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多將要墜落的花湊近了他,手指柔弱如莖葉,一點點的撫摸過他的麵頰。


    “你這孩子,倒與我有幾分相似……”她說:“很多年前,我被那個人帶上皇座之時,我也像你這般不哭也不笑——你以後記得叫我姑母。”


    “姑母?”孩子冰霜一般的臉終究因為她的那句話而有了驚訝的表情。


    “對,我是你的姑母。”女人牽著他的手站起,“你是我的侄兒,是我然渟一族的宗親,你自幼遭逢劫難父母俱亡,不幸流落民間直至今日。好在,我終於將你找回來了,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侄兒,”她咬重了最後那句話的音,“是這天下未來的主人。”


    孩子茫然的跟隨女人走出殿門,注視著殿外如山巒一般起伏綿延的宮闕。


    很多年後他成為了人們口中的元武帝,而那個女人則被尊為“崇嘉上皇”。這世上大概除了他們之外,再沒有誰知道他們並非姑侄,所有人都以為他就姓然渟,天生流著至高無上的皇血。


    “……你為什麽要讓我這樣一個卑賤的小子,來混淆皇家的血脈呢?”他曾經這樣問過崇嘉。


    “你並不卑賤,然渟也並不高貴。如果非要我認真評價的話,我會說然渟是這個世上最肮髒的姓氏。”


    “你想要毀掉它?”敏銳而早慧的少年很早就領悟了這個女人的想法。


    “是,我是要毀掉她。”崇嘉用雲淡風輕的口吻說出了這句瘋狂的話語,“這世上沒有不死不滅的東西,哪怕是那些修行仙術妄想登天的修士,他們的壽命也是有終點的。不管是什麽東西,壽命到了就得死,死去之後再過一段時間,便會悄悄的腐爛。然渟這一族早就爛了,隻是七千年前先祖給予的庇佑讓這個龐大的家族依然得以存續,但這樣的存續是有違常理的。你懂嗎?”


    他當然懂。


    在帝都他親眼看著皇室貴胄醉生夢死,在鄉下的時候,他也曾聽說諸侯盤剝無度。先祖的庇佑讓這個家族得以長久的成為天下眾生的統治者,他們什麽也不必敬畏,即便犯下惡行也沒有什麽能夠製裁。長此以往,就算這個家族中曾誕生過明君聖主,明君聖主的功績也會被不肖子孫所玷汙。連天都不怕的家族在七千年的時間裏如同得到了充分滋養的藤蔓一般瘋長,到最後土地的養分耗盡了,就是藤蔓枯萎的時候。然渟一族七千年來作惡不斷,最終一場場叛亂釀成,盡管每一場叛亂都未能摧毀這個家族,但確確實實的在不停的削弱他們。


    隻是這樣的削弱終究不能徹底毀滅然渟氏。而在戰亂與災荒之中,最淒慘的終究還是百姓。


    崇嘉上皇姓然渟,但她恨自己的家族,所以哪怕不惜一切代價,她也要摧毀然渟氏。


    “不止是皇族,整片山河都爛透了。所有長期延續下去的東西,都帶著一股腐臭的味道,我要將所有古老的、衰朽的東西統統摧毀。隻是這還不夠——”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中仿佛燃著一場大火,“我還需要一場戰爭。戰爭能夠摧枯拉朽,能在荒蕪的廢墟上建立嶄新的秩序,七千年前我的先祖正是靠著一場戰爭而創立了屬於她的王朝,七千年後……我當效仿她。”


    “那麽,我們要對誰開戰呢?”那時的阿梧還小,他抬頭茫然四顧,不知道哪裏是他們的敵人,又覺得無處不是敵人。


    崇嘉上皇抱著小小的孩子帶著他從高台之上遠眺,最後握住他的一隻手,指向了遠方——


    天極閣。


    “那是我們的敵人。”


    “可是姑母……我聽說您是被天衢閣主扶上皇座的。”


    “沒錯,我當政的那十多年,也是因為他我才坐穩了皇位。然而,人族不需要修仙者。”


    “為什麽?修仙之人,他們難道不是人麽?他會為人間斬妖除魔行俠仗義,人們都很喜歡他們。”


    “但他們在踏入仙門之後,都不再是人。人世的一切羈絆他門會主動斬斷,也許他們對人世懷有憐憫,他們終究還是會選擇遠離人群。他們不會去耕田、不會去織布、也不會去生兒育女、更不向朝堂繳貢納賦,而人族的興衰,也終究與他們無關。”


