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因此,弟子品行,對仆從來說極是要緊,這些美姬力士,原本在山下九國也是有根基的人家,若非如此,連列名待選都辦不到。但一俟進山,休論前程,便是性命都由不得自主,若是遇到那些陰鷙暴戾之人,動輒打殺仆從,那真是死了都無處訴冤,靈穀峰等閑也不願出頭,就隻等著一批一批往裏填人進去罷了。便是遇到了性格溫良的弟子,自己如混得不得意,自然也談不上照拂手下,賜下丹藥開脈修行雲雲。如綠綺這般,不但踏上仙途,還能進宗門有所職司的仆從,運道已是好得無以複加,大多數仆從,最終都歸於平淡,能在壽盡以前開脈修行,比山下多活個上百年,已是不錯的結果了。


    上清門在中央洲盤踞數個元會,山下九國對此怎有不知?明知仆從際遇,仍能放下人間富貴,入山服役,這些仆從個個也都自有一番心氣能耐。阮慈和四人談了幾句,也未令他們改名換姓,隻是各取姓氏,笑道,“以後就叫你們張姬、栗姬,何僮、李僮吧。”


    四人對她這主人自然極力奉承,聞言跪下稱謝,阮慈道,“不必如此。”


    她本想說,若不是因緣聚合,其實我出身還不如你們富貴。但如今宗內有些人以為她是南株洲豪門之後,這話就不便說了,再者明知仙緣造化就是比拚一個運氣,這四人資質也不差給許多恩宗、平宗弟子,又何必說出來刺心?


    還是將話吞進肚裏,歎道,“我是初來乍到,在此處一個親眷沒有,便是得到紫虛洞照天些許照拂,但身在外門,也不便事事仰詢,否則反而不美。你們先將這門中弟子的一些忌諱說給我聽,也免得無意觸犯了什麽奢遮人物,這還沒修行呢,在門中就多了仇人。”


    她的前程和四人息息相關,四仆萬萬沒有害她的道理,也要比別人更盼著她上進,聽主人親口承認和紫虛洞照天有關,都是喜上眉梢,栗姬道,“小姐大可寬心,門中每進新人,也並非個個都能拜在洞天門下,您得王真人青眼,這一輩修士,還有誰敢和您為難呢?”


    阮慈選人時,也是下了功夫,沒有擇選皇室近親——這些近親如果沒有特殊事由,不會上山服役,心中大概都有些故事在,想要仗勢衣錦還鄉時去辦,若是金丹、元嬰,也不在乎這些,說收便收了,對阮慈來說,對方拜在她門下,固然大失所望,她要這些人也是無用。


    她選的都是九國二品、三品人家,將門候門之後。對這些人家來說,若是不能繼承家業,上山服役也是不錯的歸宿,想來代代都有人設法入門當差,服役期滿長壽歸來,再娶妻生子,傳承血脈,可以說是家傳做得熟了,人脈自然廣博,而且入門之前,也會極力打聽許多忌諱,正合阮慈如今使用。果然一聽她這麽問,便是七嘴八舌,將門中煉氣弟子的生活,說了個清清楚楚。


    不論是真修還是雜修,修者拜入山門,並無束脩,宗門還發給月供,這般的好事當然不可能長久,宗門弟子有了一定修為,就要領宗門的差使。比如當時陳餘子、柳寄子便是奉命在宋國鎮守,兩人應該是輪番替班,在宋國內駐守便不能修行,某種程度上也是耽誤用功,想來這個差使,淩霄門肯定也是有給予相當補償的。


    尋常宗門,入門之後便有差使可做,有些差使專為磨練弟子而設,還有月考、年考,乃至甲子大考、宗門大比、各宗群英小會等等,無非是為了磨練俊才,讓出眾弟子脫穎而出。而像上清門這般盛宗,規矩和茂宗便是不同,煉氣弟子,按例是不派差的,到得築基之後,才有差遣派下,但考核也隻是百年一次,甚至時常缺考,蓋因宗門之中全是俊才,並無庸人竊據高位,不事生產之憂。


