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我們大宋的豪門世家,都有供奉仙師麽?”阮慈問道,“我們家供奉了陳仙師,那麽……周家供奉的是哪一位呢?”


    “便是新上任的柳仙師,”阮慈一點就透,太子和她說話也輕鬆,他低聲道,“聽說,柳仙師對周帥很是賞識,甚至收他做了外門弟子,傳下一套煉體功法。”


    “煉體?”


    阮慈疑惑稍去,可問題卻也越來越多,“甚麽是煉體功法?是武功麽?盤仙門、淩霄門、玉溪派,這些門派為何我從未聽說過,他們都是修符的麽?”


    太子有些無奈地笑了,“這些事,以後慢慢再告訴你吧,你隻管回去把這些話告訴家裏人便行了。”


    阮慈不情不願,卻也隻能拜別,太子牽著她的手,親自將她送到門前,又突然歎了口氣。


    “像你這樣的小娘子,若是甚麽都想知道,到我的承乾宮來自然是極合適的。”


    為防風沙,豪門府邸內無不是廊腰縵回、簷牙高啄,廊亭連綴,便於家人行走,禁宮自然也是如此,太子透過深深的回廊,望向天井處灑落的一絲日暉,他生得白皙清俊、風神如玉,他望著遠處,阮慈卻看著他的側臉,一時兩人都有些出神。


    “將來,你會知道許多人一輩子都不知道的事情。”


    太子輕喟一聲,緩緩說道,“但是知道得多了,也許你又會巴不得自己什麽都不知道呢。”


    阮慈一向覺得他雖然身份高貴,卻一點也不倨傲,但沒想到,太子居然也有如此憂愁彷徨的時候,她不禁心頭一緊——有什麽樣的事,能讓一國東宮做如此情態?


    #


    無論如何,阮慈極得太子喜愛,這是有目共睹的,她入宮謝恩被太子留住,出門時更被親自相送,這些小道消息似乎長了翅膀,在阮府內翩翩飛舞,阮慈從宮中回來,就覺得家下人對她的態度大不相同。她卻並不以此為樂,抱著收養的大狸貓發呆,晚飯也不想吃,她的侍女小狸笑道,“慈姑,用飯吧,吃完飯,大老爺大約也得閑了,還要過去請安那。”


    阮慈惦記著太子所說的‘把這些話告訴家裏人’,便坐起身和小狸一起吃晚飯,宋國人隻吃一種飯,主仆之間也無甚分別。這是靈玉旁伴生的‘粒稻’,埋在土裏一塊一塊,灰突突的,宋人煮玉為飲,將靈玉煮化之後,放入粒稻,稻熟自然褪殼,將稻皮揚棄,飲湯嚼米,便是裹腹的飽餐。


    阮慈吃了兩塊粒稻就吃不下了,把湯飲了幾口,便拿過貓碗,將殘食傾倒進去,大狸貓‘喵’了一聲,湊過去大吃大喝起來。把碗舔光了,伸出爪子在那裏舔自己的毛。小狸埋怨道,“慈姑總是這樣喂它,它便更加嬌慣了,吃過煮熟的粒稻,再不要吃生的。”


    “誰說的?”阮慈從懷中取出一塊靈玉,掰碎了遞到狸貓嘴邊,狸貓站起身抱著她的手,一粒一粒吃個不停,小狸氣得跺腳,直道這狸貓諂媚,阮慈大有麵子,不由嬉笑起來,一時也忘懷了連日來的動蕩波折。


    大老爺一直沒遣人叫她過去,阮慈在屋裏來來回回踱步許久,還是抱著狸貓溜出去找阮容。阮容氣色不太好,有氣無力的,但到底還是見了她。


    “他隻問了那一句?”她細問阮慈入宮見聞,問得太子隻說了一句‘你姐姐怎麽樣’,不由眉立惱道,“這男人實在沒有良心。”


    阮慈最好她隻埋怨太子,當下拚命附和,“確實,男人都靠不住得很。”


    阮容被她逗笑了,彈了她一個爆栗子,“我又沒有怪你——難道我是那樣不講理的人麽?隻是你的性子要改了,禁宮可不是甚麽好去處,既然你去了,那便要好好地說說你。”


