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那天夜裏悄悄告別了聆璿,登上了滄山。


    沿著七千年前雲月燈走過的那條路前行,越往高處,風雪越寒。最後天地間隻剩白茫茫一片,她抬頭看著連成一色的山與天穹,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孤寂。前路好似沒有盡頭,一重複一重的山,山中沒有任何的活物,天地之中隻有她孑然一身。


    不,還是另一個人的。


    鬼蛛娘從空中躍下,他們已經有很多年未見了。聆璿封印了罹都之後,她也跟著出來,之後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這些年,你一直在滄山一帶徘徊麽?”


    “是啊。”孩子模樣的魔尊埋怨道:“哪裏都在死人,可你也知道,我最厭惡的就是死亡。所以我隻好留在滄山,至少這裏幹淨。”


    阿箬點頭,“我也厭惡死亡。可是死亡永遠無法避免。舊事物死去,方有新事物誕生。”


    “那麽你今日來找我,是為了尋死麽?”鬼蛛娘看著阿箬的眼睛,這一刻她又好像看到了雲月燈,時隔七千年,她們重新站在了一起,麵對麵的交談。


    “是,請你解開我身上的禁咒,讓我從活屍重新變回一個瀕死的人類。”


    “嗬,你這是在折騰什麽呢?十年前你早該死了,那時你不肯死,非要半人半鬼的活著,說要看看這世道成什麽模樣。十年之後你看夠了?看夠了想來尋死了?”


    “天下何其之大,怎麽可能看得夠。”阿箬淡淡的笑,“然而我的心告訴我,我得去走我該走的那條路了。”


    “為什麽?”鬼蛛娘不解。


    “因為我這十年來,看到了人族的頑強與堅韌,我也知道了這一族將有一個很好的未來。我可以放心去死了。過去你們都說雲月燈是救世主,就好似一個族群的安危,皆係在一抹幽魂之上,這讓我實在不安。我現在知道了,不管有沒有雲月燈,人族都將興盛,那麽我,身為人族的一份子,也該為之貢獻一份自己的力量。”


    鬼蛛娘歎氣,又道:“可你得知道一點,時光在你身上已經停滯了將近十年,這十年的時間等於是你偷來的。偷來的時光帶到償還之時,需要付出成倍的代價,你可能會在這一瞬間直接死去。”


    “還請你再想個法子,讓我勉強多活幾日。”


    “你要做什麽?”


    “我不是雲月燈,但我會活成另一個雲月燈——大火已經燒得原野寸草不生,是時候落雨了。”


    第167章 結局   刻石


    阿箬與聆璿告別的時候, 聆璿是知道的。


    在很早之前他就猜到了這一天會降臨,而當阿箬真的從他身邊離開的時候,他沒有驚訝, 隻是感到了徹骨的寒冷。


    明明他連痛都不知道,和人在一起呆久了,居然會感覺到冷。


    他從被褥中爬了出來,在月下靜坐了一會, 之後轉身走出了與阿箬一起生活了十年的家門。


    阿箬去滄山, 向西,而他則是走向了東方,夫妻倆踏上了不同的道路。


    *


    罹都之內, 如今盡是一片荒蕪。第二次被封印的古老戰場之上如今隻剩死一般的寂靜。


    阿箬又回到了這裏, 這是她第三次到達罹都, 對這裏的每一條路都熟悉無比。


    罹都已經不再暗無天日,隱約的陽光能夠從厚厚的雲層投下。乍一看起來,罹都和滄山的其他山峰並沒有任何的區別, 同樣都是光禿禿的山石和陡峭的崖壁。隻有地上未來得及被收斂的白骨,宣告了此處非同一般。


    除了白骨之外, 罹都之中還有部分的殘餘的法陣。那些法陣是七千年前阿箬第一次遇見聆璿時留下的, 可以逆轉時間與空間。現在它們能發揮的作用不大了,隻是偶爾還有那麽幾個法陣, 一腳踏進去後,還能短暫的穿越時空。


    她在踏入某個法陣的時候遇到了過去的聆璿。這是一段並不算新奇的經曆, 但在這樣一個時候重新見到了聆璿,她還是忍不住感慨萬千。


    不過她並沒有在那個聆璿身邊多做停留,那是屬於過去的聆璿,不該貪戀。她離開了他, 繼續往前,直到來到了風九煙的本體附近。如她沒有猜錯,這裏應當就是曾經人類祭祀神明的古老祭壇,也是唯一能夠與天道對話的地方。


    風九煙問她:“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這個風九煙並不是原本的風九煙,雖然他有著和風九煙同樣的麵容,可確切說來,他其實是風九煙的“兒子”。妖王風九煙因為傷重,至今仍在沉睡。但他是樹妖,樹妖的繁衍並不需要陰陽溝通,隨意折下一根枝條插在土地上,隻要風調雨順,枝條便能長成新的樹木。


