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算在這樣奢侈的兩個多月裏,也仍然各種波折。


    就像程涼習慣了的那樣,他想要做成一件事,總是要付出比常人多很多的代價。


    提拉婆婆的事情在緩慢的發酵後,造成了非常糟糕的影響。


    程涼這一年多時間打下來的名聲居然被毀了一大半,沽名釣譽這個罪名,對於醫生來說,太大了。


    沒有人會願意把自己的性命交給一個滿腦升遷欲望的醫生,更何況據說這個醫生再做幾個月就走了。


    成功了成就是他的,不成功,喪命的是他們。


    所以接下來這一周,程涼除了自己之前的病人外,再也沒有收到新的病人,甚至自己的那幾個病人裏有一個需要做大手術的,都在和家人商量是不是去市裏做更靠譜一點。


    凡人被架上神壇,被打入凡間,都隻是一念之差。


    “如果知道會變成這樣,你還會救提拉婆婆嗎?”盛夏在程涼辦公室裏拍程涼整理教材的時候,問他。


    她偶爾會在拍攝期間問問題,有時候會很尖銳。


    “會吧。”程涼說,“總是要去送藥的,送藥的時候也肯定有概率會遇到這樣的病例,我總不能把病人丟下自己開車跑。”


    “必然的。”程涼看著盛夏,“要扣帽子什麽時候都能扣,我要是沒有救下提拉婆婆,到時候就變成沽名釣譽的程主任害怕砸了金字招牌見死不救了。”


    盛夏笑了。


    程涼起身把兩人的杯子都倒滿水,又重新開始工作。


    他現在經常會這樣,逗盛夏笑。


    明明這段時間遇到那麽多糟心事,但是盛夏笑了,他心裏就踏實很多。


    總不過就是治病救人,其他都是虛的。


    他隻是個普通醫生,盛夏說的。


    ***


    蘇縣並不大,全縣人口隻有二十五萬,疫情期間人員流動管控很緊,外來人員少,盛夏在這裏待了一個月,醫院附近幾公裏就已經有了見麵會點頭打招呼的熟麵孔了。


    早餐店的老板同這個短頭發天天扛著設備包的姑娘都熟悉了,有時候去的晚了,還給她留著拉條子,過油肉放得少,多放青菜和番茄。


    但是早餐店的老板並不認識程涼。


    程涼在蘇縣做了兩年的醫生,第一次踏進醫院旁邊這家早餐店,跟盛夏一樣要了一碗拉條子,多加了一份麵碼。


    早餐店老板端麵上來的時候多看了程涼好幾眼,隻覺得眼熟,忍不住問盛夏:“這位眼熟啊,也是和你們家小白一起過來拍紀錄片的?”


    程涼:“……”


    他們家?


    盛夏:“……他是隔壁醫院的醫生。”


    早餐店老板:“……剛來的?”


    程涼:“來兩年了。”


    早餐店老板:“哦。”


    本來要幫盛夏擦擦桌子的老板就這樣淡淡地應了一聲走了。


    盛夏撥弄著麵:“……你以前早飯吃什麽的?”


    兩年了都不照顧隔壁店的生意,也難怪老板臉都黑了。


    “牛奶。”上了三十的醫生程涼給了個還算養生的答案,“還有餅幹。”


    但是他買來的那箱最近一直在投喂盛夏吃完了,新買的因為疫情還在路上過關斬將。


    其實麵的味道還不錯。


    隻是他之前真的忙到沒有時間可以坐在這裏十幾分鍾吃完一碗麵。


    程涼覺得自己大概被盛夏傳染了,居然覺得現在這種非他意願的空閑也還不錯。


    腳步慢了,就有更多的時間看看周圍,記住盛夏。


    早餐店臨街的牆壁上掛著一台老式電視,老板習慣做生意的時候開著聽新聞,縣城新聞一般前五分鍾是時政要聞,後麵剩下的時間就是各種東家長西家短。


    那才是地方新聞的精華部分。


    地方小人少,馬賽克打的再厚,一開口一聽聲音就知道是誰,然後店裏的人就會開始交頭接耳,聲音挺大的,電視裏出來一個路人,其他人都能很迅速的馬上知道這路人的上下三代。


    盛夏職業病,坐在這種地方吃飯特別如魚得水,偶爾聽到感興趣的還會豎著耳朵偷聽。


    程涼向來不愛聽這些八卦,但是看盛夏聽到某某家裏隔壁的老王爬牆爬了上下三層樓的八卦後的震驚表情,他和她對視了一眼,嘴角就一直沒下去過。


    真是,勁爆啊。


    一點都不八卦的程涼程副主任吃了兩大口麵。


    那條插播新聞是在他們兩個吃完打算結賬的時候插播進來的,先是一條插播緊急新聞的播報,一女聲用普通話和維語重複了三次緊急播報。


    早餐店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停下手裏的動作看向電視屏幕,老板拿著遙控器把聲音調到最大。


    “下麵插播一條緊急新聞。”電視裏的女主播拿著稿件,麵容嚴肅,“當地時間淩晨三點四十分,明鋒夜市裏發生一起惡性傷人案件,目前造成兩人死亡,十七人受傷,傷人者向蘇縣方向劫車逃竄,目前警方正在全力追捕。”


    “以下是在逃殺人逃逸人的身份信息。”


    “警方征集線索懸賞三萬緝拿大案嫌疑犯……”


    再後麵,就是明鋒夜市傷人案的打碼視頻,以及逃逸犯人的高清照片和懸賞舉報信息。


    程涼起身結了賬,給在市裏的同事打電話詢問情況。


    盛夏也在低頭和紀錄片群裏的人聊這件事,程涼一邊打電話一邊把盛夏拉到路邊,一大早車來車往,太陽已經開始烈了,他站在向陽處遮住陽光,打完電話後就站著等盛夏那邊聊完。


    盛夏一抬頭,還沒張嘴,他就直接回答:“那邊的醫生說,對方是駕車傷人後再下車持刀無差別砍人,十七人裏麵有六個重傷,最重的兩個現在還在手術搶救。”


    “……”盛夏張著嘴,“你怎麽知道我要問什麽的?”


