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涼笑了。


    他平時沒那麽喜歡逗人,尤其成年人, 逗起來沒意思。


    可逗盛夏很有意思。


    “外科醫生是練出來的。”程涼再次開口, 卻沒有再提夜宵,“先是站在手術室裏看,再是自己拿模型拿水果拿生雞蛋練,最後從縫合開始,一台一台的練。”


    盛夏聽得很專注。


    程涼知道,盛夏肯定喜歡聽這類的話,哪怕他這個開頭沒頭沒腦的。


    “我都練過。”程涼說,“拿棉簽吃飯,縫合生雞蛋, 買豬肝回家切開又縫好……”


    然後家裏的阿姨辭職跑了,他被他親媽揍了一條街。


    “但是這些都沒有上手術台效果好, 哪怕隻是實習的時候站在無菌區外看,能學到的東西也比書上多。”


    “我覺得,拍紀錄片應該也是一樣的。”程涼說, “你要拍這個主題,最好的方法還是實踐。”


    “你要勸大家不要吃夜宵,總得先明白為什麽所有人都明知道吃夜宵不好卻總是忍不住的原因。”


    盛夏:“……”


    程涼,用了五分鍾, 從外科醫生的成長之路開始講起,勸她吃夜宵。


    一本正經的。


    說完還很嚴肅。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開始說俗語。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他開始胡說八道。


    盛夏:“……我吃!”


    她吃還不行麽!


    逗她真的很好玩。


    程涼在網約車司機一言難盡的表情下笑出了聲。


    ***


    “你……”盛夏站在程涼選的夜宵店裏,詞窮。


    程涼讓網約車停在鹿城醫大附屬醫院門口,吃夜宵的地點在醫院裏——住院部樓下的那個二十四小時咖啡店。


    這個點的咖啡店裏已經沒什麽人,程涼點了兩杯牛奶,兩份三明治,讓服務員都裝在了外賣的紙袋子裏。


    “走吧。”他轉身衝還站在他身後發呆的盛夏笑,揚揚手裏的紙袋,炫耀般的,“帶你去個好地方。”


    將近淩晨一點半,程涼興致勃勃,盛夏也沒覺得孤男寡女有什麽不對,兩人就這麽深一腳淺一腳的走進黑沉沉的夜色。


    其實醫院靠近鹿城老城市中心,七月晚上一點多路邊夜宵店正是生意最好的時候,城市的夜晚從來都不算安靜,可架不住程涼一直帶著盛夏往黑的地方走。


    那是真的夜深人靜,盛夏居然在車水馬龍的市中心聽到了幾聲蛐蛐叫。


    這是她第一次知道鹿城市中心居然有那麽多老胡同,程涼走得慢,她跟在程涼身後邊走邊拍。老舊路燈下的破舊胡同很適合入鏡,和她之前拍的熱氣騰騰的夜宵店成了鮮明的對比。


    很棒的素材,很適合剪進這部紀錄片。


    她每次停下來拍,程涼就也會停下來,夜宵紙袋子套在手腕,兩手插兜,隱在陰影裏避免自己破壞了盛夏鏡頭裏的畫麵。


    老胡同深夜也會有居民進出,每次陌生人騎著車從盛夏身邊經過,程涼就會從陰影裏走出來,以陪伴者的姿態站在盛夏旁邊,於是好奇的陌生人也隻是多看了盛夏幾眼就又騎著車吱吱呀呀前行。


    低矮老舊的平房裏偶爾會傳出嬰兒啼哭聲,會有看不清楚顏色的野貓突然躥出衝著他們齜牙咧嘴,還沒有拆除的電線杆上貼著各種小廣告,還有人在上麵隨意塗鴉,貼著黃底黑字用毛筆手寫的紙。


    盛夏的鏡頭拉近,出於好奇,把紙上的字讀了一遍。


    “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個哭兒郎,路過此處念三遍,一覺睡到大天光。”[1]


    她讀得很輕,理解了紙麵上意思之後,又認認真真的讀了兩遍。


    好像讀完三遍那家的哭兒郎就真的能一覺睡到大天光一樣,讀完了舒了一口氣,又覺得自己的行為挺好笑,藏在攝像機後頭的臉有些難為情的笑了。


    “我第一次看到這種東西。”盛夏輕聲解釋。


    現代都市,這樣的人情味早就淹沒在鋼筋水泥裏,人類用方便快捷替代了很多東西,仿佛越快就越沒有浪費生命,短短幾十年,總要做完所有事。


    沒有對錯。


    隻是快捷久了,突然看到這樣的哭貼,會忍不住停下腳步。


    “鹿城早些時候的習俗。”程涼解釋,手裏的紙袋子窸窸窣窣。


    “你小時候也貼過麽?”夜深人靜,兩人說話的聲音都不自覺放輕。


    程涼笑了笑,搖頭:“應該沒有。”