    但這也並不意味著上清門弟子便可優哉遊哉,在宗門中潛修到元嬰,甚至是直入洞天,本宗子弟在煉氣期中,折損的人數也不比別的宗門更少,甚至還要更多,便是因為上清門還有一個規矩,修士破境所需外藥,門中絕不供給,弟子必須自己尋來,總之,門中考核也好,撲買也罷,隻要是門內主辦,就絕不會出現破境外藥的蹤影。


    琅嬛周天,修士破境多數都需要寶材外藥調和,就比如開脈、築基,開脈按例是需要三種靈物作為引子,築基也需要三種,到了凝結金丹,外藥數量便更多也更是珍稀,這破境外藥,種類繁多,品質也是高下不一,產地天南海北,而且一個修士所需外藥並不一定,要按功法和自身體質來尋,若是運氣不好,一個煉氣修士,破境時需要一味產自南株洲,又隻能保鮮幾年的外藥,按上清門的規矩,隻能設法在中央洲先行搜求,或是自己央求宗門長輩修士出麵,再尋不到的話,也隻能自己搭船去南株洲撞機緣了。


    阮慈曾聽董雙成說過,太白劍宗的規矩是築基之後,結丹之前,都要去十大絕地曆練一番,想來這也是諸宗磨礪弟子的辦法,以上清門的能耐,若是願意,天下外藥有什麽集不齊的?這麽做自然是給弟子們加上一道繩索,這般弟子便不能隻知修行,一味堆疊法力,遇到事情反而不知如何應對。


    若想求長輩賜下,便要巴結師長,設法使自己為人看重,若想要重金搜求,便要設法貨殖牟利,賺取身家,若是想自己尋訪,那就免不得踏破鐵鞋,遊曆山河遍經險境,不知要經曆多少爭鬥,多少人心險惡。這麽做,又要比什麽宗門大比有用多了,隻是更耗費時間,而且人才折損也要比宗門大比更多些罷了。


    不過,上清門是天下盛宗,隻有求著拜師不得其門而入的,沒有收不到徒的,人才這點折耗自然不看在眼內,是以對弟子的修為根本不做要求,不加考核,隻在這一關來磨礪道心,將來成就高低,全在弟子自為。於弟子這裏,雖然築基對他們來說,不過是水到渠成,但拜入門中,也不敢有絲毫懈怠,戰戰兢兢,隻稍微熟悉幾日,便要開始為搜求外藥做準備了。


    “好叫小姐得知,其實我們九國這些仆從,之所以為眾郎君娘子信重,也是有此處幹係在內。”栗姬言辭便給,不覺便由她來解釋,“聽家中長上談起,宗門弟子多數不願事事勞煩長輩,便是洞天真人血脈,也有許多從煉氣期起便自行搜求外藥的。畢竟人情得來不易,為小事拋費了也可惜。我們九國之中,也頗有靈境險地,正出產不少外藥,門中自己並不收集,都是山門外的商行進來收買,他們能買,也能賣,幾萬年來做熟了的生意,頗是可信。小姐所需外藥,若是九國內能尋到,也是便宜,有些偏僻難尋之物,可以先傳話托問,若有便先買下來再說。”


    阮慈聽得也是有趣,不禁笑道,“可我沒有靈錢,又該怎麽辦呢?上好的外藥,一定不便宜的。”


    栗姬掩唇笑道,“便先賒欠著,也是無妨,若是實在不便通融,我等家中也薄有資財,自當傾力相助,待小姐築基之後,出門行走,又還有什麽靈錢是賺不回來的呢?”


    阮慈雖然看著幼小,但並非無知幼兒,在壇城傭工兩年,也見過不少套路,聞言心領神會,知道自己若是點頭,將來自有些買賣上門,有許多是借重她這上清門弟子的身份才好做。至於這些買賣背後有沒有藏著圈套,那就要看運氣了,多數來說,應當是些做也無妨,不做也無妨的小生意,橫豎看這中央洲陸,修士地位遠勝凡人許多,上清門弟子更是站在修士之中的頂端,能撼動其身份的人並不太多。而栗姬等人,乃至他們背後的家門,也可從中取利,甚至所得也許還要比她更多。


    話雖如此,但對阮慈來說,所有外藥因有道韻,吃倒也可以吃,但吃下不會發生任何作用,所有不能用東華劍汲取靈氣的寶材外藥,對她都是無用,是以也就當故事這麽一聽,聽了也不答應,也不回絕,隻問起旁事,得知眾人今早已在靈田中栽下稻種,又養了兩隻馮執事遣人送來的小鳥兒,便道,“這靈田平時需要幾人耕種?”


