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院子裏就隻剩下孫秀娥餘桃,王母,王小娟還有三個孩子了。


    王母和王小娟待在一旁,像兩隻受了驚嚇的鴿子,王向前和王先進帶著三歲大的王向軍,一臉憤恨地看著王母和王小娟。


    孫秀娥見狀,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隻對著王母說道:“這位大嫂,你先帶著閨女去屋裏睡吧,在這幹等著也不是事。”


    孫秀娥一看就是那種利落精明的女ba路,王母不好意思在她麵前哭哭啼啼,一個勁地點頭說好。


    “三個孩子也去睡覺,明天還有課要上。”孫秀娥說完,見風波平息,才對著餘桃道,“阿桃,你看著點。”


    她年紀大了,這兩天又在外地出差,精神頭看起來不太好。


    “我知道了主任,你先去睡吧。”餘桃應道。


    等孫秀娥走了,餘桃催促著李愛麗的三個兒子快點去休息。


    也許是因為上一次,王向前與王向進跟自家的三個娃起衝突鬧大了,這倆刺頭對著餘桃的時候,倒還算聽話。


    等上了床,王向進終於忍不住擔憂問道:“阿姨,我媽沒事吧?”


    “你們現在擔心也沒辦法,等明天一大早,我就帶你們去醫院,行不?”餘桃道,“先睡覺。”


    最小的那個還不知道發生了啥,已經揉著眼睛睡著了,大的兩個模模糊糊知道自己媽媽肚子裏的弟妹可能要保不住。


    最近這段時間,王勇家裏的氛圍極差,三個孩子在這種不安的氛圍裏,也弄得緊張兮兮的。


    王向進還想問什麽,被王向前喝住:“讓你睡覺你就睡,怎麽那麽多的問題啊?”


    王向進憋憋唇,最後還是一臉委屈地閉上眼睛。


    “阿姨,謝謝你,你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明天我們一早就在家裏等你。”王向前著半年裏長大了不少,說起話來跟個小大人一樣。


    餘桃聽了心裏寬慰:“阿姨知道了,你也早點睡吧。”


    想到王向前有些極端的性子,餘桃又忍不住交待道:“大人的事情不是一句兩句能說清楚的,你們小孩子什麽都不用管,交給大人來處理就好了,知道嗎?”


    王向前抿了抿嘴巴,最後還是妥協地說了一句:“餘阿姨你放心吧,我什麽也不做,我會照顧好弟弟們,等著我媽回來。”


    他心裏完全把自己奶奶和“大姑”排除在外了,餘桃若不交待這幾句話,王向前還真想做些什麽,讓家裏那兩個惹自己親媽生氣的壞女人吃點苦頭。


    “你真是長大了不少。”餘桃欣慰地說道,“快點睡吧,我出門就把燈關了。”


    三個孩子並排睡好,餘桃把燈熄滅,走了出去。


    熱鬧褪去,方才附近人家亮起來的一盞盞燈也都熄滅,隻有路邊淺黃的路燈還在亮著。


    餘桃正打算走,側邊突然有人叫住她:“餘老師...”


    是王小娟,她用沙啞的聲音,低聲問道:“餘老師,你也覺得是我不要臉嗎?”


    第63章 糾纏


    餘桃一愣,?扭過頭看見王小娟站在一側,幽幽地又問了一句:“餘老師,你也覺得我不要臉嗎?”


    餘桃看著她,?就像看著才去世半年的二妮姐,?她鼻子一酸,搖了搖頭:“怎麽會?”


    “王勇本來應該是我的男人,我十幾歲就知道要嫁給他,一直在家等了他十幾年,?終於等到他回來了,?可是他發達後,卻看不上我了,?一心想跟我撇清關係。”


    王小娟麻木地說著這句話,目光裏沒有一絲神采。


    借著昏黃的燈光,?餘桃第一次看“清”王小娟的臉。


    這張臉很平庸,?是時下普遍的瘦削,?黑,?頭發挽在腦後,?額頭很大,?因為一直沒有劉海,弄得額頭跟四方的一樣。


    她穿著一件黑藍色斜襟褂子,應該是自己做的,款式還有舊時代的味道。


    餘桃心裏一酸:“王大姐,我聽說你叫王小娟,?我可以喊你娟姐嗎?”


    “可以,我喜歡別人喊我娟姐。”王小娟不自在地說道,“餘老師,我聽人家都這樣喊你,?我能叫你餘老師嗎?”


