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熙道:“老太太不是有五個兒子嗎?他就是安國公府的五爺,是老太太的麽子,可惜十五年前,眼睛瞎了,腿也斷了,奇怪得很,當初好像可以醫治,他卻愣是不許太醫靠近。”


    曉曉有些驚訝,想到他對老太太的厭惡,隻覺得裏麵好像藏著什麽天大的秘密,“他瞧著很年輕,難不成年齡很大了?”


    牧熙掰著手指,認真算了一下,“今年三十,確實很大,都是個老男人了,還那麽凶,難怪娶不到媳婦!”


    曉曉有些驚訝,他瞧著也就二十多歲,竟然都三十了?!想到自己離開時,還那麽說他,曉曉隱隱有些心虛,突然有種冒犯長輩的錯覺。


    牧熙挽住了曉曉的手臂,下巴微微抬了抬,嘟囔道:“不提他,掃興!”


    曉曉便也沒再提,牧熙已經認得路了,帶著她回了花房。


    中午,她們留在安國公府吃的酒席,曉曉沾了鍾氏的光,位置離老太太挺近,飯菜吃到一半,其中一個丫鬟,湊到老太太跟前說了一句什麽,曉曉隱約聽到個“五爺”。


    她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恰好捕捉到老太太臉上一閃而過的悲傷,那悲傷裏似是夾雜著深深的自責。


    曉曉沒敢多瞧,連忙垂下了眼睫。


    鍾氏離得近,也聽到一句,她記得安國公府的人對莫川的事一向諱莫如深,鍾氏識趣地沒有多問,老太太最終也隻是歎息一聲,說了句,“隨他去吧。”


    丫鬟退下後,老太太的心情明顯不如之前,臉上的笑,也有些勉強。


    安國公夫人笑著打了圓場,“老太太年齡大了,有些乏了。”


    她說完,對老太太道:“娘,您回屋歪著吧,這兒還有兒媳呢,我來招待大家就好,左右沒有外人。”


    她一席話說得很漂亮,其他夫人也連忙勸老太太回去歇息,老太太確實也乏了,笑著應了下來。


    接下來便是安國公夫人操持的一切。


    安國公府的大爺十五年前就已經去世了,如今襲爵的是安國公府的二爺,掌管中饋的也是二夫人,她一向八麵玲瓏,席間氣氛一直很熱絡。


    見眾人都在誇曉曉,莫霜有些不太高興,她是安國公府唯一的姑娘,一向是被嬌寵著長大的,因著父親襲了爵,她也跟著水漲船高,往年這些夫人都是變著花地誇她,今年竟橫空跳出個曉曉。


    她已經打量曉曉好幾次了,見小姑娘美得跟妖精似的,她越看越不順眼,偏偏竟又有一個夫人在跟鍾氏誇獎曉曉,“今日瞧見她,我才明白,何為腹有詩書氣自華,小丫頭這相貌,這氣質,當真是一等一的好。”


    曉曉靦腆地垂下了眉眼,鍾氏也將對方的閨女誇了誇。


    莫霜聽到這婦人對曉曉的誇獎後,心中卻閃過一抹鄙夷,她當初也打聽過曉曉的消息,自然清楚,曉曉並非什麽貴女,說不準胸無點墨,大字不識一個,還腹有詩書氣自華?她聽著都牙酸。


    見大家一直在誇曉曉,她有些煩,笑眯眯插了嘴,“一直聊天也挺無聊,不若我們幾個小姑娘為各位夫人彈首曲子助興吧,曉曉妹妹的手,修長漂亮,一看就適合撫琴,幹脆就由妹妹先給大家表演一曲吧。”


    她一開口,席間有片刻的安寧,心思通透的,都察覺出了她的來者不善,畢竟曉曉的身份早就有人查出來了,她不過來自一個小村莊,因長得美,才被攝政王帶回了府,哪懂什麽撫琴,莫霜分明是想讓曉曉出醜。


    安國公夫人神情微頓,淡淡掃了女兒一眼,眸中已經帶了警告。


    莫霜卻避開了她的目光,笑盈盈道:“曉曉妹妹以為如何?”


