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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玨兩日前便帶著何舟出了城。


    薑黎與他成親這麽久,還是第一回 同他分開。雖然隻是分開數日,卻依舊是有些不舍的。


    臨出發時,她握著霍玨的手殷殷切切叮囑了半天,仿佛他要出遠門,一年半載都見不著一樣。


    小娘子那張臉根本藏不住情緒,霍玨揉捏著她軟軟的手,柔聲哄她:“兩日後我便回來了,明日是上元節,你若想帶娘與阿令出去逛燈會,記得帶上何寧與雲朱她們。”


    雲朱便是沈聽送來的原名叫二丫的姑娘,薑黎也是後來才知曉,她們四人會些拳腳功夫,這才被沈聽挑了出來,送到她身邊。


    薑黎聽罷霍玨的話,頷首應道:“你放心,我周遭那麽多人陪著我,不會出什麽事的。倒是你,出門在外,千萬要小心。”


    霍玨靜靜望著她,抬手握住她皓白的腕,將她拽入懷裏,道:“阿黎給我做盞平安燈吧。”


    她曾經給他做過一盞形如蓮花的平安燈,托人送入宮裏,交與他。可那時他並未接,那盞平安燈如何送進宮裏的,便如何送回了楊記酒肆。


    她做那燈時,定然是無時無刻都在祈求佛祖保佑他。那樣一盞傾注著她心意的平安燈被他無情退回,想想便知她心裏有多難過。


    薑黎哪裏知道他心中的遺憾,仰著臉,眸光瀲灩,笑意盈然地同他道:“霍玨,你不說,我也準備給你做平安燈的,我連花案都描好了。”


    薑黎前兩日便在忙著描花案,還想著等他回來時,給他一個驚喜的。哪知道他竟然自己提出來了,薑黎鮮少聽霍玨開口要什麽,他既然開了口,自然也就不瞞他了。


    霍玨走後,薑黎便領著幾個丫鬟一同做平安燈。


    到得上元節這日,霍府的仆婦們一大清早便起來掃雪,掛燈籠,燃佛燈,忙忙碌碌,好不熱鬧。


    薑黎白日一直呆在府裏,直到用過晚膳,天色擦黑了,才與楊蕙娘一同出了門。


    入了夜,盛京城裏但凡熱鬧些的商街均掛起了花樣繁多的平安燈。數萬盞花燈齊齊點亮,行在路上,一眼望去,正正是火樹銀花不夜天,看得人驚歎連連。


    絢麗燈景迷人眼,周遭還有奇人異術、歌舞百戲,麟麟相切,不絕於耳。


    這等子盛況自是桐安城沒有的。


    楊蕙娘看得眼花繚亂,想起孤零零留在東廂院的衛媗,不由得可惜道:“魏娘子與佟嬤嬤若是與我們一同出來就好了,外頭熱熱鬧鬧的,可比她拘在院子裏要強多了。”


    薑黎挽著楊蕙娘的手,笑著道:“阿姐喜靜,即便是上元節這樣熱鬧的節日,也是不愛出門的。況且她在盛京住了六年,這些熱鬧的場景對她來說,興許都是稀疏平常的了。”


    楊蕙娘一想也是,便也不再提。


    她這趟出來的目的,可不隻是出來賞燈會的,還要去看看薑黎挑出來的那幾家鋪子,哪一家最合適開酒肆。


    思及此,楊蕙娘便對薑黎道:“阿黎,你若是看夠熱鬧了,現下便帶我去看看那幾家店麵如何?”


    薑黎瞄了眼站在何寧身側的孫平,低頭摸了摸鼻子,心虛道:“我還要去飛仙樓猜燈謎,順道給阿姐買些糕點。娘,我讓素衣、素從還有孫大當家陪您去如何?”