    “喊我餘桃,阿桃就行。”餘桃道,“我也是從鄉下來的,我老家在禹都崗平,你應該沒有聽過這個地方。”


    “俺...不,我沒有聽過,我從小到大沒出過遠門,這還是我第一次出遠門呢,火車跑得真快,東北跟我們村一點都不一樣,真大,真好,這裏的人也好,穿的衣裳沒有補丁,還能吃飽飯。”


    王小娟說話還帶著濃重的口音,所幸她也來自北方,餘桃能聽明白。


    王小娟說著說著就沒聲音了,大概喊餘桃停下來,已經耗盡了她的勇氣。


    王小娟說完,又說道:“可是,這裏再好,也不是我的,我根本沒想勾引勇子。”


    見餘桃不吭聲,王小娟以為餘桃心裏看不起她,聲音裏都帶著澀意:“餘老師,你是不是也以為,我勾引了勇子,才讓李愛麗氣得快流產了啊?”


    她又急切道:“我真沒有,勇子今天回來的晚,我就跟勇子說了兩句話,問他要不要吃小餛飩。勇子說好,他說以前他最愛吃我包的小餛飩了,在外麵當兵就惦記這一口。結果愛麗看見了,非說我勾引勇子。”


    翻來覆去,“勾引”倆字,在王小娟的話裏出現的最多,看來,今天的事情,對她的傷害也很大。


    餘桃聽完,算是明白王勇家裏鬧了一通的前因後果。


    她歎息一聲,拉住王小娟的胳膊:“你放心,娟姐,我不會誤會你的,有啥苦悶的事情,可以跟我說說,咱們坐到前麵的木墩上說,好嗎?”


    餘桃的話很溫和,沒有一絲看不起王小娟的味道。就算是生活得再怎麽卑賤的人,也能感知到別人是否帶著惡意。


    王小娟聽了餘桃的話,扯了一個笑,順著餘桃的力,到不遠處的小木墩上坐下來了。


    不過是半個月的時間,餘桃已經做了幾次傾聽故事的人了。


    餘桃看著低著頭單薄的王小娟,溫聲問道:“娟姐,其實我也是童養媳來著。”


    “我知道,我聽勇子和愛麗說了。”王小娟說。


    她衝著餘桃勉強露出一個笑:“餘老師你命真好,我可真羨慕你。”


    餘桃搖搖頭,想起她的上一輩子,那哪叫命好。


    這些話卻不能對王小娟說,餘桃隻道:“咱們這一輩兒的人,有幾個命好的呢,要真是命好,我也不會去做童養媳了。”


    “起碼比我好。”王小娟道,“就連前麵住的那個李招娣,命都比我好,我這一輩子,比那地裏的泥點子都不如。”


    餘桃不說什麽命不命的了,輕聲問道:“娟姐你就不想再找一個人嫁了嗎?王團長跟你離了那麽多年了。”


    “像我這種被休的女人,在鄉下哪有人要。”王小娟看出餘桃眼裏並沒有看不起她的樣子,突然想說說自己那比黃連還苦的一生。


    “我三歲時,娘就死了,我爹嫌我是個女兒,就想把我送人。我大姨心軟,從我爹手裏用一頭羊崽子把我換了回去,當敢子哥的童養媳。”


    “敢子哥?”餘桃問道。


    “敢子哥是勇子他親哥,就比我大三歲,他是對我最好的人,小時候我跟勇子貪嘴了,他就給我們抓麻雀,摸魚吃。”王小娟似乎想起久遠記憶裏那個唯一有色彩的人,臉上也情不自禁帶上了笑容。


    “敢子哥比勇子聰明多了,他長得也好,眼睛大大的,還有雙眼皮,人又勤快,我們村裏的人都說敢子哥將來肯定有大出息。”


    “後來呢?”餘桃似乎預示道不好的結局,有些不忍心問出這句話。


    王小娟衝著餘桃勉強笑笑,餘桃看見她眼睛裏有淚光閃過。


    “後來,他就被日本人打死了,死的時候才16歲,胸口一槍,肚子上一槍,我們找到他的時候,敢子哥的血都流幹了,他的手還緊緊地抓著草皮往前爬,眼睛都沒閉上。”


    王小娟的聲音有些哽咽,語調卻沒有半絲起伏,那個叫王敢的少年,大概是她心裏抹不去的痛苦。


    說起來,這才是二十年前的事情。


    世間萬事瞬息萬變,小介泮才被趕走沒幾年,王小娟說起王敢,好像是上輩子一般。


    她經曆的痛苦態度,閾值被拔高,撕心裂肺的疼痛,表現出來的也隻有麻木。


    餘桃抹去不自覺流出來的淚水,聽王小娟繼續說:“敢子哥因為日本人死了,勇子氣不過,非要鬧著參軍去打鬼子,給敢子哥報仇,他那個時候才13歲,娘怕他一氣之下就走了,拉著我的手求我,讓我跟他成親。”


