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六床呢?”林主任指著盛夏看著孫醫生,“十六床是程涼的病人,膽囊炎反複發作,來過我們醫院門診,也去過其他肝膽專科醫院,她過去九十天內用過什麽藥,你總知道了吧。”


    病房陷入死寂。


    孫醫生雖然低著頭,但是盛夏仍然能從他的僵硬的背影裏看出一絲不服。


    “小周,這個問題你來答。”程涼在林主任越來越鐵青的臉色下開了口。


    被點到的規培醫生小周就站在孫醫生旁邊,幾乎沒有半分遲疑:“十六床患者九十天內的用藥情況我也不清楚,但是她來我們醫院後開的藥單我知道。”


    後麵就是一長串的藥名,她的門診記錄和她的藥物過敏史。


    病房的凝滯的氣氛終於好了一點,林主任哼了一聲,轉頭衝著程涼撒氣:“小周是老李帶的學生又不是你帶的!輪得到你來叫?”


    “所以我不如李副主任。”程涼馬上接了下去。


    嬉皮笑臉的。


    一旁全程看戲的李副主任拍拍程涼的肩膀,拿出劉阿姨的病例:“誰把上個上關於肝腎綜合征的治療方案說一下。”


    程涼給他學生一個表現機會,他也順手就幫程涼解個圍,早查房的這件事到底還是揭了過去。


    隻是出病房之後,林主任盯著臉已經漲成豬肝色的孫林一眼,語重心長的問:“你下個季度要輪科了吧?”


    孫林把頭垂得更低了。


    “輪科前總結好好寫!”林主任說這話的時候是瞪著程涼的。


    無奈程涼老油條一樣麵不改色,反而拉著剛才的小周在角落裏說悄悄話:“我今天很奇怪麽?”


    他問得沒頭沒腦。


    十六床那病人從他進去開始就一直盯著他,他覺得自己頭頂都快要長出花了。


    小周推推眼鏡,非常嚴謹的問:“哪一種奇怪?”


    “長相。”程涼手掌從上往下的把自己的臉擼了一把。


    小周安靜了一秒,異常認真的把程涼從頭到尾的掃描了一下,下結論:“頭發亂了。”


    程涼:“……”


    小周:“襯衫沒洗幹淨。”


    程涼:“……”


    小周:“白大褂髒了。”


    程涼:“……”


    小周:“鞋底破了漏水了。”


    程涼:“……他媽的這你從哪裏看出來的?”


    小周:“你昨天在值班室說的。”


    ……


    程涼心累的揮手,無視林主任的瞪視,進下一個病房前理了理他一頭的亂發。


    教學生這件事他盡力了。


    再瞪他也瞪不出個花來。


    ***


    “你選的課題不是我專攻的方向,還剩下兩個多月估計也教不了你什麽了。”住院樓天台上,程涼看著孫林,“我幫你問過李副主任,後麵這一個月,你跟著他學就行。”


    查房結束回到辦公室後林主任發了很大一通火,他懶得罵孫林,從頭到尾都在噴程涼。無奈程涼又是個臉皮厚的,林主任都快罵的高血壓了程涼還能悠哉哉的給他倒杯水讓他潤潤嗓子。


    用的一次性水杯。


    涼水。


    罵完了程涼就把孫林單獨叫到了天台。


    老住院樓的天台有個廢棄的直升機停機坪,地麵上的綠油漆已經掉得隻剩下一些灰綠色的斑點,老舊古樸得讓人覺得站在這裏聊天總有種拍電影的質感。


    所以院裏的醫生內部如果有很嚴肅事情要聊的話,都喜歡上天台來說。


    比如現在這件事。


    教學醫院教學生的成績也是考核內容之一,程涼在孫林快要輪科前主動提出換導師,對程涼來說就等於規培學生考核成績這一塊直接變成零。


    但是程涼說的時候一點猶豫都沒有,語氣很輕鬆,聽起來特別理所當然。


    孫林仍然沉默。


    從查房被林主任針對開始,他就再也沒有說過話。


    “不服氣?”程涼問。


    孫林捏緊了拳頭。


    “那就在這裏吹吹風再下去。”程涼沒打算糾纏,他昨天大夜班,今天早上可以回家洗衣服。


    “我這樣子調到李副主任下麵,還能學到什麽東西?”他問程涼。


    被林主任當眾針對,被自己導師主動申請調走,他在這家醫院還能有什麽前途?


    “那是你的事。”程涼仍然很平靜。


    “我跟你學了五個月,髒活累活都是我幹的,值大夜累得要死也得被你拽著去健身房舉鐵,你一直壓著我的課題不給過,我實在心理身體都受不了了才在醫務處的人問的時候多說了兩句。”


    孫林紅著眼。


    “就因為這樣,你就要讓林主任當著所有人的麵針對我,要毀了我的前途?”