    眾目睽睽之下,曉曉自然不好拒絕,她含笑應了下來。


    鍾氏捏緊了杯子,看了安國公夫人一眼,安國公夫人滿臉歉意,顯然也沒料到女兒會來這一出。


    她心中也有些惱,隻覺得太慣著她了,讓她如此不分輕重,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場合,曉曉又哪裏是她能為難的,偏偏曉曉又應了下來。


    她有些頭疼。


    丫鬟下去取琴時,牧熙開了口,她邊把玩手中的白玉杯,邊漫不經心道:“隻撫琴有什麽意思,霜姐姐既然提出了這個樂子,總得添點彩頭吧?”


    牧熙一向不是個能吃虧的,她小的時候,還時常有人嘲笑她沒有母親,那些個人無一例外都沒什麽好下場,以至於如今根本沒人敢欺負她,見她竟開了口,莫霜心中莫名緊了緊,她其實比牧雯還大了三個月,卻有些杵她。


    見她不是在為曉曉出頭,她才鬆口氣,彩頭而已,她難道還添不起?


    她記得京城這些貴女,撫琴最好的是鍾嫣,鍾嫣今日根本沒來,她的親事已經定了下來,最近正在府裏備嫁。


    除了鍾嫣,旁人的水平差別不大,誰能奪冠還真不好說。莫霜自認彈得不差,奪冠的可能還是很大的,她笑道:“我前日剛得了一套嶄新的頭麵,不若就以它當做彩頭吧。”


    她那套頭麵,少說也值一百兩銀子,當彩頭絕對足夠了,誰料牧熙卻笑得一臉古怪,似乎在嘲笑她小氣,莫霜抿了抿唇,“熙妹妹難不成有旁的想法?”


    牧熙托腮笑了笑,“今日畢竟是老太太的生辰,一套頭麵,未免有些拿不出手,既然比了,不若來個大的,你不是新得了一把古箏,不若以古箏當彩頭如何?”


    莫霜那把古箏是南儲大師親手打造的,千金難求,她爹好不容易才給她求來這一件,她才到手三個月,還沒新鮮夠呢,哪裏舍得拿它當彩頭,聞言,臉色便有些難看。


    眾人自然瞧出了兩人的針鋒相對,卻沒人出聲勸說什麽,沒看鍾氏都沒發話,人家牧熙分明有意替曉曉出頭。


    眾人都看起了好戲。


    安國公夫人蹙了蹙眉,又給女兒使了個眼色,莫霜根本沒往她這邊看。


    牧熙笑道:“霜姐姐舍不得嗎?原來你對自己這麽沒信心呀,還沒開始比,就覺得自己會輸?”


    莫霜根本受不得激將法,頓時冷了臉,讓丫鬟將她的古箏搬了出來。


    彩頭被搬上來後,牧熙才笑道:“既然有彩頭,大家便相當於是在比賽,既然如此,不若都彈同一首曲子吧,這樣容易分出個高下,就讓各位夫人給大家當裁判,大家以為如何?”


    眾人都沒意見,牧熙笑盈盈看向莫霜,“那幹脆由霜姐姐選一首吧,曉曉會的曲子不多,目前隻學過十首,你從中選一首吧?咱們到時都彈這一首。”


    牧熙將十首曲子一一報了出來,這十首曲子,前九個都是入門的曲子,最後一首難度卻很大,很考驗技巧,當初莫霜也學了好幾個月,才勉強入耳,直到現在她才算熟練掌握。


    她最主要的目的,是讓曉曉出醜,見最後一首曲子很難,當即選了最難的一個,“其他的都太容易了,比起來也沒意思,曉曉妹妹既然也學了這首,咱們就彈這首吧。”


    牧熙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含笑點了點頭,她五官清麗,單看相貌和氣質,其實很是嬌俏可愛,但是不知為何,每次她笑起來時,都好似有些不懷好意,讓人脊椎骨發涼。


    莫霜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想到她的目的隻是讓曉曉出醜,她才勉強穩住了心神。曉曉才學了一年,古琴單是入門估計都需要一年。


    這曲子這麽難,她不信,曉曉能彈好。


    聽到曲子的名字後,牧雯同情地看了莫霜一眼,總算明白,嬤嬤為何不讓她招惹牧熙了,這丫頭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看來,莫霜這把古箏肯定保不住了。