    問得平日裏兩人耕種便可,便讓兩個男仆種地,兩名侍女給他們洗衣做飯,打掃庭除,無事不要常來主屋,她時不時要去外頭修煉,或許也要去紫虛洞照天開脈,若是不見,也不用驚慌尋找雲雲。


    這四人本就是過來照看起居、打掃屋舍的,這些都是本職工作,且也知道阮慈如今得了功法,最緊要就是開脈修行,否則連靈穀峰清風亂書堂的課程都沒有必要參加,因此都領命退下。回屋途中,何僮對栗姬道,“栗姬,你太心急了些,小姐還未開脈,便說起築基外藥,如此操切,恐怕反而不美。”


    栗姬不以為然,笑道,“我說的可有虛假?不都全是實話?我們本來家世不如人,若是本地弟子,怎麽也不挑我們,隻能在此處混上幾年,灰溜溜地回去。是小姐慧眼識珠,挑中我們四人,哪有不萬死報效的?我是全為小姐打算,小姐也自然能明白我的忠心。”


    言下之意,隱隱是以四人首領自許,又疑心何僮是在和她爭權,何僮搖頭不和她爭辯,自去取農具去了。


    阮慈這裏,她修道之後耳聰目明,其實也聽到幾分僮仆爭辯,不過這些口舌之爭,並不放在心上,見四人都退了下去,從包袱裏取出未吃完的靈獸肉脯,嚼了幾片,略得飽腹,便換下道袍,穿了一身短打,又將靈華玉璧取出掛在胸前,佩上一柄長劍,決定做一件略有些作死的事——到後山遊幸(說是打獵也可以)上一番。


    第41章 林中殺蚌


    紫精山野林不可深入,甚至一旦離開自己洞府所在陣法,便沒有絕對安全的地方,這是馮執事送她來的路上說過數遍的,她是靈穀峰執事,靈穀峰平時照看所有外門弟子,馮執事自然要把話說得清楚,阮慈再不聽話那也就是她自己的事情了,死了和她也沒什麽關係。但在阮慈來說,她卻也有自己不得不進林子的理由——她不進林子,去哪裏找飯轍?


    說來也是可憐,阮慈這輩子沒有正經吃過一頓凡人飯食,在宋國時煮玉食稻,出了宋國便吃不得尋常米肉,一開始靠王盼盼為她打獵,王盼盼到底是隻貓,管殺不管做,靈獸肉若沒有特殊辦法,數日間靈氣便全數散逸,王盼盼也不知道如何將獸肉製成肉脯,隔上十天半個月殺一頭妖獸,她和阮慈分而食之,阮慈實在餓得不行了,王盼盼再去狩獵,還要抱怨個半天。後來煉化東華劍之後,阮慈身手上了個台階,王盼盼便讓她自己打獵,有時甚至會把她引到築基期妖獸的地盤,讓她和妖獸對峙,周旋一番,直到支持不住了,再出麵撲殺,兩人因此還屢屢口角,因為阮慈雖然饑一頓飽一頓,但卻還很是任性,凡看到可愛溫順,並不侵略凡人村落的妖獸,她都舍不得殺,隻殺那些醜陋血腥,望著就令人不喜的狼妖、野豬妖和虎妖一類。


    妖獸各分地盤,也不是排成隊等他們來挑戰,往壇城這一路走,一樣是十幾天吃上一兩頓,等到了壇城,更是可憐,壇城周圍哪有什麽野生妖獸,所有獸肉都是明碼標價,有錢就能買來享用,阮慈一個小夥計,哪有靈錢,要不是王盼盼常叫她過去,給她些肉脯,阮慈真要餓死在壇城了。