    程涼停下腳步。


    “現在想換導師的人是你,不是我。”


    “我把你換到李副主任那裏,隻是因為我的教學方式並不適合你,我們兩個合作沒有辦法把你的優勢發揮最大化而已。”


    孫林冷笑:“說得真好聽。”


    程涼皺眉,轉身走回到孫林麵前。


    “你下去吧。”他改變主意了,不想把這地方讓給孫林吹風了。


    孫林怔住。


    “你現在下去拍拍李副主任的馬屁,說不定還能撈到點好的。”程涼的語氣多少有點刻薄。


    孫林的臉青紅交錯了一陣,捏著拳頭,頭也不回的下去了。


    留下程涼一個人站在天台,在蕭索破舊的廢棄停機坪上,摸出了兩根棒棒糖。


    “出來吧。”他覺得他真適合拍電影,這話說得都有大佬的氣勢。


    剛才查房的時候展露學霸風采的規培生小周縮著脖子從門背後溜達出來,接過了程涼遞過來的棒棒糖。


    “他會恨死你,以後你就是他職業生涯的汙點。”小周擦擦眼鏡,“萬一你出什麽事,他一定是第一個踩你的。”


    “他季度末就輪科了。”程涼覺得小周的腦回路太死板了,“以他的規培成績換到哪個科室都是最差的,肯定不能留院,鹿城的醫院會不會要他還不一定,他能不能做醫生都還不一定,怎麽就職業生涯的汙點了。”


    “那你就是毀了他職業生涯的第一人。”小周換了個說法。


    “嘶!”程涼心氣不順的嘶他,“不會說話就不要說。”


    小周攏攏身上的白大褂,四月底早晨的微風還帶著涼意:“其實你可以解釋的,說醫務處不會把舉報人告訴給被舉報人,說林主任不是因為你才針對他的,說他混不下去其實隻是因為成績差又不肯努力。”


    程涼把棒棒糖抵在腮邊轉了個圈:“你以為他不知道麽?”


    小周轉頭看他。


    “成績跟不上,心思不在上麵,這種事他本人一定很清楚。”程涼笑,斜斜的扯起了半邊嘴角,“但是怪別人,總比怪自己簡單。”


    小周嚼碎嘴裏的棒棒糖,換話題:“我現在房子的租約到期了。”


    “關我什麽事?”程涼奇了。


    “李副主任說,你家多的是房子,離我們醫院還近。”小周麵無表情。


    “沒空房了。”程涼不耐煩的甩手。


    他最煩把房子租給同事,屁點大的事就找他這個房東,以小周的成績以後估計也是直接留院的,這種人,少惹為妙。


    “301空著。”小周眼皮都沒動一下,“林主任告訴我的。”


    程涼絞盡腦汁想到了之前中介給他的租賃合同:“……302好像住著的是單身女孩,你住對門不合適。”


    “為什麽?”小周問得很真誠。


    程涼:“……”


    沒有為什麽就是他單純的不喜歡男女同住一層樓怕惹麻煩,不過,對於他們外科醫生來說,這種理由立不住腳,能有時間回家睡覺就不錯了。


    “家具家電壞了自己修,水管電線網線自己拉,別在牆上鑿洞別惹事半夜三更別鬼哭狼嚎。”程涼認了。


    小周拿出棒棒糖上的棍子,衝他揮了揮,當答應了。


    程涼笑著把棒棒糖又在嘴裏轉了一圈,看著慢慢熱鬧起來的醫院。


    得回去洗衣服了啊,他想,今天有太陽。


    第七章 盛夏程涼


    之後的三天,盛夏的低燒並沒有痊愈,依然反複,手術時間又被程涼往後推了三天。


    這幾天除了第一天查房的時候林主任在教學上發了一頓飆,其他日子都過得很平靜。


    隻是劉阿姨的病情變得更加嚴重,肉眼可見的虛弱下去,一天裏昏睡的時間多過清醒的,肚子的腹水一天比一天多,聽護士說,劉阿姨已經開始便血。


    病情變得糟糕,每天早上查房林主任的表情就越來越嚴肅,單獨把劉阿姨叫到辦公室裏聊方案的次數也很頻繁,劉阿姨每次聊回來,臉上都帶著猶豫。


    可就算這樣,大部分時候劉阿姨都還是很開心,守著電視台新開播的電視劇,巴巴的算著新劇大結局的日子,她說她得算算,希望大結局的時候她可以回家裏看。


    舒舒服服的看完然後早點睡覺繼續經營她的早餐店。


    她說這些的時候臉上帶著飄忽的笑,笑意蓋過了焦黑病容。


    盛夏的閨蜜唐采西這幾天下了班就會過來,她們兩個人在一起住的時間久了,一個人回家就覺得空落落的,索性每天都打包了晚飯來病房和盛夏一起吃,劉阿姨清醒的時候,病房裏就很熱鬧,歡聲笑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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