    說是這樣說,但依舊難免惆悵,阮容能不遷怒阮慈已算難得,阮慈也不敢貿然開解,小心地在阮容身邊坐著,望著窗外發呆,她有好幾個月沒見過天日了,宋國甚至還有不少貴族少女,從生到死,一步也沒有踏出過屋頂。


    但阮慈是想要出去看看的,她心裏裝著許許多多的疑問,盤仙門、淩霄門、玉溪派,三宗共鎮宋國,為什麽要用鎮字呢?難道宋國有什麽妖邪不成?可誰也沒說過這些,就連太子所說,和阮家交好的陳仙師,阮慈也從未聽說過他的事情。


    大狸貓被她抱得久了,有些不耐煩地扭動起來,阮慈把它放到地上,阮容說了句,“這貓兒倒生得胖大,隻是被你慣壞了。”


    宋國幾乎人人家中都飼了狸貓,狸貓愛吃粒稻,能嚼靈玉,探礦往往能夠幫手,還喜歡捕食野外逢火瘴之氣而生的凶鴉,是第一吉祥有用的益獸,阮家也不例外,府中有上百隻貓,阮慈身邊這隻是她小時候抱到屋裏來養的,和她一樣久不出門,每日裏好吃懶做,阮慈說,“我沒有慣著它呀,我對它很嚴格的,是不是呢,大狸奴?”


    大狸貓長長地喵了一聲,走到門口回頭看她,小狸笑出聲道,“它想回去了。”


    阮慈本就呆著尷尬,阮容一會兒還要給她上課,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她起身要去捉貓,大狸貓一扭身子就跑了出去,阮慈拎起袖子直追上去,口中叫道,“狸奴,你去哪裏?”


    她跟在狸貓後頭,跑了一段,累得停下來歇口氣,大狸貓也就不走了,在遠處望著她,阮慈追上去,它又扭頭跑遠,阮慈被逗得且跑且笑,她心中有種難言的快慰,似乎所有的憂愁都在奔跑中被暫時忘卻,阮慈也不知道十幾歲的小姑娘應該是怎樣的,在這個亂世,似乎誰都沒有純真的本錢,就連阮容和太子都不曾無憂無慮,可她確實又很想衝出這重重屋宇,在星空月色下跑上一遭,又或者甚麽都不做,隻是享受那自由自在的感覺。


    若是在平時,阮慈是不敢這樣跑的,阮府千年古宅,有許多地方不許孩子們去,但她已經不再是那個阮家養女了,阮家養大了她,她也為阮家付出了自己的終身,就要這樣生生嫩嫩地闖入禁宮中去,阮慈今夜不再處處小心,她的嬉笑聲在重廊裏撞起陣陣回聲,追著狸貓也不知跑到了哪裏,這才逮著一個空檔,從背後猛地一撲,抱住了大狸奴。


    “你作死呀!”她摟著貓一頓亂搓,大狸奴懶洋洋地倒在阮慈懷裏,宋國的貓都生得高大,大狸奴要是人立而起,幾乎有阮慈一多半高,阮慈是揉不痛它的,狸貓被搓了一會,反而咕嚕起來,阮慈佯怒道,“好厚的臉皮,我是在罰你呢。”


    她自己撐不住笑起來,笑完了,慢慢彎下腰,把臉靠在大狸奴厚實的毛發上,伸出手望著指尖,青濛濛的符力正自流轉,將汗意汙垢帶走,阮慈出了一回神,突然又難過起來,低聲道,“你這麽野,帶你入宮是害了你,可你又這麽懶,不帶你進去,你該怎麽辦呢?”


    她像是在問自己,也像是在問狸貓,“你說,容姐會好好待你嗎?會不會她見到了你,就想起了我,私底下偷偷地拿你出氣呢?”


    她在阮家,雖然衣食起居一如阮容,但終究沒有父母,伯父、伯母的照看,和親生父母總是有所不同,自幼陪阮慈長大的隻有這隻大貓,阮慈不敢帶它進宮去,卻又很舍不得,她突然被擇選為太子嬪時並不開心,今日知道自己的婚事不過是博弈的結果,也沒有難過,唯獨此時想到要和狸奴分離,卻實在不易接受,摟著貓嗚嗚咽咽地哭了一會兒,擦擦眼睛,抱著貓要回屋舍去。“唉,我們這是在哪兒啊,天色又黑,我可找不到路了。”


    她把狸貓放下,令它帶路,狸貓卻並不動彈,四足穩穩站定,仰頭看她,大眼瞪得圓圓的,阮慈一陣納罕,她這頭大狸貓一向是很靈的,很能聽得懂人話,讓它帶路,它不可能分辨不出方向。


    “怎麽了,和我鬧脾氣了?”


