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門, 桌子上擺著幾盤家常小菜,廚房隱隱飄出當歸的香味。


    晏雲清意外地嗅了嗅, 聞出是當歸牛肉湯的香味,微微怔愣。


    這是謝晉卿媽媽的拿手菜,也是她最愛吃的。


    “洗手吃飯吧。”


    聽到聲音,謝晉卿將湯盛好端上桌, 又去廚房拿了兩付碗筷。


    “嗯。”


    家裏很久沒有其他人了,她一個人也懶得開火,大都是隨便應付著吃點,這會兒一回家有人陪著吃飯,一時竟還有些不習慣。


    “什麽時候會做菜了。”


    喝了一口湯,味道倒是和記憶裏謝媽媽做的差不多,可是,謝晉卿什麽時候下過廚了?


    “剛剛。”


    聞言,晏雲清終於抬眸打量了他一眼。


    緊接著,她就怔了怔。


    他的臉上一如既往並沒有什麽多餘的表情,劍眉微蹙,目光深沉,看向她的眼神心疼又愧疚。


    垂眸慢慢攪拌著碗裏的湯,晏雲清卻是看不懂他了。


    落子無悔,他這平白無故的,又是做飯,又是這樣,是想做什麽?


    明明之前已經決定兩清,互不打擾,他自己也說要和薑芸訂婚了,訂婚在即,不去陪著未婚妻,給她做飯做什麽?


    先前什麽都沒有發生,兩人濃情蜜意時,他都沒有說給她做過飯。


    所以,現在她對於謝晉卿來說,到底是個怎麽樣的定位?


    熱乎乎的當歸牛肉湯,喝進嘴裏的那一小口好像擁有著不知明的力量,緩慢滲進身體裏,從味蕾到胃部,溫暖、美味,給人以莫大的慰籍。


    兩道炒菜也不過是搭配好直接下鍋炒的速食菜,隻是簡單的用鹽調味,可是那簡單的味道,卻留在了舌尖。


    意外的還不錯。


    很奇怪,明明她吃過很多珍饈美味,來沙溪後雖然自己廚藝一般,可平日裏也經常讓飯店打包一些菜送回來,按道理來說,口味應該很挑剔才是。


    可是,如今在家裏吃著這簡單的兩菜一湯,同樣是電飯鍋裏煮的飯,為什麽她會覺得這一頓是這麽美味呢?


    大概是孤獨的太久了,也湊合了太久了吧。


    難免有些留戀。


    隻是,再怎麽留戀不舍,也要記住隻能淺嚐輒止,這是一時的,若是沉迷了,往後這漫漫長路,又該怎麽熬下去呢。


    謝晉卿從小就不愛吃飯,即使是自己做的,也不過隻是喝了碗湯,吃了半碗飯。往日有晏雲清哄著勸著,多少還能吃點,現在晏雲清懶得勸,也就隨他去了。


    “我……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回來後發生了那麽多事。”


    就在晏雲清將碗筷放進洗碗機時,身後突然出現了謝晉卿難得遲疑的聲音。


    謝晉卿還會道歉?


    晏雲清指尖微頓。


    這還真是她第一次聽到他道歉。


    可惜,道歉這種東西,不過就是一個社交語言而已,與你好,再見,本質上並沒有什麽區別。


    但是說這句話的人是謝晉卿。


    這就是晏雲清有種說不出來的煩躁。


    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最難熬的時候她也已經熬過去了,如今他知道了,又能怎麽樣?也不過是多一個人知道,她曾經的狼狽而已。


    晏雲清驕傲,尤其是在謝晉卿麵前。


    她受不了被他知道她一絲一毫的狼狽。所以,那天她一身泥水回家,在看到謝晉卿時,才會那麽冷漠的將他拒之門外。


    她一身傲骨早就被生活折得七七八八了,現在唯獨想在謝晉卿麵前保留的一絲驕傲和體麵,也被他拆穿了。


    她將頭扭向他看不見的一側,極力控製著自己的情緒。


    不可以發脾氣,不可以哭,更不可以表現出一絲一毫的失態。


    她一遍遍給自己做著心裏建設,試圖管控好自己的情緒。


    可是鼻子依然酸酸的,心中因為惱羞成怒的怒火也在燃燒,又怒又氣又難過又恨他的多管閑事。


    嘴上卻依然說得不痛不癢,“沒事,已經過去了。”


    “雲雲,你可以給我打電話的。”


    不知道她經曆的那些事前,謝晉卿一直以為她過得很好的。


    錢財傍身,住的又遠離薑家那些人,她怎麽可能會過得不好呢?


    所以他走的很放心。


    但是,現在,所有的一切都和他想的不同。


    晏雲清不是薑家的孩子,這是他的疏忽,他隻注意查她和晏家以及薑芸和晏家了,根本沒有關注過薑家。


    晏雲清其實根本不需要來沙溪的,她也不需要吃這麽多苦的。


    甚至,百百也是不應該死的……


    這一切都是他的疏忽導致的。


    想到這些,想到晏雲清在沙溪所受的委屈,總是薄情淡薄如謝晉卿,也萌生出了自厭情緒。


    他以為自從沙溪一別後,他就和晏雲清徹底兩清了,從此,他們可以是朋友,是兄妹,他們誰也不欠誰了。可是現在,事實告訴他,他錯了,他將永遠虧欠她,甚至,這種虧欠不是可以用金錢就能彌補的。


    謝晉卿很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麽償還這種虧欠。


    “電話?”


