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兩日便到了盛京,人才剛過城門,便見暗一一臉急色地走上前來,壓低聲音道:“霍公子,我正要出城去尋你。”


    “十日前,肅州軍力挫北狄,斬殺了北狄太子。定遠侯通敵,被定國公扣住的消息也傳回了盛京。世子一直差人盯著定遠侯府,今晨忽然有人前來稟告,說定遠侯府的宣世子不見了,如今呆在侯府的那人是假的。宣世子約莫是前幾日,肅州的消息一傳來,便悄然無聲地離開了盛京。”


    “定遠侯府消失的不隻是宣世子,還有一隊護衛。世子知曉你與那位宣世子有過節,便吩咐我出城去通知你。免得遇著了,要吃虧。”


    霍玨聞言,也不知想到什麽,素來無波無瀾的神色微微一變。


    將懷裏的一摞書信賬冊遞與暗一,沉聲道:“替我將這些信件送去都察院,給魯禦史或者柏禦史。”


    說罷便翻身上馬,一夾馬腹,迅速出了城。


    第107章


    霍玨離開的第二日清晨, 薑黎一早便聽客棧裏的夥計說,昨兒半夜,離曲梁城最近的鹿鳴山忽然發生了雪崩,大片大片的雪從山頂湧下, 堆積在官道上。


    官道上除了厚厚的雪垛子, 還有無數斷木殘枝橫在上麵, 看起來格外觸目驚心。


    鹿鳴山腳下除了曲梁城, 還有旁的幾座城, 在這一次雪崩也未能幸免於難。


    在這些環山而建的城池裏,曲梁算是情況最好的了, 隔壁的洛水城甚至連百姓住的屋子都遭了殃。


    薑黎望了望窗外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細眉微微蹙起。


    十二月尚且未至,竟就有如此大的雪, 且看這陰沉沉的天, 還有越下越大的趨勢。


    好在她隻打算呆在客棧裏養病,外頭的雪下得再大,隻要不出去,倒也不妨事。就盼著過幾日,這場大雪能歇一歇。


    若不然,今年又將是一個難熬的冬。


    接下來幾日,曲梁大雪封城。


    因著雪崩, 官道被徹底截斷。外頭的人進不來,裏頭的人出不去。


    被困在曲梁城裏的人不少, 客棧一下子住滿了人,人滿為患, 連日常用的東西都有了短缺。


    好在霍玨離開之時, 給客棧掌櫃遞了張銀票。銀子給得足, 主仆幾人住在這兒,炭盆、熱水、吃食從來沒短過。


    薑黎日日呆在客棧裏,倒也還算安生。接連灌了幾日藥,風寒之症亦是日漸好轉。


    這一日夜裏剛喝完藥,薑黎便沉沉睡了過去。


    大夫開的藥有安神的作用,薑黎是到了半夜,聽到外頭傳來的吵雜聲,才悠悠轉醒。


    醒來時腦子還有些昏沉,尚未徹底清醒,便見雲朱皺著眉進來,急聲道:“夫人,何寧說外頭湧進來好多流民搶東西,客棧很快便守不住了。此地不宜久留,奴婢給您收拾好東西,咱們到官衙上去躲上一躲。”


    薑黎也是到了這會,才知這場雪崩,究竟帶來了多可怕的後果。


    雲朱從外頭打聽到,好些百姓尚且在睡夢中就被埋入了雪裏,活生生死在裏頭。


    薑黎自是知曉此時半刻鍾都耽誤不得,忙用力拍了拍臉,道:“我們立刻走。”


    與此同時,離曲梁城門數裏遠的一處破廟裏,宣毅看著幾名匆匆進門的暗衛,道:“外頭的流民可是都湧進城裏了?”