    她回身要自己尋路,狸貓又繞到她身前將她攔住,仰首長長地嘶叫了一聲,叫聲淒厲嘶啞,阮慈被它嚇得倒退了一步,跌坐在地,驚疑不定地道,“出什麽事了麽?”


    宋國野外甚是荒涼,隻有寥寥幾種異獸生長,各有神異之處,狸貓便是以善感變化見長,阮慈聽過許多傳說故事,許多地動山搖的大災變,都有狸貓示警,隻是她從未想過宋京這樣的大城也會有什麽地動、星隕這樣的大災,正不知所措,遠處突地一陣嘈雜,‘鐺’地一聲,鍾聲響起,隱隱還有馬兒的嘶鳴聲,但很快就都沉寂了下去。


    阮府迎客,門鍾要麽不敲,要麽沒有隻響一聲的,貴客也萬萬沒有夜裏登門的道理,阮慈臉色發白:這些年來,宋京風雲詭譎,這樣的響動她聽到過好幾次,都是鄰人的動靜,她知道這是發生了什麽事——


    這是軍士臨門,抄家滅族的聲音。


    她也明白了太子臉上的憂鬱之色——懷璧其罪、形勢逼人,這一次,阮家是真出大事了,恐怕太子心中也隱隱有所感覺,這一次,可能連他都護不住阮家。


    狸貓‘喵’地一聲,站起身引著阮慈往回廊深處跑去,這裏越跑越深,連月色都照不進來,隻有阮慈胸前青符散著朦朧的光,阮慈將青符拿下,勉強照著前路,大狸貓不時轉身回望,眼中幽幽的亮光像是浮在空中的燭台,阮慈強忍著心中的恐懼,跌跌撞撞跟在大狸貓身後,跑了好一陣子,狸貓停住了腳步,人立而起,爪子不斷地刮擦著前方的門板。


    為避風沙,世家大族均將屋宇用回廊連並,這回廊周折幽曲,如同迷宮一般,世代綿延不斷加蓋,踵事增華之餘,也有許多幽僻之所罕有人跡,孩童走丟,尋不回路,如果進不了屋,符力耗盡後就死在哪個荒院也不是甚麽稀奇的事,阮慈此前就從未來過這個處所,她推了推門,又用符照了照,“門鎖住了。”


    鐵鎖堅牢,在青符下反著雪白的光,阮慈碾了碾手指,心下納罕:這個地方這樣偏僻,按說早該塵灰遍布,可符力沒有絲毫反應,可見這裏應該常有人來打掃。


    身後,喊殺聲漸起,極遠處更有火光亮了起來,照紅了半邊天空,隱約可見火瘴凶鴉在天邊來回飛舞,粗啞叫聲在空中隱隱飄散,‘當亡、當亡’,叫得人心煩意亂。阮慈回望身後,又低下頭看了看狸貓,大狸貓蹲坐著偏頭望她,似在沉吟著甚麽,貓臉本就表情甚少,它看來並不為亂象所動,依舊冷靜非常。


    阮慈注視它一會兒,輕聲道,“狸奴?”


    她其實也不知自己在問什麽,狸貓卻像是聽懂了,它緩緩站起來,弓起背抖了抖毛,揚爪一抓,阮慈眼前一花,什麽也沒看清楚,隻聽得當啷一聲,鐵鎖落地,她放低青符看了一眼,鎖身整整齊齊斷成了幾節,猶如被利器劃過。


    尋常狸貓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到這一點的,若等閑如此,宋國人就不敢養貓了,阮慈心中不知作何想法,望著大狸貓說不出話。


    大狸貓打了個嗬欠,舔舔爪子,往門縫裏一躥,阮慈猛地回過神來,又回頭看了看遠處的火光,一咬牙推門而入,回身摸黑閂上了門。


    第3章 密窟藏身


    “狸奴,狸奴。”


    阮慈跟在狸貓身後細聲問,“我們要去哪裏?——我是不是活不成了?”


