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瑜被這一眼看得有些心虛了,忙避開容太後的眼光,隻放輕了語氣道:“阿娘,她是兒子的妃嬪,這娘家住個一年半載不回來的,可是有些不妥當?”


    “哪裏不妥當了?我覺得很是妥當。我都想過了,反正你又不待見她,人家還是個黃花大閨女,這先在娘家待上一段時間,我暗地裏再頒個旨意,替你休了她,讓郭家再替她尋個知冷知熱的好夫君,可不比在深宮守活寡的好?”容太後站起了身,說得斬釘截鐵。


    頒旨,休郭小滿?讓她再嫁?元瑜聽得這話一時呆愣住了,好半晌都沒說出一句話來。


    “這郭家與你外祖家一向交好,郭禦史又有恩於我,思來想去,我也隻有這個辦法能彌補一二了。”見得元瑜發呆,容太後又火上澆油似的道。


    元瑜聽得這話,頓時一個激靈清醒了過來,他“噌”地站起身,禮都忘了施一個,轉過身就往門外跑去了。


    “你這是往哪裏去?”容太後衝著元瑜的背影喊了一聲。


    “阿娘,我有要緊的事要去辦,回頭再來陪您說話。”元瑜的聲音傳了回來,人已是快奔到大門口了。


    容太後聽得這話,轉過臉看了跟在身後的楊嬤嬤一眼,臉上的驚訝一時無法言說。


    “雲娥啊,他剛剛說什麽來著?有要緊的事?”容太後一臉驚愕地問。


    “可不是呢?聖上這般急匆匆的,奴婢猜吧,他多半是去郭府了。怪不得昨日清思宮郭娘娘一口答應您,說以後她會上進會有出息,不會叫您失望,看來是胸有成竹啊!”楊嬤嬤笑容滿麵地道。


    “你是說,他,他二人早在暗地裏都對過眼了?”容太後抬高了聲音。


    “娘娘,你還不了解聖上的個性嗎?他行事向來不按常理出牌,這麵上不聲不響,暗地裏的指不定小倆口早就卿卿我我的熱乎上了。”楊嬤嬤笑著回道。


    “你說得有道理,這下好了,這下我就放心了!”容太後興奮得一邊搓手一邊歡喜著聲音。


    “是啊,聖上這一去可就好了,娘娘就等著來年抱個大胖小子吧!”楊嬤嬤又打趣了起來。


    容太後聽得這話,喜得不停地點著頭,眼看著遠處,麵上的笑意皆是歡喜與期待。


    ……


    一個時辰過後,離皇城不遠的長青胡同裏,一頂不甚起眼的藍呢轎子被抬了進去,在青磚灰瓦的郭府大門口落了轎。


    一個濃眉大眼的年輕人跳下了馬車,對著門口看門的老家人拱手一禮道:“這位老伯,我家主人有事要見你們郭老爺,還勞你通稟一聲。”


    這年輕人便是元瑜身邊的侍衛燕小五,一個時辰之前,盧公公急匆匆地尋到他,說的是聖上要微服去郭府一趟。當時可將他嚇得不輕,還以為郭家老爺子得了重病將不治了,後來才得知郭老爺子不過是偶感風寒,他還著實感歎皇帝心胸寬廣,郭老爺子經常那般慪他,這會兒生病了,皇帝竟是親自去探病,他對郭家可真是聖眷濃厚。


    “敢問你家主人姓甚名誰?小人進去也好回話啊。”那家人一聽竟是叫自家老爺出門相見,不由得有些犯了難。


    “問這些做甚,你把我的話自去回了你家老爺就是。”燕小五有些不耐煩了,粗氣粗聲地道。


    “你這人好生不講理,哪有不問清楚就要我家主人來迎的?”那家人也有些不高興了。


    燕小五是個暴躁脾氣,一聽這老兒這般難講話,臉色一沉,正待發一通火。


    站在馬車旁的盧公公一見著了急,趕緊快著腳步走了過來,掏出袖內的一塊象牙牌子遞給了那家人。


    “你將這牌子交與你家主人,他自會明白了。”盧公公溫和著聲音道。


    那家人接過了牌子,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一變,匆忙一禮後,立即轉身進門通報去了,他縱是再眼拙,也認得出來這是宮裏內侍監的牌子。


    不到一會功夫,郭府的大門就大開了,郭家老爺也就是郭小滿的父親郭翰林神色匆匆地趕了出來。待到了門口,一眼看見等在門外的人是盧公公和燕小五時,他臉色一變,一時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來。這兩人,一個是內侍監大總管,一個是內衛郎將,他二人同時出現在郭府門口,那隻能是一個原因,那就是皇帝陛下駕臨了!