    這幾日,薑黎看出來了,她娘在避著孫平呢。自打孫平留在了霍府做護衛,她娘就再不肯出去外院了,生怕會遇著他。


    薑黎是楊蕙娘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哪能不知道她娘的性子?若是不喜歡孫平,那她定然不會躲,就是因為動了心,才會處心積慮地避開他。


    霍玨說孫大當家性子爽朗又義薄雲天,與風風火火的楊蕙娘可以說是十分合適的。


    偏這二人一個不曉得追,一個隻想著躲。


    今夜正巧是個好機會呢。


    薑黎見楊蕙娘麵色一僵,便笑著望向孫平,道:“孫大當家可方便送我娘去看看那幾家鋪子?”


    孫平自是應方便,說罷,悄悄望了楊蕙娘一眼,很快又移開目光。


    楊蕙娘反應過來,哪兒不知道自己被女兒給算計了。隻好狠狠瞪了薑黎一眼,避開孫平的目光,道:“那便有勞大當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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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去飛仙樓不過是個借口,自打上回在飛仙樓遇到了宣毅後,薑黎便打定主意再也不去飛仙樓的。


    免得又遇到那勞什子宣大人、周大人。


    楊蕙娘他們走後,薑黎攏緊身上的鬥篷,看了眼不遠處的飛仙樓,轉身往隔壁的如意街走。


    雲朱跟在她身後,見她路過飛仙樓而不入,還當她是沒瞧見呢,趕忙提醒道:“夫人,飛仙樓到了!”


    薑黎搖了搖頭,道:“飛仙樓這會人山人海的,我尋思著還是不去猜燈謎了。至於點心,我去如意街的稻香村買便是了。”


    稻香村是盛京的老字號,那裏的糕點與飛仙樓的可謂是平分秋色,一點兒也不比飛仙樓差。


    雲朱點點頭,一臉可惜地往熱鬧非凡的飛仙樓望一眼。


    正要收眼時,一輛華貴異常的馬車忽然闖入眼簾,馬車裏,一位頭戴金冠的俊美郎君正挑著布簾,一瞬不錯地望著她們,目光陰烈。


    雲朱心裏咯噔一跳,習武之人的本能之下,拳頭一瞬間便攥緊了。可下一瞬,那男子忽地又放下了布簾。


    雲朱一愣。


    弄,弄錯了?


    那人不是在看他們?


    街上人頭湧動,來來往往的行人迅速擋住了那輛馬車。


    走在前頭的何寧察覺到雲朱的異樣,擰眉問一聲:“雲朱,出了何事?”


    雲朱思忖片刻,想著方才多半是自己多心了,便搖頭跟上他們,回道:“無事。”


    絲毫不知,此時的馬車裏,那位目光陰烈的郎君正緩緩摸著左手虎口,冷著聲命令道:“跟上他們,查清楚那位小娘子姓甚名誰,住在何處,還有,嫁與了何人。”


    車裏兩名身著尋常布衣,麵目普通的男子低頭應是,領命下了馬車。


    兩名暗衛離開後,坐在宣毅對麵的周曄忍不住道:“大夫說你至少要臥床三個月,才能養好腿骨,你倒好,才安生了幾日便拄著拐杖跑出來。毅哥兒,你是不是不打算要你的腿了?”


    “還有,你天天守在飛仙樓外頭,是不是就是為了找薛無問的義妹?”


    第48章


    小幾上香爐輕煙澹澹, 爐邊兩盞上好的廬山雲霧早已泛涼。


    從那小娘子出現在長安街開始,宣毅便放下了手中茶盞,挑著簾子, 陰烈的目光,自始至終追著她。


    周曄與宣毅自小就親近,說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都不為過。他一貫自詡自己是了解宣毅的,可近來宣毅的行事卻讓周曄完全看不透他了。


    “你這般盯著人小娘子究竟所欲為何?都說了那是薛無問的義妹, 招惹不得。從前你說你自己中邪了, 我還不信,現下我是徹徹底底信了。明日我就將那些道士請回來, 好給你灌幾碗符水驅驅邪。”


    周曄邊說著,邊拿著把紙扇用力拍著幾案,似是想拍醒宣毅一般, 麵上滿是不解之色。


    宣毅麵無表情地聽著, 等到周曄說累了,方才沉聲開口:“表哥,你不懂。她本來就該是我的, 要嫁也該嫁與我。誰敢娶她,我就敢弄死誰。”


    “毅哥兒, 你聽聽, 你自個兒說的是什麽話?你是魔怔了不成?若她是個尋常婦人, 那便也罷了, 你想搶就搶。可她是薛無問的義妹, 你真想讓定遠侯府同定國公府交惡不成嗎?”


