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那一晚,宮裏走水,裴修寒臨時入了宮,當時親自去了馬廄,那晚,李才恰好守夜,當時他還不困,隱約聽到裴修寒了對楊昊的吩咐,讓無涯的人別擾了曉曉休息。


    這話一聽就知道,曉曉當晚睡在無涯堂。


    王府的小廝,其實都受過訓練,輕易不敢泄露王府的事,李才卻被桃紅灌醉了,在桃紅的溫柔小意和有心套話下,他自然什麽都說了。


    桃紅將探聽到的消息,一一稟告給了李思思,“這位曉曉姑娘,隻怕是個不簡單的,肯定早就爬上了攝政王的床。”


    桃紅抬起頭時,恰好掃到李思思的神情。


    李思思懶洋洋靠在榻上,唇角譏誚地勾著,她半張臉被陽光照射著,另外半張則隱在黑暗中,許是心情不爽,她微眯著眼睛,神情異常恐怖。


    桃紅不自覺打了個寒顫,她連忙垂下了腦袋,沒敢多瞧,隻是顫聲道:“接下來需要奴婢做點什麽?


    李思思又欣賞了一下自己的指甲,才輕嗤了一聲,“大年夜,當時,她才十三歲吧?真是個不要臉的東西,小小年齡就耐不住寂寞,既然這麽缺男人,那就為她多找幾個唄。”


    第36章 心軟


    曉曉回到燕王府時, 才剛剛午時。


    今日的天空格外明媚,一眼望去碧藍如洗,隻有遠處堆積著幾團白雲。不知不覺冬天就過去了, 王府的柳樹也抽出了嫩芽。


    曉曉直接去了無涯堂,得知裴哥哥不在後, 她有些失望,她一張小臉隻有巴掌大, 一雙眼睛卻烏溜溜的,好似會說話,每次情緒低落時, 都格外明顯。


    楊昊想了想, 道:“近日使者團就要入京了, 王爺有不少事要忙, 估計晚上才能歸來, 曉曉姑娘若有緊急之事,可以給王爺寫封信,屬下讓人給王爺送去。”


    曉曉連忙擺手, “不用不用, 我沒什麽事,您快忙吧,不必管我。”


    曉曉問了問綠珠, 才得知,每年三月份左右, 周邊的附庸國都會前來向大周進貢,今年大周又打了勝仗,大晉同樣也會過來。使者團估計還有半個月就到京城了,接下來一個月, 裴修寒都會很忙。


    曉曉對大晉的印象一點都不好,因為他們,這次戰爭不知死了多少人。得知他們也要過來後,曉曉心中多少有些不舒服,哥哥還沒歸來,他們的人倒先來了,一想到是他們挑起的戰爭,曉曉就好氣,很想打他們一頓。


    像曉曉這樣想法的人,自然不少。


    這時,各地的士兵已經陸續歸家了,這些人大多都受了傷,就地養了養傷,才隨著人群返回故鄉,也有像張立這樣傷到腿的,暫時還在歸家的路上。


    張家村的人也剛剛到家。


    這一次張家村損失格外慘重,村裏一共去了四十五個人,除了張立,僅有三個人存活了下來,這三個人中,一個瞎了隻眼睛,一個斷了條手臂,僅有李老三沒受什麽重傷。


    三個人相互攙扶著歸來時,村子裏一下子就炸開了鍋,各家的婦人都跑了出來,有的跑得急,布鞋跑掉了都不知道。


    其實前段時間,死亡名單已經被村長張貼了出來,戰死者的家屬,也都拿到了撫慰金,卻沒人敢信,他們已經死了。


    大家都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希望是官家搞錯了名單,直到李老三他們歸來,大家才又瘋狂地打探起了消息,得知自家男人真的再也回不來時,好幾個婦人,都坐在地上哭了起來。


    婦人一哭,孩子也跟著哭,頓時哭聲一片,整個村子都被哭聲籠罩著,裏正心中也不好受,他的大兒子也沒了,他點了旱煙,蹲在地上抽了起來,張瑛也哭得鼻子一把淚一把的,毫無形象可言,她不知道老天為啥這麽殘忍地搶走她爹。


    這時,卻突然有個婦人抓住了李老三的手臂,“張立也沒回來,他是不是也死了?人都死了,為啥不給我們發撫慰金?”


    問這話的,是張立的母親,前幾日,官家過來發了撫慰金,她都瞧見了,戰死的士兵足足給了二兩銀子和36石大米呢。


    不等李老三回答,張明的娘,就一把推開了張立的娘,“就算張立死了,也應該是給我家發銀子和大米,他是頂替我兒的名額去的,憑啥給你家發!李老三,張立是咋回事?死了沒?”


    李老三跟張立待在一個軍營,隱約知道些張立的事,便簡單說了一下,“他小子是個有福的,不僅沒死,還得了官老爺的賞識,被提拔成了什麽小隊長,手底下十幾個兵呢,以後說不準會當大官。”


    他此言一出,整個村子都沸騰了,有幾個本來還在哭的婦人,都止住了哭聲,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


    張大娘一家一向不喜歡張立,當即道:“他一個受山神詛咒的小怪物,怎麽可能會得到賞識?你莫不是框我們?”