    郭翰林想到此處,一時了慌了起來,他飛起腳奔至門外,急走幾步下了台階,然後對著那藍布小轎就要下跪。


    “郭大人,我家主人說了,並不想驚動他人。”盧公公忙阻止郭翰林道。


    聽得盧公公提醒,郭翰林這才如夢初醒,忙止了跪禮,隻恭身對著轎內作了個深揖,然後轉過身,恭腰抬手,示意轎夫將轎子直接抬進府裏去。


    就這樣郭翰林在前帶路,盧公公與燕小五左右相隨,轎子被穩穩地抬進了郭府的大門。那看門的家人及一眾小廝看得全都傻了眼,他們實是想不明白,這頂看起來普普通通的轎子內,坐的究竟是什麽樣的人,竟能讓自家老爺緊張成這樣,還讓轎子直接給抬進了門。


    “關好大門,任是誰來都不見。”郭翰林轉頭對著家人吩咐了一聲,眾人忙恭聲應下。


    轎子被一直抬進了內宅院落之內,落轎之後,盧公公上前打起轎簾,就見得一身象牙白錦袍的麵容清俊的皇帝下得轎來。


    “臣郭炎叩見聖上,不知聖上駕臨,未能遠迎,實在是臣的罪過。”郭翰林跪倒在地,口中戰戰兢兢道。


    第34章 獨發晉江文學城6   朕想先去小滿杏子居……


    “郭愛卿何罪之有?是朕聽聞郭老病了, 臨時起意前來探望的。”元瑜緩著聲音道。


    “聖上對家父對郭家如此聖恩,臣感激不盡。”郭翰林又納頭拜道。


    “行了,郭愛卿, 你這一個接一個地磕頭,朕瞧著頭暈, 快帶朕去看看郭老才是正經。”元瑜麵上露了些著急來。


    郭翰林一聽這話, 連忙自地上爬起了身, 將元瑜等人領到了郭禦史所住的鬆鶴堂。


    “父親,父親!您快瞧瞧,誰來看望您了!”郭翰林緊走幾步上了前, 一邊激動著聲音,一邊推開了門。


    屋內,郭禦史正半靠在床榻之上,郭小滿正坐在榻旁的繡凳上,她手裏捧著隻藥碗,聽得門口動靜,她轉過臉來,一雙黑珍珠似的眼睛正定定地看向了門口,麵上的神情有些迷茫, 似乎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我兒何事驚慌?”郭禦史直起腰身問了一聲。


    “父親,聖上來了, 來看望您了!”郭翰林顫抖著聲音,一邊說著, 一邊退至一旁, 彎腰作恭請之勢。


    片刻之後,元瑜緩緩邁步站到了門口處,榻上的郭禦史一眼得見, 一時震驚難以言語,口中大喊一聲“聖上”,隨即帶人帶被子就自榻上滾落了下來,跪在地上就行起了拜禮。


    “聖上,竟是聖上!老臣何德何能?竟蒙聖上屈尊過府,老臣慚愧……”郭禦史一邊行禮一邊說著,語帶哽咽,幾乎要哭將起來。


    老爺子這般中氣十足,想來是真沒什麽大礙了。元瑜在心裏嘀咕了一聲,而後悄悄瞄了榻旁的郭小滿一眼,見她忽閃著一雙黑亮的眼睛,麵上的神色仍是有些懵懵的,似乎還是不能消化眼前看到了這一幕。他心頭一虛,忙移開了眼光看向了郭禦史。


    “郭老快快起身,聽聞郭老染恙,朕甚為掛念,因此前來探望,還望你安心養病,以求早日康複。”元瑜走到榻前,一邊伸手虛扶了郭禦史一把,一邊溫和著聲音道。


    “聖上,老臣不過偶感風寒,昨日容太後娘娘恩準了孫女出宮探病,老臣已是感激涕零。可老臣做夢也想不到,今日聖上竟親自來了,老臣實在是無以為報,日後隻有肝腦塗地為太後為聖上盡忠……”郭禦史說到這裏,壓抑不住心裏的激動,抬起袖子抹起了眼淚。