    聞言,晏雲清忍不住笑了。


    想到當初她一個人站在馬路上,無能為力的那種絕望,想到她兩次獨自一個人離開c市,孤獨的正在人來人往的汽車站時的彷徨,想到她第一次來到沙溪時,對他還心存妄念的等待……


    她忍不住閉上眼,用力忍住心中尖銳的嘲諷和悲哀。


    “謝晉卿,就當我們兩清了好不好?你別出現在我麵前了,你去娶你的公主,辦你的訂婚宴去,你即將燕爾新婚琴瑟和鳴,身居高位事業也將更上一層樓,為什麽非要來打擾我的生活呢?”


    這些話她說的聲音很低,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咽下憤怒譏諷,隻餘平靜和無奈。


    她永遠記得,那天在生日宴上,她帶著哭腔對他說“今天是我生日”時,他回得那句“今天也是薑芸生日”。


    她永遠記得,他在十月份時,就已經在沙溪種了枇杷樹。


    她永遠記得,她等了很久很久,都沒有等到那個人的一句解釋。


    她永遠記得,在那些她獨自痛哭的深夜,在那些她深陷絕望與自厭的無盡深海裏掙紮的痛苦。


    她永遠記得,這個男人從小到大都是運籌帷幄的,他那時候對她的放棄,對她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經過深思熟慮後的結果。


    她永遠記得,這個人不屬於她了,他要娶的人是那個除了家世,什麽都不如她的薑芸。


    她永遠記得,她人生中所有的挫折和挫敗感,都是來自這個男人!


    沒有回頭的人是他,放棄她的人也是他,權衡利弊後與她兩清,讓她坐在後座,讓她身處異地,孑然一身的人也是他!


    憑什麽他說了對不起她就要原諒?憑什麽他回頭來找她了,她就要笑臉相迎?憑什麽這個一次次舍棄她的人,還可以來打擾她的生活?


    她已經主動祝福,主動退場了,為什麽還要出現在她麵前?


    破鏡難圓,被人一次次舍棄後,在他幾句道歉、後悔後,就眼巴巴貼上去的人或許有很多。


    但那裏麵絕對不包括她晏雲清!


    她養於清貴世家,學的是名門做派,做的是名媛之首,她晏雲清素來驕傲,從不自甘下賤,絕不回頭。


    舍棄你的人你得永遠記得,他們不值得你半點憐憫原諒。


    她從河底一點一點掙紮著爬上岸,不是為了和他破鏡重圓談情說愛的。


    古人雲,破鏡難圓,你非要圓,那叫犯賤!


    “雲雲……”


    一直以來想要和她兩清,互不打擾,祝她隨心所欲,平安喜樂的人是他,要和另一個訂婚的人也是他。


    為什麽這會兒,他的聲音聽起來比她更像是受害者呢?


    “謝晉卿,我承認,在我不知道你要和薑芸訂婚時,我還依然心存妄念,我在剛來到沙溪的時候,也的確等過你的解釋,甚至,在我一個人坐在鎮上長椅上哭的時候,我也期待過,或許你會出現,帶我走。”


    “我之前真的好傻,居然等了你這麽久,我總覺得,那個人是我的阿晉哥哥呀,他一定有什麽苦衷的,不然他怎麽可能會這樣對我呢?毫無預兆,一夜驚變,他總得要給我一個解釋的。”


    “我甚至想過,如果你來的話,給我解釋一下情況,我不會生你氣的,我甚至期待過,如果你來了,我一定要向以前一樣,撲到你懷裏,嬌蠻的埋怨你:你怎麽才來呀,你慢死了,我差一點點就不要你了。”


    “你看,我當時好蠢對不對,明明,生日宴上你都是那個態度了,居然還心存期待……”


    這些話她說得心平氣和,說到幼稚好笑處,還帶了點揶揄笑意,可是這一字一句卻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的挖著謝晉卿的心。


    他看得出來,晏雲清是真的放下了,釋懷了,所以她能像講笑話似的,把這些事都告訴他。


    可是……他呢?


    捂著自己的胸口,陌生的情緒壓得他幾乎喘不上氣,他的手用力扶著牆,身體被那洶湧的情緒刺激的幾乎無法站穩。


    “雲雲,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的……”


    他失去了往日的運籌帷幄,嘴裏翻來覆去隻會說這一句話。


    “難受?”


    她伸手撫摸著他的胸口,感受著他的心髒因她而疼痛,欣賞著他的失態,她的手從心髒處一點一點緩緩移到他的鎖骨,然後是脖頸,喉結,頸動脈,下巴,臉頰……


    “一會兒就好了,情緒都是一時的,熬過去也就沒什麽了。”


    她像個過來人似的拉著他坐到椅子上,指尖拂過他的眼角,微微濕潤。


    慢條斯理的給他遞了罐蘇打水,“喝點水會好點,然後,你就回去吧。你的訂婚宴我就不去了,c市,我永遠不會再踏足,往後遇到你,我也隻當不認識,我們,各自安好吧,祝你幸福。”


    “雲雲……”


    他不願意。


    他拉住她的手,不願意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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