    活下來的這三個人,都或多或少的受到了張立的幫助,趙春被刺傷眼睛後,險些沒命,是張立幫他擋了一刀,他才僥幸活了下來,這會兒根本聽不得張大娘的話。


    他當即反駁道:“什麽小怪物,外麵多的是生就六指的,我們當兵時,還見過七根手指的,根本就沒有山神詛咒一說,他不過比我們多根手指罷了,你少胡咧咧。張立這小子,打小能幹,我一早就覺得他是個有出息的,果不其然,這次在戰場上,他還立了軍功,以後肯定能當大官。”


    大家都不肯相信,張大娘還道:“他能立什麽功?就算沒有山神詛咒,他也是個克星,他奶奶都被他克死了,還有曉曉,那丫頭突然就被人帶走了,不定得罪了什麽人,說不準也早死了。”


    李老三緊跟著反駁,“誰說曉曉死了?人家對攝政王有救命之恩,軍營裏早傳遍了,張立的妹妹是攝政王的救命恩人,連張立都受到了攝政王的照拂,何況曉曉,人家如今好好在京城呆著呢。等張立回去,他們兄妹倆一準兒能享天大的福。”


    大家都不敢相信,當初在村裏,數張立家窮,張老太一個老太婆,拉扯兩個孩子,時常飯都吃不飽,他們若真有福氣,小時候會這麽慘?


    這三人卻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大家不得不信。


    張立他娘激動得整個人都有些暈乎,她不由抓住張立他爹的手臂,使勁捏了捏,“孩子他爹,俺沒聽錯吧?咱兒子要當官了?那俺以後豈不是官老爺他娘?”


    她越說越激動。那張泛黃的臉,也散發出了平日沒有的光彩,一時嘚瑟極了。


    李大娘聞言,臉上閃過一抹嘲諷,還官老爺他娘,她配當哪門子的娘?


    李大娘都替她羞得慌。


    張立出生那日,發現張立生就六指時,她嚇得直接將張立丟在了地上,險些將張立摔死,就這也配當娘?


    後來大家說張立是小怪物時,也是她主張將張立扔到大山裏,活活餓死,若非張奶奶拚死攔了下來,張立早死了,她甚至以張立為由頭,將張奶奶趕出了家門。張立他爹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張奶奶一個老太婆,地都沒有,還得養活兩個孩子,其中的艱難可想而知,張立他爹他娘,愣是不曾幫過一把。


    如今見張立可能要當官了,才承認是他娘了,什麽玩意。


    村民們都記得張立他爹他娘做的好事,這會兒都不由嗤笑了幾聲,笑他們癡心妄想。


    張立他娘訕訕縮了縮脖子,下一刻又硬氣了起來,“看什麽看?再看我也是他娘,沒有我,誰生的他?如今出息了,他總不能不管老娘!什麽東西,也敢瞧不起老娘?等我兒來接我享福時,小心我讓他將你們全抓到地牢裏去!”


    她罵罵咧咧拉著張立他爹離開了。


    *


    曉曉本以為晚上,裴哥哥就該回來了,誰料,夜深時,他依然沒回。


    等裴修寒回來時,已經快要子時了,曉曉怕打擾他休息,也沒去找他,因為睡得晚,早上曉曉睡到辰時才醒,裴修寒已經去上早朝了,曉曉依然沒見到他。


    午時,鎮國公府來了人,牧熙和牧雯都給她遞了封信,邀她上巳節去踏青,不知不覺,已經二月底了,離上巳節不過還剩三日。


    曉曉挺喜歡她們倆的,牧雯性格開朗,沒什麽心機,特別好相處,牧熙雖然脾氣壞,嘴巴毒,對她也很好,跟她們倆在一起時,曉曉一直很放鬆,她直接讓丫鬟回了話。


    接下來兩日裴修寒都早出晚歸的,曉曉一直沒能見上他,憋在心裏的那句謝謝,也遲遲沒能說出來。


    很快就到了上巳節這一日。


    天氣已經逐漸暖和了,曉曉已經換掉了夾襖,今日的她上身是丁香色暗花緞對襟窄袖褙子,下身配同色係裙子,她五官漂亮,不論穿什麽,都顯得青春又靚麗。


    洗漱好,她才得知裴哥哥沒有出門,曉曉這才想起,上巳節這一日,他休沐,也無需上早朝。


    曉曉像隻剛從籠子飛出來的小鳥,愉快地跑去了無涯堂,她過來時,裴修寒正在練劍,無涯堂的院子麵積很大,裴修寒偶爾懶得去練武場時,會在院中直接練。


    他的動作如行雲流水,劈砍挑刺,每一招都氣吞山河,曉曉不自覺屏住了呼吸,等他收招時,曉曉才掏出帕子,小跑到了他跟前。


    她眼眸亮晶晶的,望著他的目光,充滿了崇拜,“哥哥,你也太厲害了吧!”