    她摘下木符看了一眼,見上頭青光已逐漸黯淡,心下也是歎息,“狸奴,別走了,沒有用的。”


    如阮慈所料,狸奴破開的那扇門並不簡單,屋內有扇密門,狸奴又刮擦地麵,叫阮慈打開,一人一貓下到地底,便是四通八達的密道。阮慈跟在狸奴身後,已經走了幾個時辰,心也漸漸地灰了。


    除非她一輩子不出眼下這密道,否則符力耗盡,出去也是被火瘴之氣汲取生機,幹渴至死,留在密道裏則會餓死,宋國門閥傾軋之爭,從來都不怕有漏網之魚,一般人就算逃了出去,沒有路引牌子,符師也不會給生人灌注符力,阮慈甚至覺得狸奴其實帶錯人了,阮容和阮謙若是能從密道出城,倒是能活下去的,他們可以禦使符力,活下來的希望就大了幾分。


    但,貓哪能聽得懂人話?狸奴依舊在前方不疾不徐地走著,它似乎對這裏很是熟悉,阮慈朦朧中可見許多岔道,但狸奴絲毫也沒有猶豫,一個轉彎接著另一個轉彎,阮慈走得累了,它便伏在地上等她一會,過了一會兒,又站起來帶著她往前走。


    阮慈雖不怕黑,但在這樣黑暗幽閉的環境裏也覺得不適,她現在倒也不怕死了,隻不願死在這樣偏僻的地方,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更不想一人麵對死前那段難熬的時光,縱然已不存生望,還是咬牙跟著狸奴往前走去。


    這間屋子連接的密道開始還有一人來高,現在漸漸低矮起來,頭頂也由磚麵變作土麵,阮慈逐漸不能直立,彎著腰走了一段,狸奴又轉了個彎,鑽進一個小洞裏,阮慈差點兒擠不過去,好在她年幼身窄,強忍著恐懼,不顧一切往前硬擠,心中隻想著,“若是洞口太小,該不會能進不能出吧?那樣若是狸奴不管我,我就要卡死在這裏了。”


    還好,洞口初入極窄,但爬了幾步,阮慈眼前隱約便見到光亮,更隱隱有人說話,她又驚又喜,也頗是小心,走了這麽久,方位已無從辨別,是否已出了阮府,很不好說,且阮慈也知道自己大概走的不是正道,她爬的這段路很像是狸奴刨出來的貓洞。


    果然,又爬一會,她手上一空,身上一輕,差些墜到地上,還好阮慈手腳靈便,撐住地麵狼狽爬出,沒弄出什麽動靜,隻是雙手已被擦得血肉模糊,甚至感覺不到痛楚。這裏已深入地下不知多遠,空間又頗開闊,風聲呼呼,遠處的人並未察覺到她的到來,仍在厲聲喊叫著什麽。


    阮慈將木符藏入衣襟,左右顧盼,此處似乎是個天然石窟,四通八達,光她所見之處就有七八個洞口,不時有暗風吹過,帶來‘嗚、嗚’的聲響,如泣如訴,令人毛骨悚然,遠處石壁林立,圍出一圈空地,裏頭隱隱閃著火光。靠近那空地之處,地上青光閃閃,像是有靈玉礦生在此處,發出的熒光。


    阮慈尋不見狸奴,又不敢叫,躡手躡腳靠了過去,走到青光所在之處,蹲身一看,心下大駭:這哪裏是甚麽礦石,這是有人死在這裏,身上青符未滅,所發的符光!


    這一地的青光,也就意味著……


    阮慈不敢細想,甚至不敢細看死人的長相,其實心底已有了猜測,這裏當是阮氏為自己營造的秘密藏身之地,又或者兼有倉儲的功效,阮慈等人年紀尚小,家裏人不敢告訴他們倒也正常,她在密道中走了好幾個時辰,阮氏族人大概有許多都逃了進來,但還是未能阻擋敵人的腳步,堂堂大族如今屍橫遍野,縱不說從此灰飛煙滅,怕也是再不能重回以往的榮光了。


    她躡手躡腳往空地靠了過去,越走近心中越沉:一路上她瞧見好些人伏在地上,腳踩之處濕濕粘粘,有一股新鮮的血腥味道,甚而還有人沒有完全斷氣,那‘嗚嗚’的,不止是風聲,還有地上人斷氣之前發出的‘嗬、嗬’聲。狸奴把她帶來了自己心中的藏身之地,卻沒想到動物到底隻是動物,它心中最安全的地方,原來卻是阮家人的刑場。


    “大老爺,當真不把坤佩交出來麽?”