    她雖然可以幾日不食,但終究沒有完全辟穀,最好五六天總要放量吃上一頓,如今步入煉氣期,食量反而比之前變得更大——煉氣期的修士本來就不辟穀,還要盡量多吃靈食,蘊養身體本源,體質好了,耗用更大,吃得也就更多,吃得少那就要多打坐,通過煉化靈氣的辦法來滋補己身。


    阮慈這裏,靈氣煉化速度並不取決於稟賦,而是在於她和東華劍的聯係,那一絲聯係越發粗壯,傳遞靈氣也就越快,如今這傳來的靈氣,並未充足到能讓她辟穀的程度。就算不是她這麽特殊的情況,一般弟子要精進修行,其實上清門送來的月奉怎麽也是不夠用的,這其中的差額該怎麽補足,也就看眾弟子們各顯神通了。


    對阮慈來說,她可以向紫虛洞照天求援,洞天真人打賞些靈食不在話下,便是元嬰真人也能養得起她,阮慈在均平府那幾年真沒餓過肚子,靈食全是隨便取用,吃到飽為止,也沒見琳姬心疼什麽,反而變著花樣地給她送。隻是她下船時琳姬並未饋贈她糧食儲備,從天舟下來,登上一氣雲帆之後,四五日至今,也沒人給她送靈食,隻有餘下半盤肉脯,是她在天舟上沒吃完,帶來的最後一點餘糧。


    修士一旦步入道途,耳聰目明、思維便給,縱有疏漏,這幾日也該想起來了,更何況王盼盼還在琳姬那裏養著,忘是忘不了的,要送,也該送來了,不送便說明均平府是不打算送了,阮慈倒也不責怪他們,她又不是均平府弟子,一個外門弟子,本就該自管自吃,均平府不送,那她就自己去捕,不就行了?


    至於後山會不會有什麽險境,這一點卻並不擔心,上清門不會管普通弟子的死活,而阮慈並不普通,她自知於此,既得益於此也受累於此,如今更準備憑借這一點肆意一些,橫豎她才十多歲,那些幾千歲幾萬歲的老妖怪,想來也不好意思和她計較什麽。


    大概是自小便處在宋國大陣之中,久被拘束,阮慈生平最不喜被拘束,在均平府的幾年,實在是悶得夠了,從天舟下來,連番盛宴,阮慈半點也沒有陶醉——若她是看熱鬧的人,一定津津有味,可她是被看熱鬧的那一個,便隻覺得周身纏滿蛛絲,動一動就箍得更緊一些,柳寄子當時那句話,她算是明白了,半點都沒有說錯,得了東華劍,她可以做到許多以前做不到的事,但也有許多不想做的事,是非做不可。


    人性便是如此,不惜福而常懷怨望,借她劍的謝燕還已經去天外了,對別人她也沒必要感激,自然覺得眾人的試探、敲打和欲求,都糾纏在東華劍上,使人煩悶。阮慈躁鬱之情在七星小築內達到極限,甚至比老丈把她困在棋局之中還更不快,此時走在山林裏,情緒已經漸平,平心而論,紫精山靈氣濃鬱,風煙俱淨、天山共色,景色處處奇絕,也是她生平未見之美景。


    阮慈哼著歌兒,也先不急著打獵,盡情賞玩山景,隻覺心胸大暢,又玩心大起,脫掉靴子,跳到一條小溪之中,追逐溪魚,將水踩的嘩嘩亂響,碎玉潑晶般,裹著笑聲四處濺開,如此胡鬧了一番,又自歎道,“若是盼盼在我身旁就好了,它一定要罵我的,這隻貓很會掃興,但少了它又覺得缺了點什麽。”


    陳均要將王盼盼留下,怕是顧慮到王真人的態度,王真人自然不會殺了阮慈,但可能對謝燕還曾經的愛寵下手,阮慈是體諒得這點的,隻是不知自己在洞天真人門下,什麽時候能把王盼盼給接回來。王盼盼不在身邊,她修行《陰君歌注》固然方便,但也覺得很是孤單,縱然王盼盼在側,她也很清楚自己隻是一個人,但這終究是兩種孤單,如今這孤單,要更孤單一些。