    怪不得郭禦史這般激動,前日在朝堂之上,他隻說了一句話,便替劉禦史免了杖責之刑,引得眾同僚百般猜測,他也以為是自己屢次惹怒聖顏,此次這般反常是要大禍臨頭。卻不想這一病之下,先是孫女出宮探望,後有皇帝陛下親自過府,這哪裏會是禍事?分明是天大的恩榮降身。


    “郭老說哪裏話?你是小滿的祖父,朕若是生在尋常人家,依禮也得要喚你一聲爺爺的。”皇帝麵含輕笑,一番話說謙和之極。


    郭禦史聽得這話,不亞於寒冬臘月天裏,懷裏突然被人揣進了一隻燒得暖融融的手爐,頓時如沐春風,連心頭都是暖融融的。


    “聖上,老臣慚愧啊,老臣屢次頂撞聖上,更是時常吹毛求齜,犯顏進諫,實在是糊塗啊!”郭禦史哽咽著聲音,想著平日裏自己上書所諫,多是對皇帝的舉止細節加以指責,現在見得皇帝這般知禮謙和又體恤的模樣,他越發覺得自己從前是迂腐又偏激了。


    “郭老說哪裏話?有您這樣敢於直言進諫的忠良之臣,是朕的福氣,也是社稷之福啊!”元瑜麵含笑意安撫著郭禦史。


    郭禦史聽得這話,越發覺得眼前的皇帝妥妥的是個明君英主,他心中的歡喜之情難以言表,忙轉頭看了看自家孫女,似是想與她一道分享此時的激動心情,可他一抬頭,就見得郭小滿捧著藥碗還在發呆,他頓時著了急。


    “孫女,你這是怎麽了?怎麽不行禮拜見聖上?”郭禦史朝郭小滿急切著聲音道。


    聽得爺爺喚自己,一直處在呆愣中的郭小滿這才回過神來,她忙將手裏的藥碗遞給了身後的阿茉手上,而後福身一禮,對著元瑜恭敬道:“臣妾拜見聖上。”


    “免禮。”元瑜麵上一喜,趕緊上前一步伸手扶起了郭小滿。


    元瑜走近之時,雙眼隻朝郭小滿看著,隻盼著她給自己一個笑臉兒。可郭小滿起身之後,退後兩步侍立一旁,斂眉垂目,愣是不肯看元瑜一眼,元瑜頓時著了急,可此時他縱是有一肚子話想說,當著眾人也不好開口。


    “炎兒,快請聖上至上房一歇。”郭禦史沒注意到兩人間的異常,大著嗓子吩咐起自己兒子了。


    郭翰林忙連聲稱是,當即在前迎路,要請元瑜至上房歇息。元瑜點頭應下,轉身之時,看了一眼郭小滿,一副欲言有止的模樣。


    “孫女,快些去陪著聖上說說話。”郭禦史又催郭小滿道。


    這話正中了元瑜下懷,他麵上露了笑意,越發覺得這郭家老爺子十分的上道。


    “可是,爺爺,您的藥還沒喝呢?”郭小滿看著郭禦史一臉的不放心。


    “乖孫女,快去,你放心,藥我一會就喝。這聖上來了,我覺得我的病全都好了,這藥明兒就不用喝了!”郭禦史揮著手,嗓門也恢複了往日裏的洪亮。


    郭小滿聽得自家爺爺這般說,一時也沒了推脫之辭,隻好低著頭,默默跟著元瑜身後,由郭翰林領著出了門,又往上房方向去了。


    一行人穿梭在郭府後院之中,片刻之後,眼見著上房快到了,元瑜卻是停下了腳步,又轉過身來看了看郭小滿。


    “但不知小滿你住在哪處?”元瑜緩著聲音問。


    “回聖上,臣妾住在西廂的杏子居。”郭小滿細軟著聲音回複道。


    “杏子居,是有許多杏樹嗎?”元瑜有些好奇地問。


    郭小滿卻不再說話,隻輕輕點了點頭,元瑜的臉上就生了一抹向往之色。


    “朕想先去小滿的杏子居看一眼,不知小滿意下如何?”元瑜輕笑著繼續問。


    郭小滿聽得這話,麵上留出一絲猶豫之色,一旁郭翰林見得自家女兒這樣一副木訥模樣,不由有些暗自著了急,忙小聲催道:“女兒,快帶聖上去啊。”


    郭小滿這才反應過來,點頭稱了聲“是”,而後手指西廂方向,又說了句“聖上請。”