    “我們倆都小,勇子比我還小半歲呢。我不情願,勇子也不願意,他一隻當我是他嫂子,是他姐。可是娘一定要我留住勇子,不怪娘,娘一輩子生了六個孩子,隻活了敢子哥和勇子兩個。敢子哥那時候都已經死了,勇子再出事,她根本活不下去。”


    “我們倆就磕了頭,在同族的長輩眼裏,成了一對夫妻。”


    “結了婚沒兩年,勇子依舊放不下心底對日本人的仇恨,還是偷偷跑走了。”王小娟不知道想到了什麽,頓了一下繼續說道,“他走之前,勇子拉著我的手跟我說‘姐,俺走了,不給哥報仇,俺就不回來。等俺走了,你就再找個人嫁了,告訴娘,她的恩俺下輩子再報。’”


    王小娟依舊清晰地記得王勇那天離開時的樣子,其實當時她應該拉住王勇的,可是想起敢子哥的死,想到王勇和自己的恨,她任由自己的小丈夫離開,從此十餘年不見。


    不說王勇,王小娟那時也想跟著王勇一起離開,對日本人的恨意,王小娟不比王勇來得低,可是她不能,她也走了,王母就隻能死了。


    “你沒有聽王團長的話,再嫁人。”餘桃道。


    王小娟搖了搖頭:“我沒有嫁人,勇子離開後,娘就病了,病的下不來床,他走的前兩年,勇子的消息斷斷續續地傳到家裏,後來就沒了音訊。”


    “我們那有個說法,男人出去當兵了,女人要守著,不然男人的魂兒回來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胡說。”餘桃道,“這都是封建迷信。”


    王小娟搖了搖頭:“村裏哪有不迷信的,我也不想嫁人,娘身體不好,又是我親姨,敢子哥死了,勇子也是被我放走的。勇子走的那一刻,我就在想,等我把娘照顧走了,我自己就隨隨便便找個繩吊死,也算是過了一輩子了。”


    “其實,我是有機會再嫁的,不怕你笑話,年輕時,我長得也挺好看的。”可是各種原因,她還是沒嫁,選擇伺候婆婆,替王勇守著。


    餘桃聽了心裏難過:“你就這麽守了十幾年,然後王團長打完勝仗回去了。”


    “對,聽說他回來了,我跟娘可高興了,家裏打掃得幹幹淨淨,還買了肉,把家裏唯一一隻下蛋的老母雞殺了。沒想到,他一回來就要跟我離婚。”


    王小娟似乎回憶完,苦笑一下,“不瞞你說,餘老師,有時候我都在想,勇子還不如一輩子不回去呢,他若是不回去,在外麵過得好好的,我不知道他的消息也就認了。”


    “你覺得自己這一輩子白過了。”餘桃完全能理解她的心情。


    “是啊,白過了。”


    守了那麽多年,沒有人認可她,在別人心裏,她隻是一個又老又醜被人拋棄的童養媳。


    她的餘生隻能在那個吃不飽穿不暖的小山村,在別人的流言蜚語裏度過了。


    可是憑什麽呢?


    若是王勇不回去,她也不會因為落差生了妄念。


    王勇本來就是她男人,他們拜了堂,在長輩麵前磕了頭,她為了王勇守了十幾年。


    王小娟不知道自己在不甘什麽,更不知道讚成能做什麽。跟王勇離了這麽多年,村子裏有不少人笑話她是沒人要的女人,嫌她晦氣。


    李愛麗可以鬧,可以撒嬌,可以委屈,王小娟不行。


    王小娟隻壓抑著情緒,憋著嗓子,拍著胸口,想哭又不能哭。因為她知道,哭了也沒有人心疼她。


    生活付諸於她身上的苦難,讓她連哭都不能恣意,她隻能握緊自己胸前的衣襟,壓抑著自己,像是離岸的魚,喘不過來氣一般,大力汲取著空氣,一邊任由眼淚在黑暗的角落流淌。


    她這悲慘的一生,又該找誰要個說法。


    都是命,她命不好。李愛麗命好。


    餘桃此時已經說不出任何寬慰的話,隻覺得喉嚨裏憋著一股氣,衝得她眼睛發酸。


    時代的原因,讓一部分像王小娟這樣的女人,被曆史拋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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