    “那我們不能與他們相安無事的處下去麽?”那時的少年天子腦子裏還滿是稚氣的想法。


    上皇撫摸著他的發旋,說:“這很難的。”


    *


    阿箬被攙扶著走到了一座廟宇前,衝天的烈焰早已被撲滅,她來到的時候隻能看見嫋嫋黑煙。


    這是戰爭,而被焚燒的廟宇是戰後的遺跡。


    她回到了人界,回到人界之後他才發現,原來她走之後,居然發生了那麽多的事情。


    皇帝與太上皇交惡,以太上皇之死為開端,一場戰役爆發。這是人與仙之間的決戰。起初是上洛城內,擁立皇帝的大臣與天衢閣弟子之間的混戰,再然後厭惡天衢閣門人的上洛百姓加入了進來。之後各地諸侯打起了勤王旗號,飽受不同宗門欺壓的百姓趁機反抗,他們結伴揭竿,闖進了深山與沼澤,用鮮血與暴力撕開神聖的宗門大陣,將怒火投擲入內。


    各門各派的精英與長老都困在罹都,後又與魔一同被聆璿封印,他們無法趕回來支援,宗門中剩下的都隻是些外門弟子。


    不過即便是外門弟子,也足夠讓凡人們付出慘烈的代價了。阿箬這一路走來,見到了不知多少屍骸。


    這是一場需要持續很久的戰爭,她現在的心願就是能夠看到這一戰的結局。


    “小心。”聆璿扶著她繞開了一塊倒地的樹木。


    阿箬怔怔的看著枯死的樹,歎了口氣。


    “你又想起風九煙了?”聆璿挑眉,“他傷的很重,但你放心,他根係茂盛,睡個幾千年就會再度醒過來。倒是你——”


    “我沒事的。”阿箬朝他笑笑。


    聆璿蹙眉,眼中滿是憂色。


    阿箬這具軀體已是千瘡百孔,如同被摔成了無數碎片的瓷器,眼下隻是勉強黏上了而已,誰也不知道下一刻她會不會崩裂。


    那時當他趕到阿箬身邊,阿箬已經隻剩最後一口氣。她是凡人之身,內髒被刺穿就會死。他將大量的靈力輸入她的體內為她保住最後一絲生機,可是……


    可是阿箬這樣的早夭命格,就算再這時僥幸存活,也許不久後也還是會因為其他的緣由喪命。難道今後每一次她遇上危難,他都有本事將她救回來嗎?


    “你放手吧……”那時垂死的阿箬用盡力氣朝他擠出了一個笑,微微搖頭。


    可是他怎麽也不願意放手,阿箬如果死了,就算靈魂可以轉世輪回,那也不再是阿箬了。


    而就在這時,鬼蛛娘出現了。


    第165章 將來


    鬼蛛娘在關鍵時候出手, 為阿箬維持住了這副即將崩潰的軀體,使阿箬以一種介乎生與死之間的狀態存續著。


    這個魔尊的行事原則永遠都是這樣叫人捉摸不透,她曾經想要殺了阿箬, 現在卻又救了阿箬。盡管這也不算是“救”。以半生半死形態存活於世間並不是什麽好事,而更像是一種折磨。因此在將阿箬做成活屍之後,鬼蛛娘沒有忘記半是玩笑半是認真的問了阿箬一句,“假如犧牲你一人之性命便可以拯救天下, 你倒不如直接自盡算了, 如此既不用在這世上受煎熬,也還能為自己換取一個好名聲。”


    “人都死了,流芳百世又有什麽用。”阿箬當時淡淡的回應道, 意思很明顯——她不會聽鬼蛛娘的煽動去自殺的。


    “我懂我懂, 誰都是自私的嘛。”鬼蛛娘輕哼了一聲, “如果你不想死的話,那就……跳進靈泉,將自己這副□□煉化成仙胎?這樣一來你就可以擁有千萬年的壽命, 還能夠呼風喚雨呢,不心動麽?”


    然而阿箬竟也隻是平靜的搖頭。


    “你真是個怪人。”鬼蛛娘皺著眉頭說:“比雲月燈還奇怪。”


    “無論是毀滅靈泉, 還是享用靈泉, 都是我現在所辦不到的。靈泉在風九煙的根係之下,風九煙如今陷入沉眠, 你難道是要我趁著他沉眠,殺死他麽?就算我願意殺死他, 想要控製那口靈泉,恐怕還需要一個條件吧。”


    “什麽?”鬼蛛娘倒是懵了。


    “我需要……變成雲月燈。”阿箬一字一頓的說出了這句話。


    她記起了曾經和曈的那次談話,曈說她沒有資格與她交談,除非她變成雲月燈。而要如何才能變成雲月燈呢……


    “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情, ”阿箬看向了一旁的聆璿“雲月燈在七千年間最少也輪回了百餘次,為什麽每一世她都能清楚的知道前世的自己做了什麽?”