    元瑜聞言麵上露了歡喜之色,當即欣欣然邁步而行。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一幢小巧精致的院落印入了眼簾。阿茉忙上前推開杏子居的大門,元瑜朝內看了一眼,唇邊立即有了笑意,隨即轉過身看了看郭小滿,麵上的神色也越發溫軟。


    “聖上,請。”郭小滿被元瑜看著心頭發慌,隻好又福身一禮道。


    元瑜聽得點點頭,而後走近一步,伸手攥了郭小滿的手來,然後就牽著她往門內去了。


    身後的郭翰林一時還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就想邁步跟進去,不想身側盧公公一把拽住了他,又對他搖搖頭使了個眼色。


    見得眼前情形,郭翰林總算也看出了一些端倪,他心神領會,忙恭身一禮退了後。


    ……


    片刻之後,杏子居郭小滿的閨房之內,元瑜在臨窗的案邊坐了下來,阿茉及一眾丫鬟忙沏了茶水,又送了點心入了內。見得皇帝不動茶水,也不看點心,隻一直盯著坐在對麵的郭小滿看,阿茉會心一笑,暗暗地作了個手勢,讓眾丫鬟隨她一道悄悄退了出去。


    屋內一時沒了旁人,郭小滿又被元瑜一直盯著看,一時間渾身局促得難受,隻好伸手推了下桌上的點心碟子,口中招呼著道:“聖,聖上,你,你請用……”


    元瑜哪有心思吃什麽點心,他一把推開碟子,雙手就抓了郭小滿的手攏在了自己的掌心內。


    “小滿,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冷落你,不該將你丟在清思宮不管不問,更不該冒名哄騙你這許久。”元瑜一口氣將心裏的話都說了出來。


    郭小滿聽得這話,直覺心頭一震,竟是生了一陣酸澀之意。說來也怪,先前皇帝不待見他,又任由她在清思宮自生自滅,她倒是能一直泰然處之,甚至都想好了求休書出宮的後路。她也一度覺得自己打心底裏瞧不上那兵痞子一樣的皇帝,可這會兒他就坐在她的跟前,這般溫軟著聲音向她認錯,她倒是有些憋不住了,回過頭來想想,心裏頓時覺得自己這陣子在宮裏過得的確是委屈巴巴。


    郭小滿越想心裏越不是滋味,可她一句話也不說,隻紅著眼圈,定定地看向了元瑜,不一會兒,淚水便浸濕了眼眶,可她強自忍著不讓其流出來,隻溢在淚瞼處將滴未滴。


    元瑜何曾見過這般情形,頓時隻覺方寸大亂,他伸出手,想要替她拭去眼淚,卻又有些不敢,生怕自己一碰之下,就會惹得她放聲大哭起來。


    “小滿,你別哭,都是我不好,叫你受苦了。你要是還惱我,就罵我一頓,要不,打上幾下也成。”元瑜想不出什麽話來哄她,隻好軟著聲音稀裏糊塗地道。


    罵他,打他?郭小滿聽得這話,一時間就有些哭笑不得了,心裏的委屈倒是淡了些,卻變成一股子氣惱來。


    “你果真不是個好人,還哄我打你罵你,這不是要叫我犯上嗎?”郭小滿氣嘟嘟地說著,說完,抬起袖子揉了把眼睛,將那些眼淚都拭得幹幹淨淨,隻餘一雙紅通通的眼睛看著他。


    元瑜一聽這話頓時坐不住了,他“噌”地自座上站起身,雙眼盯著郭小滿,然後抬手將自己的胸脯拍得“咚咚”作響,口中斬釘截鐵道:“今天我元瑜把話撂在這裏,從今往後,無論郭小滿對我說什麽話,做什麽事,都沒有什麽犯上一說,若違此言,便叫我天上打個雷霹了我!”


    看著眼前這人明明生得一副清風霽月般的模樣,竟是說出了這副江湖氣的話,郭小滿一時間不禁有些傻眼了。


    第35章 獨發晉江文學城7   小祖宗,這以後,我……


    “要麽, 你稍候,我去叫丫鬟送些香進來?”回過神來的郭小滿看著元瑜輕聲問道。


    “好好的取香做甚?”元瑜正說得一臉豪邁之氣,這會兒聽得郭小滿說要去取香, 不禁有些疑惑了。


    “難道你不覺得,此刻, 你我當焚香飲血, 結拜成異性兄弟, 才不失為一段江湖佳話嗎?”郭小滿說得細聲慢語,麵上的神情卻極為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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