    為雲月燈守墓七千年的少女便是這樣誕生的,而如今阿箬身邊這個風九煙,則是曾經風九煙贈送給阿箬的那根藤條。


    不過短短十年的時間,他便從藤條化作了人形。再見到阿箬的那一刻他是欣喜的。阿箬許諾了他自由,隻要他能夠助她完成一件事情,她便能讓他離開罹都。


    “你與風九煙似乎不大相同。”阿箬看著這個與風九煙在外貌上幾乎一模一樣的少年感慨。風九煙是沉默且封閉的,直到雲月燈出現在他的身邊,他才第一次有了探尋外界世界的念頭。可這個少年在見到阿箬的第一眼便毫不掩飾的表達了他對她的親昵,以及對罹都之外廣闊天空的好奇。


    “我雖然像他,但我不是他。正如同你雖然是雲月燈的轉世,可你是阿箬而非雲月燈。”他大大方方的說:“有什麽能讓我為你做的,盡管開口吧。”


    “風九煙曾經告訴過我,說他的真身是建木,是溝通天地的橋梁,我想知道,你能幫我嗎?”


    “你想與天上的神明對話。”


    “不,我想要與六界之內,所有的神仙妖魔鬼怪對話。”


    “你有談判的籌碼嗎?”


    “有。你腳下洶湧的靈泉便是我的籌碼。”


    “你有這個實力去談判嗎?”


    “我願意付出代價。”她說:“七千年前,雲月燈以生生世世早夭為代價,而我,我許願死亡——永恒的死亡。”


    **


    所謂永恒的死亡,便是一個死去之後,再被活著的人徹底遺忘。


    那人在這世上多留下的一切痕跡都將被抹除,天地之間好似從未有過她的降臨。


    阿箬用這個代價換得了對靈泉的掌控。她不是要摧毀靈泉,而是以靈泉的存續,換取妖怪的一個承諾——承諾離開人界,再不幹涉凡人的生活。而凡人的世界也再不會有試圖叩問長生之道的人。


    自然,這份承諾也有個期限。縱然靈泉中的靈氣她願意分給他們,可靈泉也終有枯竭之時。阿箬為這份約定設下的期限是七千年。但願下一個七千年,人族已如她所期待的那樣大興,人類再不是六界之中最渺小卑弱的存在,那時也不必再犧牲某個個體,人便可以獲得與神平起平坐的對話機會。


    諾言生效的那一刻,凡人生存的世界與其餘五界自動分隔,哪怕再強悍的法力也無法突破這一重阻礙。人界的妖也好、神也罷,紛紛退回屬於他們自己的世界,而修仙者也在這時大多遁入了另一個時空,拋下了這紛亂的人世,尋覓屬於他們的安寧。


    也在這一刻,世上所有關於太祝的記載都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去,矗立了七千年的太陰宮轟然倒塌,世間所有的雲月燈雕像化作粉塵——而滄山腳下,那些受阿箬庇護將她視為再生母親的人、那些想要複仇希望借助阿箬力量的人,都在一瞬間遺忘了她。


    他們為何會聚攏在滄山腳下?


    哦,似乎是為了躲避戰亂。


    那麽他們現在是在等待什麽?


    罷了,不等了。要想在混亂的世道好好活下去,唯有依靠自己的手。


    **


    定繇湖底。


    聆璿找到了自己的白玉真身。


    誓約的效力也正在他的身上發揮作用。他在忘記阿箬,先是忘了成婚那夜她對他的微笑,再是忘了他們在罹都之中出生入死的記憶,再然後……他連初遇都開始回憶不起。


    “這個女人,還真是狠心啊……”他苦笑。


    他一早就知道他與阿箬是會分別的。不僅僅因為阿箬是人,也不僅僅因為阿箬的軀體隨時都會崩毀。


    她是短壽的人類,哪天就算是死了,他也可以前去冥府找到她的魂魄,將她的鬼魂養在身邊;她的軀體衰朽,他也可以上天入地去為她尋找珍寶延緩衰朽的速度,實在不行他為她重新塑一具身軀也是可以的。總之隻要她願意,他有的是方法無限期的延後他們的分別。


    可問題在於,阿箬不會願意。


    她終究還是為了自己的族群獻出了自己,而且還是以這樣殘忍的方式。


    聆璿做好了與她分別的準備,這就好比你在春天裏看到了一朵美麗的花,你雖然不能留住它,但你可以在記憶中一遍遍的回憶它的美好。然而現在她連回憶的機會都不給他,走得如此決然。


    不過還好,還好他來得及。


    在記憶完全被抹去之前,他於自己的白玉真身上一遍遍的刻下了阿箬的名字。玉是這世上最堅硬的東西,他將她的姓名鐫在心口,從此以後便不會忘記。


    第168章 番外(一)   世界是科學的


    從幼兒園的時候起, 我就知道這個世上根本既沒有神仙也沒有妖怪。世界是唯物的,是科學的。


    我家附近——額,大概開車半個小時的路程, 有一片湖,這口湖是省內還算有名的旅遊景點。它的古稱是什麽我也不知道,反正到了現代,它被旅遊局一輪包裝之後, 就以“仙人湖”的名號響徹全國。觀光宣傳手冊上說, 這口湖底下住著仙人,早些年有人在湖底挖出一尊幾十米高的白玉雕像,正打算交給國家呢, 到了夜裏忽然電閃雷鳴, 玉雕化作了一縷白光消失不見。