    這個問題原本聆璿是不知道的,可是他融合了自己的眼睛,眼睛七千年來所見證的,他如今也都見到了。他思索了一會後,告訴阿箬,“雲月燈每一世在死之前,都會將自己生平所做的事情寫成卷軸,置放於太陰宮的秘閣。新任太祝若是有救世濟民之誠心,那麽秘閣的大門就會打開。新太祝可以自行取閱那些記錄了前任太祝事跡的卷軸,再判斷要不要沿著先人的道路繼續往前走。”


    “就這麽簡單?”阿箬驚訝的問。


    “對,就這麽簡單。”


    阿箬啞然失笑,“這也的確是人類的法子。”人壽命短暫,但人創造了文字,先輩的經驗、智慧便通過文字代代相傳。人族的閱曆以書卷的形式代代累積,而人族就在這一過程中不斷的發展。


    所謂的“成為”雲月燈,並不是指用什麽秘術讓死去了七千年的雲月燈在她的身上重新活過來,而是指她自願繼承雲月燈的意誌和事業。


    “但是,”一向近乎無欲無求的聆璿卻在阿箬陷入沉思的時候開口,罕見的提出了他的請求,“我希望你不要去。”他不顧鬼蛛娘嘲弄的眼神,抓住阿箬的手懇求道:“不要變成雲月燈,也不要為了別的人去犧牲自己。”


    “聆璿上人,你難道要眼睜睜看著蒼生罹難麽?”鬼蛛娘站在魔的立場上考慮,的確不希望阿箬去救世,她巴不得這世道越混亂越好,可是她就是忍不住要譏笑聆璿幾句。


    “鬼蛛娘,你難道忘記當年你自己的痛苦了嗎?當你還是人類的時候,你也是被雲月燈犧牲的那部分人。她發起戰事,毀滅了你的部族,你難道要為此而感到榮幸麽?”


    鬼蛛娘不再說話。


    當聆璿與鬼蛛娘在爭執的時候,阿箬一直在思考,思考了很久之後,阿箬拍了拍聆璿的手背。


    聆璿詫異的抬眸,又因為不安而反手緊攥住了阿箬的手。


    “你是因為人類而誕生的,如果有朝一日人族覆滅,你會心痛嗎?”


    聆璿幾乎沒有猶豫便搖頭。


    他並不愛人類,隻是對人類有著天然的好感。這份好感成為不了“愛”,因為過去的他沒有學會什麽是愛。而現在的他,在融合了眼睛之後的確會了,但那僅僅隻是對某一人的愛。如白玉眼千年守望雲月燈的轉世一般,他現在也僅僅隻在意阿箬一人。


    “我想也是。”阿箬笑著點頭,“這世上大部分的人,都做不到博愛蒼生。我曾經以為仙人悲天憫人,胸懷大愛,可罹都中所見到的種種,磨滅了我的幻想。每個人心中的愛隻那麽一點點,這一點點的愛,隻能給予身邊的人。人會因為喜歡某個人,而喜歡上那段承載著他們共同記憶的土地,會因為所牽掛的人還生活在這個世上,而眷戀這人世間。”她隻說了這樣一番話,此外再沒有任何言語。既不曾表態她到底會不會遵循雲月燈的遺願去摧毀仙妖,也不說她是否愛這人世。


    罹都荒涼的風從她身畔卷過,那個手中不知沾染了多少雲月燈轉世鮮血的女人也並沒有伴隨著黑霧出現。曈也許是認同了阿箬,也許是有別的考量,總之,她默認了阿箬的自由。


    除了鬼蛛娘之外的所有魔以及罹都中瀕臨墮魔邊緣的修仙者都被聆璿所封印,崩毀在即的罹都被他以絕對的力量壓製。這裏重新歸於平靜,至於這份平靜能夠維持多久,沒人知道。


    “我想要四處去走走。”阿箬看著自己殘破的身軀,“我想要去看看這天下是什麽樣子。過去十多年,我一直是作為一個普通人而活著,我是‘蒼生’的一員,卻從未想過什麽是蒼生,就好比河流中的一滴水不會去思考大海是什麽模樣。然而這些天總聽人說什麽‘蒼生’什麽‘救世’,我既感到煩膩,又覺得好奇。我想要知道,這個世界是什麽樣的。”