    程涼笑笑,沒說話。


    他沒說盛夏這個人自從說了她不在意以後,就對他沒有任何隱藏,她坦坦蕩蕩,情緒很好猜。


    他記得盛夏的每一個小表情,所以他知道盛夏每個小表情背後的含義。


    “我今天上午門診,下午有兩台手術。”一個路人匆忙走過,程涼往邊上讓了讓,“結束以後一起回家。”


    “這個人抓住之前,你都先不要單獨行動。”


    盛夏歪頭,反應有些慢。


    她沒想到是這個角度。


    他們群裏的人都在熱火朝天的聊這個突發新聞,小白上竄下跳的說要不要去警局蹲點,連丁教授這邊都在安排人去市裏的醫院看看。


    當然,也有她這樣的第一個反應是問需不需要獻血的。


    可沒人說要注意安全,先不要單獨行動。


    前麵又是一群形色匆匆的路人,盛夏很自然地拉住程涼的衣服往旁邊站,一邊拽一邊說:“你等下我再發條消息。”


    夏天的衣服很薄,她拉的是程涼的衣袖,第一下沒拉住,第二下她就改成直接拉手臂。


    她低著頭單手在群裏發了一個大家注意安全,最近盡量不要單獨行動。


    群裏安靜了一秒。


    丁教授那邊就開始發語音。


    大概意思就是對對對,大家盡量不要單獨行動,晚上拍攝取消,還好盛夏心細,一起安全為主,哎呀這事真是我失職,團隊裏還是得有女孩子盛夏終於長大了巴拉巴拉巴拉。


    盛夏很無語,所以也忘記自己一手還拉著程涼的胳膊。


    “我們團隊,居然沒有一個人想到安全問題。”她還把這事拿出來分享,“幸虧你提醒一句。”


    程涼盯著手臂。


    新疆太陽烈,隻一個月時間盛夏就曬黑了不少,但是和他比起來,還是黑白分明。


    她手心有薄繭,手指幹燥有力,拉著他胳膊的地方,很燙。


    “程涼?”大概是他沉默太久,盛夏抬頭看他,“怎麽了?”


    “沒事。”程涼側身幫她擋住了陽光。


    走的更近一點,免得她想起她還拉著他的胳膊。


    第六十四章 二更


    丁教授的團隊裏隻有盛夏一個女孩子, 在盛夏之前,丁教授也沒有這樣帶過女學生,電影係可以學的東西太多, 像他這樣全年蹲在窮鄉僻壤喂蚊子的教授, 別說女孩子,男孩子願意跟的也不多。


    所以丁教授其實並不知道有一個女孩子在團隊裏會有什麽不同, 因為盛夏從來沒有讓丁教授感受到這種不同。


    她進團隊第一天去了貧困農村,當天晚上倒是有男生私下找他問了一嘴說新來的小師妹晚上怎麽睡。


    可丁教授還沒琢磨出來應該上哪給姑娘找個房間之前, 盛夏已經在大通鋪角落裏找好位子了, 自己自帶了隔斷簾子,省心的很。


    他甚至在很多教授抱怨係裏女孩子少,每次帶團隊出去就那麽兩三個女孩子還得單獨搞住宿廁所淋浴房多出不少費用的時候,都沒想起來自己團隊裏也有一個女孩子。


    那麽重的設備也是一樣扛。


    有衝突了有時候這丫頭處理方式比他還靠譜。


    甚至用大貨車運東西,沒人開車了盛夏還能頂一個人。


    所以蘇縣可能會出現逃竄殺人犯這件事,丁教授第一反應是擔心不著調的小白。


    他給盛夏連續打了幾個電話,基本都是讓盛夏這兩天多看著小白一點,別讓他去警察局附近轉悠,半夜三更了別讓他一個人出去, 也讓那幾個攝像大哥最近先不要拍晚班。


    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到讓她注意安全,就好像盛夏這個人, 本身就是安全的。


    盛夏自己也是這麽認為的。


    所以她一點沒覺得丁教授的指令有什麽問題,白天一直在跑上跑下的解決留在蘇縣這幾個紀錄片團隊隊員的安全問題,確定好這幾天每個人下班後的動線, 確保他們三天內不會有單獨行動的情況。


    忙得腳不著地,最後還去了一趟縣政府,她想找小梁報備一下,他們團隊最近有個場務會從丁教授那邊回來, 她得幫忙安排住宿。


    但是小梁不在,接待她的是另一個秘書,年紀比小梁大一點,人也很和善,姓張。


    “小梁一早去了市裏。”張秘書說,“你有什麽事跟我說就行。”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盛夏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映漾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映漾並收藏盛夏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