    胡鬧得夠了,她把手指間彈動不休的小魚兒扔進溪中——但凡好抓的,都不是靈獸,這小魚呆呆的,一抓一個準,隻是尋常魚兒罷了,最多因常年處在紫精山裏,魚肉要比凡間更細膩幾分,凡人吃了能延年益壽,阮慈卻還是吃不得,這種肉食,在她口中發苦發澀,當即便要吐出來。


    此處還是後山淺處,距離阮慈洞府不遠,按常理也不會有什麽高階妖獸,阮慈運起靈氣,將足上水汽蒸發,穿上鞋襪,先想道,“我應該學一些符法,也不知如今能不能學會,否則依舊很是不便。在宋國時大家都用的避塵符,可保周身清淨無垢,現在就大有用處。”


    想到自己修道之後,第一次正兒八經運使靈力竟然是在蒸腳,又覺得很是滑稽,禁不住咯咯笑了起來,自言自語道,“還好盼盼不在旁邊,不然,一百年放不過這事兒。”


    正這樣說著,隻聽遠處一聲輕叫,仿佛小貓咪嗚之聲,阮慈奇道,“盼盼?”


    往聲音來處望去,卻隻見草葉輕動,往遠處躥走,阮慈發足追了過去,口中不斷叫道,“盼盼,停一停,等等我呀!”


    隻見林間一隻貓影,躥得很快,沿著溪邊往上遊跑去,阮慈直追在後頭,這溪水盡頭,乃是一處小潭,上有短瀑注入,濺起水花,在空中散出七色小虹,頗是可愛,阮慈追著貓兒一路跑到此處,笑道,“抓住你啦!”


    草叢中那小貓往前一撲,鑽入瀑布,阮慈跟著往前抓去,躍到空中時,手腕一反,卻是將一柄長劍刺出,自己反身一躍,笑道,“有意思,原來是一個大河蚌。”


    隻見潭口冒出一蓬七彩煙霧,那小潭、山壁和短瀑都在煙霧中消失不見,隻有一個巨蚌,張開了蚌殼,大如山壁,橫亙在小溪上方,小潭便是它的蚌肉,這河蚌裏頭並排站上十幾個人都不成問題,此時蚌殼往下欲攏,卻被一根長劍卡住,劍尖還釘住了河蚌斧足,這斧足生得很是細長,在草地上扭動不休,想來便是剛才的那隻‘盼盼’了。


    “靈性十足。”阮慈笑道,“你聽我惦念我養的小貓,便能幻化成貓影,引我追了兩裏,想來已是快築基了吧?”


    她從前推斷修為,主要憑借自己的直覺,能打得過的就是煉氣期,打不過得大概已築基了。但此時又覺得不對,當時她還沒開脈,隻憑身手而已,如今有了靈力,修為當可更進一層,便是築基期妖獸,若是攻伐手段匱乏,在她心裏大概也是能打得過的。畢竟這鬥法之能,和修為境界並非完全畫上等號,如果光是有境界便有用,眾修士也不必苦苦開拓玉池,培養神念,以便高築道基了。


    謝燕還曾對阮慈說過,眼識不能亂開,若是窺視修為更盛的前輩,靈識會受到不可逆轉的傷害,阮慈牢記她的叮囑,平時很少開眼瞎看。此時刺傷河蚌,看看倒是無妨,便打開眼識看去,隻見蚌殼頂上氣如高台,分了五層,底部夯實如真,頭上兩層卻有些虛幻,不由笑道,“還真是築基了?台高五層,三實二虛,也不怎麽樣。”


    這望氣分品的知識,也是《天舟渡》上教的,阮慈見那大蚌斧足仍是亂動,顯然生機滿溢,也是垂涎欲滴,喃喃道,“這麽靈性,一定很好吃,該怎麽做你好呢?唔,我實在應該問馮姐姐要個會做飯的廚子來的。”


    她搓著手,一副見獵心喜的樣子,那河蚌急劇收縮,顯是極為恐懼,不過阮慈並不同情它,若不是她有東華劍在身,鎮定神智,所有外念都無法侵入識海,恐怕真會投入巨蚌口中,蚌殼一攏,做了腹中餐。她眼下是在想該怎麽把這巨蚌運回去才好,宗門雖然也會配發乾坤囊和些許法器,但也得開脈之後去靈穀峰找管事登記造冊,才能領取。