    阮慈靠得近了,也漸漸能聽到人聲,她心裏越來越沉,在石壁後頭窺探著不敢靠近,也未看全,隻見空地中央人影憧憧,有個武將站在當中大聲說話,左右皆是羽翼擁躉,還有人彎腰在一角磨著刀鋒,發出刺耳的刮擦聲,甚是吵鬧,身後一排兵士等候,都是全甲。阮慈曾聽大伯父說過,戰場上殺人多了,槍刀遇血會卷刃殘損,所以要臨陣磨槍,沒想到第一次親眼得見,居然是在自己家人的屍山血海之上。


    “明人不說暗話,今日阮家人自然是一個都跑不脫的,你若老老實實地交出來,還能給家人留個全屍,有甚麽餘孽逃脫出去——隻要不姓阮,那末是不是阮家人,不過也就一句話的事,你若是還不願行個方便——”


    他嘿嘿笑道,“你瞧見了麽,這是你的愛妻,你的愛子——”


    阮慈是瞧不見的,她也不想瞧見,她矮著身子,藏在陰影中往外逃去,身後突然有光照來,她心中一驚,猛地撲到地上,裝作屍體,那兵士舉著燈走了出來,懶洋洋地照了一圈,又回了空地裏,隱約可聽見他的聲音,“沒什麽,外頭還有人沒死,也無妨的,再過幾個時辰,漸漸就都死得透了。”


    嬉笑聲、磨刀聲、逼供聲、慘叫聲,在這石窟上空回蕩不休,阮慈像是墜入了一個極清醒的噩夢中,茫然不知該逃往何處,狸奴躥進石窟後就不知去了哪裏,這裏有光,它的眼珠不再發亮,倒比在黑暗中更難尋找。


    有了那兵士的驚嚇,她不敢再起身走路,隻好手腳並用,順著來路往回爬去,青光瑩瑩,觸目都是熟悉的麵孔,二夫人的婢女小吉、小祥,十三堂兄……


    二夫人院中的家人都在這裏,阮慈本已逐漸麻木的情緒又緊張起來,她生怕自己下一刻便看見阮容,卻又不自覺看得極為仔細,也怕錯過了她,逐個檢視過去時,手上突然一頓,輕歎道,“二伯母……”


    “嗬嗬……”她雖說的小聲,但許是被聲音刺激,躺在地上的中年女子吃力地抬起頭來,她滿麵血汙,若不是阮慈和她極為熟悉,錯眼幾乎認不出來。這便是昨日還神氣活現、說一不二的二夫人。“慈、慈姑?”


    阮慈咽下口中驚呼,跪下身想攙扶她,低聲道,“二伯母,是我,別喊叫。”


    她的聲音極是細微,二夫人也不知聽清了沒有,阮慈扶她不動,隻覺得二夫人沉甸甸的,好像一塊死肉,她心下又難過又害怕,忍不住顫聲問,“家裏出了內奸,是不是?”


    二夫人想要說話,卻沒有力氣,隻是輕輕搖頭,一臉將要謝世的樣子。


    阮慈和二夫人關係一向不冷不熱,她和阮容年歲相差不多,身為養女卻在內院長大,從小便十分親厚,但兩人容色相當,二夫人卻一向嫌她分了阮容的風頭,阮慈知道她多次和大伯父提議,要將自己送走。她在二夫人麵前一向賠著小心,很有幾分忌憚,此時勉強抱著二夫人的肩膀,卻是淒惶之至,恨不能放聲大哭,低聲道,“二伯母,能不能等等我,我不想一個人死。”


    二夫人呼吸漸重,突然抬起手,一把抓住阮慈,輕聲說,“別哭!”