    旁人不知道曉曉琴技如何,她和牧雯卻是知曉的,這丫頭就是個小怪物,學習能力強得可怕也就算了,悟性還強,這麽多門功課,她學得最好的,便是樂器和國學。


    這首曲子,曉曉更是不知彈了多少遍,連夫子都讚口不絕。


    見牧雯和牧熙完全不擔心,鍾氏才微微鬆口氣。


    曉曉根本不知道她的天賦有多可怕,她隻記得夫子的教導,在古琴前坐下來時,曉曉就忽視掉了外界的各種聲音,她簡單試了試音,就心無旁騖彈了起來。


    一陣悅耳的聲音,頓時從她指尖躍出,她帶著大家穿過高山、趟過溪水,在春日的草坪上盡情的舞蹈。


    片刻後琴聲卻陡然一變,北風呼嘯而至,房屋瞬間倒塌,似有千軍萬馬奔騰在天地之間,摧毀了和平,一時殺聲四起,哀聲遍野,如泣如訴,她的指頭動得越來越快,幾乎讓人看不清,琴聲也越發激昂。


    眾人聽得心髒都緊緊提了起來,似是感受到了那無邊的淒楚,生死離別時的無奈。


    直到曲聲停下時,眾人依然沒能回神,甚至有不少夫人落了淚,這首曲子是圍繞戰爭寫的,年輕姑娘既不能感受戰爭的殘酷,也無法體會其中的意境,根本沒幾個人能彈好,就算手法熟練,感情也不到位,曉曉彈得卻截然不同。


    她不僅指法嫻熟,曲子的意境也非常人能及。一首曲子彈完時,曉曉也掉了眼淚。


    這首曲子,她每次彈都會哭,根本控製不住,彈完,曉曉呆呆坐了許久,直到雷鳴般的掌聲響起時,她才回神,這才意識到在比賽。


    她衝大家鞠了一躬,也沒說話,沉默下了場,依然沉浸在一股難言的悲傷中,她又想哥哥了,不止是哥哥,想到成千上萬的人死在了戰場上,她就止不住的難過。


    原本大家誇她時,大多圍繞著她的相貌,雖然嘴上在誇她,不少人跟莫霜一樣,認為她根本沒什麽才華,靠的不過是一張臉,不過是運氣好,長了張漂亮臉蛋,甚至有人打心眼裏瞧不起她,覺得沒有攝政王,她什麽也不是。


    如今,卻沒人敢這麽想了,不少貴婦都在真心為她鼓掌。


    牧熙彎了彎唇,也在拚命鼓掌,她第一次聽完曉曉彈這首曲子時就被震撼到了,此時,瞧見眾人驚豔的目光,牧熙很是為曉曉驕傲。


    等掌聲停下來時,牧熙笑眯眯道:“曉曉彈得太好了,我認輸,就不上場了。”


    牧雯也道:“我也認輸。”


    接下來好幾個貴女都認輸了,根本沒人願意上場比賽,她們清楚,她們就算在技巧上可以贏曉曉,意境上也贏不了,曉曉的琴聲富有濃厚的感情,很容易引起大家的共鳴。


    莫霜臉色十分難看,怎麽也沒料到,讓曉曉出醜的一場比賽,竟成了她揚名的機會!說好的才學一年呢!才學一年,怎麽能彈出這麽好聽的曲子?肯定是騙人的吧?


    她咬著唇,死死盯著曉曉,哪怕覺得她彈得確實好聽,也不願意將古箏拱手讓人。


    她最終還是站了起來,打算試一試,這首曲子,祖母很喜歡,她當初學了好久,也算得心應手,她隻要像曉曉一樣投入感情就行了。


    她坐下後,深深吸了口氣,一心想著學習曉曉,彈起來後,卻手忙腳亂的,甚至錯了幾個音,牧熙忍不住捂唇笑了起來。


    她一笑,旁人也忍不住了,又有貴女笑了起來,莫霜聽到大家的笑聲後,再也忍不住,哭著站了起來,直接跑開了。


    鍾氏這才瞪了牧熙一眼,“熙兒,不得無禮!”


