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過幾個呼吸的瞬息,黑衣人便發現了不對勁兒。


    這些人的武功壓根不在他們之下,甚至該說,比他們還要厲害!幾人對視一眼,已經起了撤離之心。


    可來都來了,哪能那般容易就逃得了?


    沒一會兒,五名黑衣人便被人五花大綁起來。


    沈聽手裏拿著火把,差人拉下他們的麵罩,道:“卸了他們的下巴,別讓他們服毒自盡,這些人還要留著給淩若梵做禮物。塗匕,你熬夜將人皮麵具做好,天亮時安排人假裝成他們,回去參議府。”


    那名喚“塗匕”的陰柔男子柔柔地應了一聲,蹲下身看其中一名黑衣人的嘴,笑了笑,道:“牙縫裏都沒藏毒囊呢,想來是覺著能輕而易舉地將咱們弄死。”


    沈聽聞言便冷笑一聲,上前踩住黑衣人的手,用力一攆,隻聽“哢嚓”一聲,數根指骨齊齊斷裂。


    “替你家主子殺人殺多了,是不是以為每個人都是螻蟻,手起刀落就能輕鬆收割人命?”沈聽將火把移到那黑衣人的臉龐,“放心,很快你們就會知道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感覺。”


    話落,也不管黑衣人滿臉震驚,站起身,環視一圈,道:“把人帶下去,莫要吵到公子和夫人。”


    待得後院恢複如常,沈聽滅了火把,推門進了一樓大堂,對客棧掌櫃道:“十七叔,人都處理好了。”


    黃十七略略頷首,道:“你寅時還得回去營中保護褚將軍,快去歇一會,小公子這有我守著。”


    霍琰為人仗義,從前做遊俠時,便有不少人追隨他,黃十七就是其中之一。


    客棧裏的夥計跑堂全是過去弟兄們的子孫,潛藏在此處,也不過是為著有朝一日能為霍將軍報仇雪恨。


    沈聽離去後,黃十七坐在一張黃花梨木搖椅上,對著滿室的黑暗,緩緩道:“將軍啊,小公子回來了,您再耐心等等,那些害過您的人,很快就會下去陪您了……”


    ……


    發生在客棧裏的這番大動靜,薑黎自是不知曉的,昨夜哭到乏了,她窩在霍玨懷裏便睡了過去。


    再一睜眼,天色大亮,抱著她睡了一晚的郎君早就不在屋子裏。


    雲朱進來給她淨臉,見她眼眶有些腫,便道:“夫人昨兒是不是沒睡好?”


    話才剛出口,她便又想到昨夜後院裏那麽大的動靜,都沒將夫人吵醒,夫人應當是睡得還算安穩的。


    果然下一瞬,便見自家夫人搖了下頭,道:“挺好的。”


    那為何眼睛都腫了?


    還神色有些恍惚,似是有點傷心。


    雲朱又望了薑黎一眼,細細回想了今晨公子出門時的神情,跟從前一般,都是冷冷淡淡的,想來昨夜二人應當是沒鬧矛盾。


    雲朱此時真真是無比想念桃朱,若是桃朱姐在這裏就好了,她肯定能知曉夫人究竟是怎麽了。


    她自個兒吧,自小就沒心沒肺,粗枝大葉的,心思一點兒也不細膩。而素從又是個話少的,平日裏最愛研究的就是各類暗器,要讓她說出個所以然來,更是不可能。


    正這般想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道很輕的腳步聲。


    沒一會兒便見霍玨推門而入。


    雲朱登時鬆了口氣,公子一回來了,那夫人定然就不傷心了。


    她家這位小夫人一貫來愛笑,就連雲朱這粗枝大葉的也看出來了,夫人在公子回來時,會笑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甜。


    雲朱想得半點不錯,霍玨才剛入內,薑黎便站了起來,笑著道:“霍玨,你去哪兒了?”