    她氣息極低,時斷時續,聲音又輕又淺,阮慈側耳才能聽清,隻語調還帶著幾分果斷,是阮慈熟悉的味道。“別怕。”


    她緊緊抓著阮慈,“別怪自己……活下去。”


    別怪自己?阮慈心中疑雲滿布,隻還未來得及細問,二夫人就鬆開抓著她的手,指了指前方,“拿符……去那裏。”


    又往自己胸前探去,“帶著路上吃……”


    一語未畢,她喉嚨裏‘咯咯’連聲,氣息漸弱,在阮慈懷裏沒了呼吸。


    阮慈抖著手輕輕將她放下,伸手往二夫人衣襟一探,卻沒摸到木符,隻抽了個荷包出來,她心中卻是因此一動:是了,她之前不敢出去,不就因為符力耗盡了無以為繼麽?這裏有許多木符,縱不能都取走,帶上十餘枚也是個路。


    而且,木符都是佩好在身的,等閑不會遺失,這麽多人都死了,木符也好好地佩在身上,二夫人身上的木符不見了,自然是有人取走——阮容不在這裏,也不在空地處,她是不是取了母親的木符,往二夫人指的洞口逃去了?


    她精神大振,忙從屍體身上摘取木符,唯恐光芒變化,被兵士注意,隔了幾個人摘取一個,心中默默念道,“小竹、堂兄,你們在天之靈多加保佑,將來我要給你們報仇。”


    一思及此,她不顧風險,又往另外一片石壁爬了過去,剛才她在那群人背後,隻看得到大伯父、堂兄等人,均已滿麵血痕,狼狽至極,隻是卻未見仇人真顏,既然要報仇,那麽總要看清仇人的臉。


    剛爬到一半,突然有個毛茸茸的東西從她腳上踩過去,阮慈駭得幾乎大叫起來,往地上一趴,裝起死來,那東西擦著她躥到身前,一雙眼珠熒黃透亮——卻是剛才不知跑到何處去的狸奴。


    阮慈心跳如鼓,喘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平複,她指著狸奴無聲地宣泄著自己的憤怒,狸奴又哪裏懂得?一歪頭從阮慈懷裏叼出一片木符,往遠處跳去,跑了幾步,回頭望著阮慈,有了青光,它雙眼的光芒隱隱透出,在昏暗中便可勉強辨別,不至於無處尋找。


    這麽說,狸奴不是故意丟下她不管,而是在此處無法引路?


    阮慈暗暗納罕,她逐漸覺得此貓靈性十足,比一般狸貓勝出許多,甚至有些詭譎的味道。回頭看看空地方向,猶豫了一會,爬到狸奴身邊,低聲道,“狸奴,你記得仇人的味道麽?”


    狸奴吻部的青光上下點動,阮慈心想,“這麽多兵士都戴了頭盔,看不清臉,我聽那主事大將聲音有些發悶,若是他也戴了頭盔,那麽看了也沒有用,但臉可以遮住,味道是遮不住的,狸奴能認得,將來我總可以找到他們,眼下還是保住性命為上。”


    她又以空地石壁為參照,記住二夫人所指洞窟的方位,這才跟著狸奴,一路閃閃躲躲,進了一個矮小的洞口,此處洞壁曲折,通道狹小,阮慈反倒鬆了口氣,那些兵士就算發現了她的蹤跡,也追不過來。


    “我怎麽不知道宋京地下有這樣的洞窟。”


    稍脫險境,她不禁就嘀咕起來,“狸奴,你知道多久了,你以前常來這裏玩麽?”


    狸貓自然是不能回答她了,說話間,通道轉而向上,到最後幾乎垂直,阮慈盡力攀緣,也學著狸貓,把木符叼在口中照明,好在石壁凹凸不平,可以借力之處甚多,她爬了一柱香有多,終於自洞口擠出,坐在地上大聲喘氣,又好奇地打量四周,心道,“這裏又是什麽地方,怎麽還是這麽多青光。”


    這裏從高度來說,應該已是又上了一層,和底下空地有十餘丈的距離,卻要更亮堂一些,石壁中處處有青光透出,高高低低,還有些石頭本身青光極盛,幾乎能照亮人臉,阮慈摸了摸發亮的石頭,觸手清涼,又壯著膽子舔了舔,口中濕潤,她恍然大悟,“這便是靈玉礦沒采出來以前的樣子?”


    有了玉礦,就有粒稻,就是在這裏住上一年也不會死,雖然還不知怎麽挖掘,但阮慈心中終於安定了少許,誇獎狸奴道,“好貓兒,原來你真的很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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