    牧熙連忙道歉,“伯母,是熙兒不好,熙兒知道錯了,我不是在笑話霜姐姐,隻是突然想到了我自己,我當初彈這首曲子時,也是手忙腳亂的,國公夫人見諒。”


    安國公夫人,雖然惱她,卻也清楚這丫頭什麽性子,本就是莫霜先挑的事,也怪不得牧熙等人,她笑道:“你何必道歉?是這丫頭被我寵壞了,越發任性,讓她受受挫也好,吃一塹長一智,以後若能成長起來,也算因禍得福。”


    她當即讓丫鬟將古箏送給了曉曉。


    曉曉不敢要,連忙推拒了,“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本就是為了給大家解解悶,我才獻醜了,夫人快收回彩頭吧。”


    鍾氏也道:“我記得霜兒很喜歡這古箏,夫人還是收回去吧,本就是小孩子之間的玩鬧,當不得真。”


    彩頭都已經許了出去,哪有收回去的道理?安國公夫人硬是讓丫鬟將古箏放到了曉曉跟前。


    直到坐上馬車時,曉曉還有些暈乎,這個價值千金的古箏,竟真成她的了?


    牧熙和牧雯都很高興,尤其是牧雯總算覺得牧熙幹了件好事,鍾氏臉上也帶著笑,很是為曉曉驕傲,她不曾聽過曉曉撫琴,剛開始一直很擔心,聽完,當真是被驚豔到了。


    曉曉自然清楚,這一切都是牧熙的功勞,她將古箏遞給了牧熙,笑道:“今日多虧了熙姐姐,送給你。”


    牧熙才不肯要,她可不喜歡古箏,“你贏來的,自然是你的。實在不想要,你就賣了,值很多銀子呢。”


    直到抱著古箏,回到燕王府時,曉曉還覺得不真實,她自然清楚,這把古箏很值錢,正是清楚,她才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她竟然一下子成小富婆了?


    安國公府的事,很快就傳遍了整個京城,第三日,裴修寒也得知了此事。


    這兩日,他都有意避著曉曉,怕小丫頭不自在,也怕自己不自在,畢竟,他碰觸的那個位置,著實尷尬,換個小姑娘說不準當場就罵人了,也就她傻乎乎的,竟是半句埋怨都沒有。


    哪怕他是無心之舉,裴修寒也有些不自在,想過個幾日,等兩人都忘記了此事,再見她,誰料竟得知,小丫頭在席間,險些被欺負了去。


    裴修寒蹙了蹙眉,當天晚上就來了曉曉這兒,他過來時,太陽才剛剛下山,火紅色的晚霞籠罩著整個小院。


    曉曉仍舊在抄書,她根本沒發現裴修寒在躲著她,畢竟在她印象中,裴哥哥一向很忙,她甚至已經忘記了那日的尷尬,唯一記住的是,裴哥哥無動於衷的反應,她多少有些沮喪。


    她手頭這本書,還有三四天就能抄好,一想到幾日後,就能將匕首買回來,她就覺得開心,裴修寒過來時,她眼中還帶著笑,欣喜地站了起來,“哥哥,你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早?”


    見她絲毫沒將那日的事放在心上,裴修寒心中也一陣輕鬆,“來看看你的戰利品。”


    曉曉彎了彎唇,將他帶到了古箏前,這把古箏雖然珍貴,裴哥哥送她的那把,同樣很珍貴,曉曉帶他看完,笑道:“我更喜歡裴哥哥送的。”


    裴修寒敲了敲她的腦袋,低聲問她,“怎麽沒將此事告訴我?還好是你贏了,若是輸了,是不是要躲起來哭鼻子?”


    曉曉想了想,白嫩的小臉不自覺緊繃了起來,認真搖頭,“技不如人,可以多練習,我才不會因為這個哭鼻子。”


    裴修寒眼底帶了絲笑,小丫頭確實很堅強。


    他不止一次地上過戰場,殺過無數人,在朝堂上,為了解決掉對手,暗地裏也使過不少手段,他最擅長做的,就是殺人害人,如今卻又不自覺多了一項。


    他摸了摸小丫頭的腦袋,低聲安撫道:“下次受了委屈,記得跟哥哥說,別自己憋著,知道嗎?”


    曉曉心中暖暖的,眼眶都有些發酸,“哥哥你怎麽這麽好啊?”


    裴修寒嗤笑了一聲,他靠在了書案上,屈指彈了一下她的腦袋,“哥哥好的地方多著呢,這才哪兒到哪兒。”


    曉曉忍不住笑出了聲,試探著問道:“那怎麽沒人願意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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