    我對這個故事嗤之以鼻, 我想這肯定是地方政府為了吸引遊客胡編出來的故事。而我的父母不巧都是導遊,每次接待遊客時總要把這個俗套又誇張的故事翻出來一遍又一遍的講。小時候我一個在家沒人照顧,偶爾也會跟著父母出團, 幫遊客看管包裹、拍拍照片什麽的。那時的我是個實誠人,每當我聽見他們說起這個故事的時候, 我總義憤填膺, 心想爸媽怎麽可以騙人?世界上是沒有那些妖魔鬼怪的,我們要做紅旗下的新青年, 為什麽要迷信思想?


    因此在父母給遊客講故事的時候,我常在一旁拆台, 告訴遊客們要相信科學。我不知道我挨了多少頓打,但年幼的我認為這是值得的。能為破除迷信做出貢獻,我真棒。


    *


    十歲那年,我遇見了一個奇怪的遊客。


    當時我並不覺得他奇怪, 我隻覺得他中二。


    他看起來大約二十多歲的樣子,穿著新潮的衣服,身形修長,臉上帶著大大的眼鏡。從外貌上來看他並不是很英俊,至少在我這個孩子的眼中看起來,他實在平平無奇,不如我前些天偷偷從漫畫雜誌中見到的少女漫男主角好看。可是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後,我不由自主的多盯著他瞧了好一會才戀戀不舍的挪開了目光。大概是因為這家夥氣質出眾吧。


    在旅行大巴上,媽媽又一次說起了那個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的故事。十歲的我已經不再像小時候那樣不懂事,但媽媽還是在說完之後瞪了我一眼,警告我不準多嘴。我趁著媽媽轉身,朝她的背影吐了吐舌頭。這一幕恰好就被那個遊客看見。


    “這裏叫仙人湖啊……”車停之後,這個青年遊客慢悠悠的跟在隊伍後下車,從我身邊路過的時候按了按我的腦袋,“小妹妹,你是不相信這世上有仙人存在嗎?”


    我按著胸前的紅領巾,“我隻相信科學。”


    “可我就是仙人哦。”他說著指了指車窗外澄碧的大湖,“這是我家。”


    我當然沒有相信他的話,這要麽是他說出了哄我的玩笑話,要麽就是他中二病,一把年紀了還沉醉在幻象小說中,以為自己是故事裏的男主角。


    *


    好些年後我才知道,這家夥根本沒有騙我。


    那時的我已經背棄唯物主義精神,成為了一名玄學研究者,每天的消遣就是趴在電腦前搜索各種論壇怪談。而那個讓我棄科從玄的家夥,則是懶洋洋的懸浮在我的身後,時不時的對電腦上我搜索出來的帖子指手畫腳。


    “這個明顯一看就是編的,東門廣場那一帶的風水很好,陽氣旺盛,怎麽會招鬼?”


    “這個顯然也是編的。苗疆的確有從上古的時候流傳下來的巫術,但據我所知,最後的正統繼承人,三百年前就死了。”


    “這個肯定也是假的,妖精是不能隨隨便便跑到人界來的。”


    我忍無可忍,“行了行了,我知道這些都是假的,你難道就不能讓我看個樂子嗎?”


    他攤手,閉嘴,浮在半空之中,繼續賞著被霓虹燈光分去光輝的明月。


    十多年過去,他還是初見時的樣貌,沒有皺紋、沒有白頭發,也沒有社畜疲於打工的滄桑眼神。而這十多年來我經常可以看見他,在公交車、在地鐵站、在百貨商場、在包子鋪。我說他像個陰魂不散的野鬼,他振振有詞的反駁,說他家本來就住仙人湖,和我相遇完全是偶然,絕非什麽尾隨癡漢。


    我也問過他,“仙人湖底都是水,莫非你是魚精?”


    他對我貧瘠的想象力表示了鄙夷,但到底也沒告訴我他究竟是什麽。


    我在網上搜羅來的怪談,據他所說大部分都是胡編亂造,我索性把電腦一關,纏著他給我講述真正的怪談。


    他清了清嗓子,對我拋出死亡三連問,“期末論文寫完了嗎?”“四級考過了嗎?”“秋招的簡曆準備好了嗎?”


    我:……


    “你不是有仙術嗎?”我拽著這人的牛仔褲,“你可以幫我嘛。”我越發相信這家夥是神仙了,因為就算穿著破洞牛仔褲和半舊的寬t恤,他居然看起來還是那麽的仙氣十足。我想我身邊都有個活神仙了,我還努力什麽啊,直接抱大腿不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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