    一名暗衛抱拳道:“回世子的話,我們把附近幾座城的流民都引到這裏,同他們說曲梁城裏有心善的富戶接濟,又助他們破了城門。如今他們全都湧入城裏,再過片刻應當就會亂起來。”


    宣毅微微頷首,肅著臉道:“我們借此機會入城,穿過曲梁去渡口,再抄近道去肅州。北狄戰敗,太子被斬殺,可還有個二皇子在那。定國公定然放不下肅州,也不會親自押送父親回盛京。我們如今趕過去,必定能劫走囚車,救下父親。”


    說著,他用力攥緊手上一麵刻著“定遠”二字的令牌,又想起了父親拖著病腿,蹣跚著步伐坐上馬車離去的背影。


    父親自從傷了腿,便再不能上沙場。旁人都在笑話定遠侯府如今虎落平陽,再不複從前的榮光。父親這些年熬白了頭,就為了有朝一日能恢複定遠侯府的榮光。


    手中的令牌是父親出發去肅州那晚遞與他的,持此令牌者,可以號令侯府的暗衛。


    定遠侯府雖式微,可還是有一些能用之人。


    眼前這二十多名隨宣毅從盛京逃出來的人,個個都是定遠侯府的死士。此番前去,早就做好了要用自個兒的命換定遠侯的命。


    此時聽見宣毅的話,眾人異口同聲應道:“屬下遵命!”說著,便隨宣毅混在一群衣衫襤褸的流民裏衝進了城。


    -


    風雪在黑夜裏肆虐。


    薑黎是在離開客棧後,才知曉這場雪崩導致了多少人流離失所。


    無數人似無頭蒼蠅一般在街上亂竄,好些客棧和賣吃食的店鋪門都被撞破了。


    薑黎還是頭一回見到這麽多流民密密麻麻聚於一城,匆匆坐上馬車後,便捏緊腰間的那把匕首。


    雲朱見她一臉緊張,忙安撫道:“夫人別擔心,我與素從會護住你的。素從從頭發絲到鞋板底都是暗器,來再多的人都不怕。”


    一邊的素從摸著手上藏滿了毒針的銀手鐲,很是認同地點了點頭。


    薑黎彎了下唇角,沙啞著聲音道:“嗯,我知曉的,你跟素從都會護住我。”


    話音未落,馬車忽地重重一晃。


    薑黎因著這一晃,身子一歪,頭“哐”一聲撞向車窗。


    窗戶被撞開,驟然湧進來一股刺骨冷風。薑黎被冷風一刺激,忙不迭地咳了幾聲,咳到眼睛都帶了淚花。


    她望向窗外,隻見白茫茫的街道裏,竟然有人在撞街上趕往官衙的數輛馬車。


    原來城中好幾家富戶也意識到了不對勁,收拾好細軟便想躲去官衙。


    薑黎所乘的馬車最是樸素,圍在四周的流民不多。可饒是如此,還是讓她嚇了好大一跳,巴掌大的小臉一時比外頭的雪還要白。


    薑黎定了定神,扶著車壁穩住身子,倉皇間便對上了一雙陰烈的眼。


    那人套著件烏漆嘛黑的外袍,藏在漫天大雪裏。薑黎看不清他的臉,隻覺那雙眼似曾相識。


    “夫人,你沒事吧?”一邊的素從伸出手扶住薑黎,順道闔起了窗子。


    薑黎收回眼,咳了幾聲,道:“我沒事,外頭流民太多。官府的人再不來,怕是要有大亂,讓何寧把車再駕快一些!”


    車窗闔起,薑黎自是沒瞧見方才隱匿在風雪中那道身影正迅速往馬車靠。


    “護住那輛車,送到官衙外。”宣毅冷冷吩咐了聲。


    旁邊幾個暗衛聞言麵色俱是一訝,他們是要趁此亂,穿過曲梁城繞道去渡口的,自是離官府的人越遠越好。


    怎可在此時到官衙去?


