晚聽說這事情的時候,還有些回不過神來,“這麽快就定下了?我還以為要再過一陣子。”


    威遠侯夫人連夜過來的,今晚就不準備回去,而是準備在折霜這裏睡。


    她笑盈盈的,“我做事情,難道會等嗎?自然是要抓住一切機會往前麵走的,我想了這麽多年,可得要定下來,心裏才安心。哎喲,你是不知道我現在心裏多舒坦,但還有一種惶恐,就怕會出什麽幺蛾子。”


    折霜拍拍她的手,“別擔心,除非是兩個小的自己不願意,否則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讓他們順順利利的成婚。”


    威遠侯夫人就道,“所以說有些事情我就愛跟你商量,不瞞你說,我跟文遠侯夫人是越來越沒有話說了。”


    她跟折霜道了今天下午陸琴之和陸夫人的事情,“文遠侯告訴了羽之,羽之就說給了我聽,我這不趕忙過來了嘛。”


    折霜皺眉,“當真?我怎麽從來沒有琴之提過。”


    威遠侯夫人也拍大腿生氣,“這孩子是個藏得住事情的,這麽大的事情,還這麽久了,竟然瞞得住,從來不在我們麵前露一點點。我瞧著心疼,隻希望琴之成婚的事情誰讓她高興,這樣病情也會好很多,說不定就不整天說著死啊死啊的。”


    折霜:“以後怎麽辦呢?琴之有說嗎?”


    總不可能如果陸夫人不好,就一直這般聽她不斷的傾吐自己的糟心事情吧?


    這樣傾聽的人也會瘋的。


    威遠侯夫人就道:“所以我這不找你來了嗎?說句實在話,要不是實在喜歡琴之這孩子,我是一點都不想跟陸夫人打交道的,可是沒辦法,誰讓她是琴之的母親呢?”


    折霜就笑著道:“你找我來想辦法,可我有什麽辦法?”


    她跟陸夫人好久都不曾見過麵了。她也不願去見她。


    於是手指頭敲桌子,猶豫的道:“我得好好想想。”


    第99章 相白首(10)   彎彎出事


    折霜並不想跟陸夫人打交道。陸夫人可憐, 但是這份可憐因為牽涉太多,讓她並不願意去細究這份可憐之處。


    她晚上在整理給各處女嬰堂東西的賬本時,跟秦媽媽道:“雖則不願意去拜見她, 但琴之這份心結又必須要打開。”


    誰知道,她還沒有想好了怎麽去做, 陸夫人自己好了。她喜滋滋的來了流雲巷子送請帖,揚眉吐氣一般將婚貼親自遞給她, “到時候,你一定得來。”


    折霜心情複雜,看著陸夫人好像因為陸琴之要成婚瞬間回春的臉, 心中滋味難明。她想, 也許這就是壓在陸夫人心中的心結, 如今心結沒了, 她終於可以輕鬆了。


    刕晴牙從皇宮裏麵教太子騎術回家, 聽折霜說了這事情,說出自己的看法:“她的心結很深,認為自己犯了錯, 這才讓琴之多年不嫁, 她應當是責怪自己的,但又不願意承認,一日日的, 便成了個大結。”


    折霜歎氣,“應當是的。”


    陸琴之也沒想到陸夫人能好這般的快, 也不整日說要去死了,隻道:你們快生個孩子,我到時候就時常去威遠侯府看孩子。


    好像一夜之間生活有了盼頭,隻燒香拜佛更甚——聽聞她鬆口成婚的那日, 陸夫人早間還拜了佛祖。


    如今應驗,不免更加相信,虔誠無比。


    陸琴之看著這樣的母親,有些感慨,“自來父母子女之間的糊塗賬最是難算。不是恨,不是歡喜,百般滋味,也隻有自己能體會了。”


    折霜想起很久自己對父母親的疏遠,倒是能理解。


    她摸摸陸琴之的頭,“你能自己想開就好,人這一輩子實在是太累了,要做這個,要做那個,除了自己,能顧及的人和事實在太少,便挑著去顧及,並不要將所有的壓力都壓在自己的身上。”


    陸琴之點頭。


    九月初,兩家以最快的速度辦了婚事。


    柏國公老夫人還道:“兩家好像憋著一股勁似的,等了這麽多年,什麽東西都齊全的很,說成親就成親。”


    折霜負責給陸琴之梳頭,上妝,聽著這話笑:“威遠侯夫人一年攢一點,一年攢一點,從琴之十歲時就開始攢,攢了快十年,她每回跟我說,庫房都堆不下了。這回好,庫房可算全清空,以後不用再聽她念叨。”


    吹吹打打的聲音熱鬧了一條街,陸琴之看著鏡子裏麵的自己,恍惚道:“阿姐,我這就要出嫁了嗎?”


    折霜點頭,“要出嫁了。”


    十年了,當年她嫁到陸家的時候,陸琴之還是個小娃娃,如今竟然雙十年華,要出嫁做人婦了。


    她沒忍住,哭了出來,“你這個孩子,出嫁之後,便也要高高興興的過日子,千萬別委屈自己,萬事有我。”


    陸琴之握緊了她的手,“我知道的。”


    她哽咽道:“阿姐,你宅子裏,我那間屋子,你可別給其他人,我要是知道別人睡了我的床,我就要生氣的。”


    當年霸道的小丫頭又回來了,折霜抹了抹眼淚,哎了一聲,“好,不會給別人住的,你的屋子還是你的,別人都不能占。”


    柏國公夫人就笑著道:“今日是大好的日子,你們怎麽還哭哭啼啼的,徒讓人笑話。”


    時辰一到,外頭眾人來催妝,陸明之背著琴之出門,拜別父母,陸夫人哭的肝腸寸斷,一度要暈厥過去。折霜看著轎子走遠,到底是有些傷心。


    午間吃席,為威遠侯夫人硬是要她過去,“你跟我也好,也算是婆家人。”


    折霜哭笑不得,刕晴牙本是在威遠侯家吃酒,聽聞她來了,連忙起身。“我去看看她。”


    沐國公的兒子取笑刕晴牙,“你們孩子都兩個了,怎麽還如剛開始那般黏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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