    霍玨將手上幾個油紙袋放在桌案上,上前接過雲朱手上的梳篦,道:“給你買了幾樣青州的小吃食,都是我小時候愛吃的。”


    昨夜這位小娘子哭得委實有些厲害,霍玨沒轍,隻好搜腸刮肚地同她說起孩提時的一些趣事,好止住她那些淚珠子。


    一會說起他如何被外祖父騙著去軍營裏做小兵,又如何在夜深人靜之時聽那些士兵們說葷話。


    一會又說他怎樣饞外頭的吃食,怎樣同沈聽與賀玨巧立名目偷偷跑出府去買吃的。


    這些過往對霍玨來說,已是許久許久之前的事了。


    他曾以為那些事早已被暗沉歲月磋磨得模糊不清,卻不想,此時此刻再度想起,竟是連細枝末節都是曆曆在目。


    仿佛那些無憂無慮的過往從不曾遠去,而那個一心要繼承外祖衣缽,做個大將軍的少年霍玨,也從不曾消失。


    薑黎雖說昨夜掉了不少眼淚,可霍玨說的話倒是一直記著。


    此時聽他說買了早食回來,下意識便道:“是你昨夜說的添末兒、油旋、魚煎包?”


    霍玨淡淡“嗯”了聲。


    薑黎登時便來了精氣神,頭發一梳好,便走過去撕開油紙,一股被熱油煎過的蔥香味兒迎麵撲來。


    薑黎咬了一口油旋,外皮酥脆,內瓤軟香,當真是好吃極了。


    她撕下一小塊兒,喂進霍玨嘴裏,道:“等你的差事辦好了,我們就上街去,把你從前愛吃的東西痛痛快快吃個遍。”


    霍玨習慣了薑黎的投喂,十分配合地張開嘴,嚐著幼時熟悉的吃食,望著自家小娘子那雙清澈的眼。


    忽然覺著,青州依舊是那個青州。


    -


    二人用完早食,霍玨便帶著薑黎去了青雲觀。


    青雲觀是霍玨外祖母曾經修道的地方,在妻子去世後,霍琰便常常來這道觀,霍玨小時候也常來。


    道觀的觀主還是從前的殷道長,見到二人的身影,她也不意外,隻笑著道:“今晨喜鵲於枝頭啾鳴,貧道便知有貴客要來了。”


    霍玨提唇一笑,拱手行了一禮,道:“多年未見,難為道長還記得小子。”


    殷道長說來還是霍玨外祖母的師妹,外祖母嫁人後,她每逢下山都要到將軍府去。


    霍玨少時與這位道長亦是有過數麵之緣,那時他年歲小,性子活潑,見誰都能說上幾句話。殷道長每次見著他了,都愛喊他“小子”。


    殷道長望著霍玨,笑道:“你自小便與師姐長得像,再過二十年,貧道都能一眼就認出你來。”


    說罷便望向薑黎,眉目溫和道:“你便是阿黎?”


    眼前的道長身著雪青色的道袍,一頭銀灰色的頭發用樸素的木簪挽了個道髻,慈眉善目的。


    薑黎長這麽大,還是頭一回同這般仙風道骨的道長說話,忙點點頭,道:“是,道長,我名喚薑黎。”


    殷道長細細打量著她的眉眼,旋即頷首一笑,道:“是個眼明心善的好姑娘。”


    薑黎忽然被殷道長誇獎,一時還有些羞赧,忙偷偷望向霍玨,卻見自家那位郎君淡淡笑著頷首,那模樣仿佛就在說:道長所言甚是,我們家阿黎的確是個眼明心善的好姑娘。


    殷道長見這對小夫妻相視一笑,藏在眉眼深處的擔憂瞬間便煙消雲散。


    數月前她收到方嗣同的信,說衛家這小子心魔纏身。可這會看他,心緒溫和,眉目疏朗,倒是瞧不出心魔纏身的模樣了。


    “既然來了,那便進去給祖宗拜拜罷!”殷道長笑著對他們道。


    霍玨麵容微微一肅,道:“多謝道長,瑾與內子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說著,便隨著殷道長進了角落裏的一間靜室。