    暗衛們麵麵相覷,可世子的話他們連過問的資格都沒有,隻能乖乖聽命。於是一行人不著痕跡地混入流民裏,圍在那輛馬車兩側。


    這些人手頭不知沾了多少人命,再如何偽裝也掩飾不了身上的肅殺之氣。這會往那一站,周遭那些想要趁機搶奪馬車的流民便紛紛住了腳。


    宣毅穿過那群流民,正要往那車窗旁走,忽然“噹”一聲,腳下竟然踩著了一個硬物。


    他挪開腳,入目的是一把精致的巴掌大的寶石匕首。似是方才她倉皇扶住車窗時,手上脫落的玩意兒。


    宣毅撿起那匕首,嗤笑一聲。


    這樣一把娘氣的匕首,真遇著了流民搶車,能抵什麽用?


    怎地還跟從前那般天真?


    他將匕首塞入懷裏,再次想起夢裏,她拔下頭上的金簪,刺入他肩膀的場景。


    那金簪又細又薄,沒怎麽把他弄傷,倒是把她自個兒給嚇得夠嗆,想來那是她第一次傷人。


    宣毅扯了扯唇角,眸光似刃,生生逼退那些想要搶匕首的人。


    她的東西,豈容旁人玷汙?


    -


    薑黎一路提心吊膽,生怕又會有流民撞上來。可直到抵達了官衙,馬車都是安安穩穩的。


    曲梁城縣令楊天與從前的臨安城縣令宗彧是好友,幾乎在何寧報出霍玨的名諱時,他便麵色溫和道:“拙荊就在官衙後的縣令府裏,霍夫人在縣令府先住下。放心,順天府馬上便會派兵過來,曲梁城很快會恢複太平。”


    年初的臨安地動,曲梁城雖說隔得遠,無甚損失。


    可霍玨那夜的舉措,記住的不僅僅是順天府的百姓。毗鄰順天府的幾座城裏的百姓亦是知曉的,連楊天的妻子都同他絮叨過。


    當初若不是霍玨,地動之時,臨安不知要死多少百姓。宗彧必然也要受到牽連,哪能順風順水地升遷到盛京去?


    楊天說罷,便安排人領著薑黎一行人到縣令府去。


    官衙外,宣毅立於一個土坡後頭。


    等見到薑黎消失在縣令府的大門內,方才扯了扯身上的外袍,攥緊手心的匕首,道:“走!”


    故意製造一場雪崩,又引無數流民入曲梁城,便是想要拖住盛京的追兵。同時故布疑陣,讓他們分辨不出定遠侯府的人走的哪條路去肅州。


    宣毅望了望陰沉的天色,咬緊了牙關。


    眼下救父親要緊。


    自打北狄戰敗,太子被斬殺的消息傳來,他那泰山大人便告了假,急匆匆去首輔府。


    回來後一日比一日不安。


    那時他便有了不詳的預感,果然沒幾日,又傳來了父親勾結北狄之事。


    父親之所以去肅州,分明是受了胡提所托。


    想想胡提這些時日的表現,勾結北狄之事想來是真的。


    從前父親在家中也曾怒罵過北狄、南邵狼子野心,恨不能生啖這些人的血肉,以泄心頭之恨。


    可如今,父親他為了恢複定遠侯府昔日榮光,竟然真的做出了賣國之事。


    宣毅重重吐出一口濁氣,父親不能回來盛京受審,胡提與淩叡不可能會救他。


    回來,也隻是死路一條。


    一旦救到父親,他們下半輩子恐怕隻能隱姓埋名。


    渡口在曲梁城東邊,一艘不起眼的船停泊在岸邊,船的尾部刻著個“定”字。


    一行人剛至,船艙裏立馬走出一個披著蓑衣的老叟,對宣毅拱手行禮。


    宣毅微微頷首,將匕首塞入懷裏,正要提腳上船,忽地身後激射而來十數支帶火的箭。


    箭矢“咻”地一聲穩穩紮入船身,立時帶起一片火光。


    定遠侯府的暗衛“唰”一聲拔出彎刀,將宣毅圍在中心,警惕地望向渡口前方的一處密林。


    便見漫天的風雪裏,從那密林處又激射出數十支帶火的箭矢。


    暗衛用力斬落,卻仍舊有人中了箭,火花“騰”地卷上衣裳,還有許多箭矢擊中了船上的油布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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