    “我陪著你一起。”聆璿在聽到她的話之後擁抱住她。


    於是他們二人就此結伴而行。在取回了全部的力量之後,天衢閣主設於罹都之外的那個結界對聆璿來說不再是阻礙,他輕鬆的將其破去,然後帶著阿箬走下了滄山。目的地是哪裏他們誰也說不清楚,總之就是一路不停的向前,去看這世上的山川大海、去看人世百態。


    然後他們便看到了戰爭。到處都在混戰,人與仙在交戰、仙與仙也在交戰、妖族在四方煽風點火、沉眠於山嶽河流的古神也在這動蕩之中隱隱約約有了醒過來的兆頭。


    “這是個亂世。”阿箬站在山頂上俯瞰著腳下奔流的河川——河水被上遊的血染成了紅色,“不過,亂世也不是從現在才開始的。”她扶著聆璿的手從山上走下,山腳有還未死去的平民,阿箬將從各門各派得來的靈丹分與他們。


    這一路上她總是在救人,遇上了垂死的人她救、偶爾遇上了妖她也救。聆璿問她這樣做的原因,她想了想,說:“我隻是覺得,不該輕易地讓一條生命逝去罷了。”


    “你救了他們,他們也許不久後還是會死去。”


    “我知道。但譬如春日裏的鮮花,能多開一日也是好的。”


    “你往前走,還會見到更多的死人。”


    “這是不可避免的。”阿箬回答的很平靜,隻眼底有哀色隱約浮起,“有人和我說過,要想活下去就需要不擇手段的廝殺。”她回憶著記憶中守墓少女所說過的話,以及她在罹都中所經曆的事,“可是我在想,有沒有一條路,可以避免廝殺。如果弱小就一定要被毀滅,那麽我們腳下的青草不該存在,因為它不如樹木高大、林間的麋鹿不該存在,因為它不如獅虎凶悍。我是凡人,還隻是凡人中一個貧賤的女子,我也不該存在,因為我弱小、卑微。可是,這世上難道真的隻有弱肉強食一則道理麽?”


    聆璿默默地看在她的身後,看著她將一個個倒在地上的人扶起。她這樣做有多少的意義他不知道,她所提的問題究竟有沒有答案他也不知道。


    阿箬曾經回到過上洛。聆璿以為她是要去太陰宮取回雲月燈生生世世的傳承,但好在她隻是到了太陰宮去見了見自己的弟弟。


    但那個少年其實已經不算是她的弟弟了。即便當她喚對方“阿梧”的時候,那個身披龍袍的少年仍然會有回應,但他越來越不像那個與阿箬一同從山村走出來的小男孩,他伏案凝視著九州堪輿,筆尖所指,便是軍隊衝鋒的方向。


    “在戰爭中,已經死去了多少人了?”阿箬問自己的弟弟。


    “我不知道。”那個少年疲憊的回答,“但是阿姊,盡管大火燒過平原的時候會留下一地荒蕪,可是來年春風拂過,又會有新綠冒出。”


    “那麽這一場戰爭什麽時候才會結束呢?”


    “我也不知道。阿姊,這不是我能控製的,誰也不能控製。還是用大火來做比喻吧,你點燃了火,火星借著狂風形成燎原之勢,可之後大火就不是你想撲滅就能撲滅的了,除非風停、除非所有能燒的東西都焚燒殆盡。仇恨與怨憤已經醞釀了千年,七千年來王宮貴胄的腐敗、妖魔橫行的張狂、仙人與庶民之間越來越深的隔閡都是提供給大火的柴料,而眼下絕佳的時機是助長火勢的風。”


    “那麽阿梧,你要當心自己也被火焰吞沒啊。”阿箬最終隻能留下這一聲歎息。


    她就此離開了紫清殿,走之前她聽見已經變得陌生的少年用滿不在乎的語氣說,“被燒死那也無所謂啊,我認識的一位故人曾經告訴過我,這世上不該有永生不滅的東西。”


    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阿箬就明白,她和弟弟,此後大概再也沒有辦法相見了。


    離開上洛之後,阿箬繼續往前走,漫無目的卻又並不迷茫。她走到哪裏,就隨手幫助哪裏那些身陷危難的庶民——就好像最初的雲月燈。


    七千年前,當雲月燈也還是個少女的時候,她就這樣流浪在九州大地,拯救著她眼前所能見到的苦難,而後思考著濟世的最佳出路。


    阿箬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模仿雲月燈,不過也許這也不算模仿,這隻是良心尚存之人的本能。


    聆璿始終跟在她的身後,不幹涉她的一切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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