    小丫頭一出口就是誇獎的話,偏偏還說得真誠無比。


    裴修寒好笑地彈了一下她的腦袋,將劍遞給楊昊後,才接住她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汗。


    由於在練武,他穿了身月白色常服,此刻因出了汗,裴修寒下意識扯了一下衣襟,額頭上的汗,還沒來得及全部擦掉,有一滴順著他的下巴,沒入了衣襟中。


    不小心瞧見他結實的胸膛後,曉曉又一陣臉紅心跳,總覺得鼻腔癢癢的,她連忙扭過了腦袋,好在這一次沒流鼻血。


    她心髒卻狂跳不止,隻覺得裴哥哥,太、太不講究了,衣襟總是鬆鬆垮垮的,這麽大人了,衣服都穿不好!


    隻是擦擦汗,對裴修寒來說,自然不夠,他將帕子又丟給了曉曉,“有急事沒?”


    曉曉慌忙搖頭。


    裴修寒道:“那我先去沐浴一下,你若無聊,就去書架上找本書,自己先看著,等會兒一起用早膳。”


    曉曉乖乖點頭。


    裴修寒沐浴一向快,曉曉還沒挑出要看什麽書,他已經出來了,好在這次衣服穿好了,今日的他,一身絳紫色衣袍,四周鑲著金邊,瞧著異常華貴。


    曉曉都沒敢多瞧,她最近一直很奇怪,不見他時,會想念他,真來到他跟前了,又不敢看他了,偶爾目光對上時,都一陣臉紅心跳。


    曉曉穩了穩心神,總算道了謝,“我都不知道哥哥在搜集孤本。”


    這點小事,哪裏值當她特意道謝?


    裴修寒根本沒放在心上,“不過舉手之勞,跟哥哥瞎客氣什麽?”


    他說完,揪了一下她頭上的小揪揪。


    小丫頭尚未及笄,烏發並未挽起,隻綁了兩個小揪揪,剩餘的烏發垂在腰間,被他一揪,頭上的小揪揪瞬間軟趴了些,還怪可愛的。


    裴修寒手癢地又揪了一下。


    曉曉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對上她清澈的眼眸時,裴修寒有片刻的心虛,他咳了一聲,收回了手。


    他最近都有些忙,曉曉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跟他一起用膳了,在他身邊坐下時,她唇邊不自覺就帶了笑。


    想到今日是上巳節,曉曉彎了彎唇,問道:“哥哥,今天是踏青的日子,你難得休息,要不要去郊外轉悠一下?”


    裴修寒懶得出門,盡管今日休沐,裴修寒依然有事要忙,隻是比平日稍微清閑而已,對上小姑娘滿含期待的眼眸時,裴修寒心中一軟,沒有拒絕,“那就去轉悠一下吧。”


    曉曉隻是隨口一問,見他真要去,也挺開心的,笑道:“我正好要去鎮國公府,那我幫你喊上鴻哥哥,我和雯姐姐她們遊湖時,你可以和鴻哥哥一起遊。”


    裴修寒的眉頓時擰了起來,“你還約了牧熙和牧雯?”


    曉曉嗯嗯點頭,“她們前兩日就跟我說了此事,說到時一起踏青,用完早膳我去找她們。”


    “不用喊牧鴻,你們去吧。”


    曉曉“啊”了一聲,“哥哥不去了?”


    裴修寒沒什麽興致,他本就不喜熱鬧,跟牧鴻有什麽好玩的?想想就乏味,“懶得去。”


    曉曉鼓了鼓腮,不懂他怎麽如此善變!她不由有些氣餒,卻還是乖乖道:“好吧,那哥哥在家好好休息吧。”


    她一沮喪,小腦袋都耷拉了下來,裴修寒見不得她這個模樣,“這麽希望我去?”


    曉曉嗯嗯點頭,她還從來沒跟裴哥哥一起踏青過,就算牧熙、牧雯她們都在,他如果願意去,她也能瞧見他呀。


    裴修寒嘖了一聲,嘴上說了句黏人精,眼中卻不自覺帶了笑,他也沒再說話,直到用完膳,見小丫頭磨磨蹭蹭的,一副舍不得離開的模樣,他才出聲道:“走了,再磨蹭下去,不怕去遲?”


    他說完,就率先出了無涯堂。


    曉曉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連忙追了出去,“哥哥,你也要去嗎?”


    裴修寒懶得回答,隻屈指敲了敲她的腦袋。


    曉曉彎了彎唇,沒有再問,眼中溢滿了笑,心中也樂開了花,她甚至都有些後悔,提前答應牧熙和牧雯了,若是不答應,隻有她跟裴哥哥……


    隻是這麽一想,曉曉的心髒就不爭氣地又跳了起來,不成不成,她肯定會出糗的,還是帶上她們吧。


    本來說好的是曉曉去鎮國公府尋她們,誰料出門後,曉曉卻發現鎮國公府的馬車竟已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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