    周曄真想知道, 那小娘子究竟給宣毅灌了什麽迷魂湯。


    宣毅分明已非情竇初開的莽撞少年, 縱情聲色多年, 在花街柳巷裏早就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周曄是真沒想到, 有朝一日,他也會為了個小娘子變得瘋魔。


    真真就匪夷所思至極。


    宣毅根本無暇去理會周曄的不解。


    他撫著虎口,回想著夢裏小娘子狠狠咬在上頭的感覺,陰烈的眸一點一點暗下。


    “她不是薛無問的義妹。”宣毅道,“那日她望著薛無問的目光,顯然是不熟悉的。”


    夢裏,她分明隻是一個尋常普通的未婚小娘子,開著一家小酒肆,最愛釀酒。


    明明笑得那樣甜,聲音兒那樣軟,釀出來的酒卻又醇又醉人,同她這個人一般。而他,就是那個醉在她身上的人。


    -


    華燈瀅瀅,給清冷的雪夜披上一層暖紗。


    暗衛回來時,長安街的熱鬧已然消失無影,唯有那數不盡的平安燈靜靜搖曳在細細密密的雪霰裏。


    暗衛步履矯健,穿過定遠侯府的偏門,疾步來到東側的院落,敲門入屋。


    屋子裏,宣毅坐於榻上,腳邊立著根通體烏黑的檀木拐杖。


    暗衛甫一進門,他便目光深沉地望了過來,沉聲道:“如何?”


    兩名暗衛“撲通”跪下,羞愧道:“屬下無能,那小娘子身旁圍著數個武功高強的人,屬下根本無法靠近半寸。她身旁那名仆從亦十分敏銳,我們二人跟蹤到半路,便跟丟了,請世子責罰!”


    宣毅冷硬的眉眼頓時戾氣橫生。


    上回在飛仙樓遇著她後,他便派人去查她,卻一無所獲,總是查到一半就被人生生斷了線索。


    盛京所有的酒肆都被他翻了個遍,根本找不到一家叫“楊記酒肆”的。


    今日好不容易在飛仙樓遇見她了,卻依舊什麽都查不到。


    宣毅目光陰沉,手背青筋鼓起,檀木拐杖“哢嚓”一聲在他掌下斷成兩截。


    “廢物!都給我滾出去!”


    說罷便狠狠閉上眼,夢裏曾有過的無力感如潮水般漫上心頭。


    周曄說他魔怔了。


    他認。


    他的的確確入了魔障,從他夢到她開始,他就注定心魔纏身,不得安寧。


    最初她在夢裏出現時,他看不清她的臉,隻聽到她充滿恨意的聲音時時刻刻纏繞在耳廓。


    “宣毅,你再不放手,我就要喊人了!”


    “你活該!下回你再輕薄我,我定會咬得更厲害!”


    “宣世子,我有喜歡的人的,我娘也不會讓我做你外室,請你莫再來酒肆了。”


    “宣毅,求求你,放我離開。”


    “宣毅,我寧願死,也不會嫁你。我根本就不喜歡你,以前不會,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


    這些話,反反複複,一字一句出現在夢裏。明明是那樣好聽的聲音,說出來的話卻像刀子似的,一刀又一刀,戳得他的心鮮血淋漓。


    宣毅看不清她的臉,可她說的話卻記得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忘不了,以致於醒來時,心還是赤赤地疼。


    起初他以為自個兒是中了迷香,方才會起了幻覺。可同樣的聲音同樣的場景,反反複複入夢來,一夜又一夜,他漸漸忍受不了。


    既厭惡夢裏那個為情所困的自己,又惱怒醒來後縈繞在心口的那份悵然與悲痛。


    宣毅自束發之年便時常流連勾欄院。


    女色於他,不過是桌上的一壺美酒,興致來時,自是可小酌怡情。可若是沒了興致,便是將那酒摔地上,他也不會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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