    他娘沒那個耐心,哭了估計就是打一頓的事。


    盛夏彎起眼睛,又拿著攝像機對焦把那張哭貼仔細的拍了下來。


    “再往前走有一塊空地。”程涼說,“以前人家裏沒有裝空調,夏天都喜歡在那塊空地上乘涼,時間久了就有人在那塊空地上擺攤,也算是鹿城以前挺出名的夜宵點。”


    “現在雖然沒有了,但還有些不好搬動的破石凳石桌放在那裏。”


    拍下來應該也是很好的素材。


    而且也方便他吃夜宵。


    他快餓死了。


    ***


    那確實是一大塊空地,有點像以前村口的小廣場。


    住在這片老宅子的居民應該還經常來這裏,空地並不破敗,路燈雖然昏黃但沒有壞,還留著幾個藤編的椅子,水泥地上有孩子們用粉筆畫過的痕跡,一格格的,是孩子們都喜歡玩的跳房子。


    隻是現在已經快淩晨兩點,空地上人去樓空,用了很久的藤編椅上隻有幾隻流浪貓愜意的躺著,看到有人來了也懶得挪位子,隻是衝他們甩甩尾巴。


    盛夏的攝像機在廣場上繞了一大圈,鏡頭固定在坐在藤椅上拆紙袋子準備吃夜宵的程涼身上。


    潑到他身上那半瓶酒早就蒸發了,他白色t恤上留下了一些水痕,t恤領口拉胯,他拽了幾下,圓領變成了v領。


    頭發也亂了,他那一戳不聽話的頭發倔強的翹著,晃來晃去像個天線寶寶。


    好看的天線寶寶。


    “拍我幹什麽?”天線寶寶已經把三明治塞進嘴裏,挑眉看著鏡頭。


    “好看。”盛夏回答,“你的五官平時看就很好看了,鏡頭放大後好像更好看了。”


    耷拉的眼角,褐色的淚痣,還有似笑非笑的表情,融在夜色裏,不像白天那樣和世界隔著距離。


    程涼差點被三明治噎著,耳根微紅,不自在的清清嗓子,表明立場:“別剪到片子裏去。”


    這丫頭說話直。


    要習慣起來需要時間。


    “你經常來這裏麽?”盛夏又在空地裏繞了一圈,繞到藤椅上的流浪貓煩躁了衝她嗷嗚一聲,她笑著合上鏡頭,坐到程涼旁邊,接過程涼遞過來的牛奶。


    “偶爾。”程涼答,“這幾年來的少了。”


    盛夏小口小口的吸著牛奶,良久,問:“你是因為我今天沒有拍到夜宵店的內容才帶我來這裏的麽?”


    “因為我才沒拍到的。”程涼強調,“而且唐采西跟我說,你本來計劃是拍三個小時。”


    他大概知道盛夏這人應該是有點計劃強迫症的,她那本小本子上密密麻麻都是各種行程安排,在醫院裏聽護士們閑聊也知道,她連住院都定了學習計劃。


    她定了三個小時,沒拍到肯定不舒服。


    他惹出來的事,他得負責。


    “謝謝。”盛夏說,很鄭重。


    “不用謝。”程涼答,幾口吃完了自己的三明治。


    盛夏坐在藤椅上兩腿交叉,仰著頭看天。


    “沒有星星。”程涼潑冷水,“這排房子外麵就是主幹道,光害嚴重,什麽都看不到。”


    “有啟明星。”盛夏伸手,指著最亮的那一顆。


    程涼嫌棄:“這玩意兒隻要不下雨,哪裏都能看得見。”


    “所以多好啊。”盛夏接話,仰著頭笑意盈盈。


    “我喜歡啟明星。”她說。


    “不管光害多嚴重,不管在哪裏,隻要天晴就能看得到。”


    “很有安全感。”


    程涼也抬起頭,空中一層明顯的灰色霧霾,再往上有紫黑色的夜空,上麵孤零零的一顆星星。


    它一直都在。


    程涼盯著那顆有安全感的星星,問:“為什麽要給我加油?”


    盛夏一愣:“啊?”


    “手術台上的時候。”程涼說,“那麽多醫生護士,為什麽隻對我一個人說加油。”


    還說了那麽多遍。


    盛夏轉頭看了程涼一眼,沒答話。


    “你說。”程涼看懂了那一眼的意思,“說得不好我不會揍你的。”


    盛夏一哂。


    “你看過變形金剛麽?”她問,“不是電影真人版的,是動畫片版的。”


    程涼:“……看過。”


    “那裏麵的擎天柱是個優秀的戰士,尊重生命,但是孤獨。”盛夏說,仍然看著那顆遠遠的啟明星,“你有時候跟他很像。”


    “孤獨?”程涼問。


    盛夏頓了下,猶豫了一秒鍾,回答:“不是孤獨,是像個汽車人。”


    程涼:“……”


    “所以才需要加油。”盛夏說,“堅持著很多人地球人都已經放棄了的底線,才需要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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