    七年前,漫天大火將霍家與衛家燒成了灰燼。


    那一日,無數官兵重重包圍之下,仍是有不少青州百姓衝進去救人。


    可惜啊,別說是人,就連祖廟裏的祖宗牌位都沒能救下。


    如今藏在青雲觀靜室裏的牌位,都是後來青州百姓偷偷刻好,送到道觀來的。


    可百姓們哪兒知曉衛家那長長的族人名單,如今供奉在觀裏的也不過寥寥十數位。


    霍玨的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父親母親和大哥的靈牌都在裏頭。


    “原先百姓們還做了你與大娘子的,貧道收到方神醫的信後,便將你們二人的牌位取下。今日觀中除了你們,並無外來人,莫要擔心會有人打擾。”殷道長說完便出了靜室。


    殷道長一走,薑黎便上前牽住霍玨的手。


    霍玨從一麵麵靈牌上收回目光,偏頭望著薑黎,溫聲道:“阿黎,我帶你見見我的親人。”


    -


    秋風颯颯,山間裏的樹被路過的風吹得簌簌作響,山林深處隱有鳥兒啾鳴、山泉淙淙。


    從靜室出來後,霍玨便對薑黎道:“再過數日,青州恐有戰火。雲朱和素從會陪你留在青雲觀,等到戰事一了,我便回來接你,帶你去嚐嚐我們青州的酒。”


    他說話的語速不疾不徐,神色亦是平淡,仿佛那迫在眼睫的戰事,對他而言,都不過是小事。


    薑黎縱然心裏擔憂,卻也不問他要去哪要做何事,隻溫聲笑語道:“那你記著,一定要完好無缺地來接我,若不然,我可不輕饒你。”


    霍玨望了望她,低頭在她臉頰輕輕一碰,低聲道:“我聽夫人的。”


    時間一眨眼便從指縫裏漏了幾日,十月十一日,薑黎一早便同雲朱、素從到山間密林處去采秋果。


    金燦燦的梨子掛滿枝頭,薑黎摘了滿滿一籃子,同她們二人道:“秋日寒燥,我們給公子做些秋梨露。秋梨露好做,過幾日公子回來了恰好能吃上。”


    說罷,她輕輕蹙起眉,望向南麵的城牆。


    也不知霍玨此時如何了,邊關的一切可還順利?


    提心吊膽地想了片刻,薑黎收回眼,輕輕搖了搖頭,霍玨既然說了過幾日便來接她,那定然就會回來,她安心等著便是。


    他說的話,她從來都不懷疑的。


    “走吧。”薑黎對雲朱、素從笑了笑,“我們回道觀,這幾日興許不大太平,我們便不出門,好生呆在道觀裏。”


    雲朱忙應一聲是,道:“夫人放心,公子武功高強,還有少寨主和白水寨的人在,定然會平平安安歸來的。”


    薑黎知曉雲朱是在寬自己的心,便淡淡“嗯”一聲。主仆三人提著滿滿當當的梨子,往道觀去。


    是夜,霍玨同褚遇登上城牆。


    城牆外黃沙漫漫,秋風擦著牆根而過,在寂寂長夜裏刮起一陣沙塵。


    若非提前知曉南邵軍會偷襲,這樣的夜晚,同過去無數個夜晚一樣,安靜得仿佛歲月靜好。


    褚遇拍了拍霍玨的肩上的鎧甲,豪爽笑道:“一會莫要手軟,也莫要分心。我尚且寶刀未老,還有沈聽跟在身側,不會出事。”


    褚遇年歲不小了,笑起來時眼角的皺紋層層疊疊,可目光卻銳利如箭,絲毫不見老態。


    霍玨道:“褚世叔放心,從前外祖父教我的,瑾一日都不曾忘過。”


    “好好好!”褚遇厚厚的手掌再次拍了下他的肩,“從前將軍常同我們道,說假以時日你小子定會青出於而勝於藍,代替他捍衛青州的!若是將軍還在,見著今日的你,必定又要同我們吹噓個三天三夜!”


    數月前,沈聽帶著兩封信秘密來到青州。


    信裏不僅說了他那義子投靠秦尤之事,還借此布下局中局,利用南邵,給秦尤與淩若梵致命一擊。


    思及此,褚遇便不由得歎息。


    一歎自己識人不明,年歲越大,反倒越識不清人心,看不穿人性了。褚英那孩子是他手把手教導,想著有朝一日能接他衣缽的。


    當初褚英欠下賭債,褚遇打了他五十軍棍又讓他自己還債,不過是想要他記住好賭會帶來何種惡果。卻不想升米恩鬥米仇,倒是叫他記恨在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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