    在均平府,琳姬雖然待她好,卻沒送什麽法器,阮慈手裏隻有幾把在正氣商行得的劍,材質倒頗是不惡,其中一把劍平時可以化作一根短笛,按動機關劍刃便立刻彈出,這在凡間是難得的利器,阮慈也是覺得好玩這才留在手中。她還有一柄劍,是正氣商行的打鐵師傅送給她的,□□斬斷河蚌斧足,叫它行走不得,又蹲下身來,琢磨著該怎麽把這麽大的河蚌綁起來,帶回去煮湯喝。


    之前獵殺妖獸,王盼盼都在一側,指點她如何處置,阮慈這還是第一次自己覓食,河蚌還和遊魚野獸不同,一大片軟軟的肉,足有幾人大,一時也不知要害何處,怎麽去殺,雖然斬斷斧足,但蚌肉收縮不住,顯然沒有就死,阮慈不禁大感棘手,叉腰站在當地隻是沉吟,手指在劍柄上不住敲動,過了一會,終於下定決心,拔劍揚手,氣機鎖定眼前蚌肉,揮劍欲下。


    雖然此蚌斧足被斬,蚌殼又被釘住,似乎極是可憐,但怎麽也是築基妖獸,阮慈如此慎重對待並不奇怪,她煉氣期未滿的修為,要徹底滅殺此蚌其實很是艱難,若是不知要害何處,便須斬碎道基,方可滅殺生機。此時氣機鎖緊河蚌,便是在尋找道基中最薄弱的那一點,哪管清風吹拂,樹葉搖曳,俱都不在心頭,以煉氣期神識,也隻能全力斬出幾劍,自是全神貫注,不容有失。


    此劍堪堪起手,林間一人便知道機會到了,他匆匆受命、倉促趕來,平日裏最稱手的法器恰好沒帶在身邊,隻得也用一柄法劍,雖然這小慈隻是煉氣修為,按說昨夜才堪堪開脈,並非是他一合之敵,但修士望敵,並非隻看修為,這小慈身周氣勢,叫這人隱約不敢小視,更懼她為異洲豪門之後,又得洞天真人青眼,隻怕有異寶護身,縱然是煉氣期大圓滿,隱隱能勝過許多平宗築基修士的修為,也是獅子搏兔,亦用全力,乘小慈全身心鎖定河蚌的這一刻,殺機盡起,玉池水湧,調動全身法力,化為一往無前的一劍,往小慈後心刺去。


    說時遲、那時快,小慈果然毫無防備,空門大開,這一劍轉瞬間便刺在她背上,那人還未來得及欣喜,卻隻覺得劍尖所觸,猶如頑石淤泥,劍意在其中滯澀難行,連一寸也刺不進去,更遑論劃破肌膚,卻是更比許多築基修士的‘無漏金身’還要強韌。心中剛叫聲不好,慌亂中隻見小慈扭頭一笑,腰側如遭雷亟,一股巨力襲來,將他踢到林中,他想要乘勢逃走,但腰間劇痛,一運氣便噴出一口血霧,卻是隻一腳,便被踢碎了肺腑,已無逃走之力。


    但那小慈卻並不追來,而是依舊拔劍做戒備之勢,那人心中才想,“此女修為不凡,但卻沒什麽閱曆,也有些過分小心了,我都這樣了,她還不過來。”


    他手裏還有臨死前最後玉石俱焚的一些手段,隻等小慈走得近了才好施放,但小慈壓根看也不看他一眼,手握寶劍,遊目四顧,沉聲道,“足下,既然已泄漏氣機,何不現身相見?”


    此人方才知道,原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身後還有另一名修士,修為猶有過之,隻怕是在剛剛才泄出了一絲殺意,被小慈發覺,而他若不是被小慈叫破,隻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原來是被當成了一顆問路石!


    他一時又氣又急,又愧又悔,大叫一聲,噴出滿天鮮血,卻是玉池幹涸,氣息漸絕,被阮慈這一腳踢死在了當地!


    第42章 連克二敵


    “這個人,死就死了,叫什麽。”


    這無名刺客死得如此熱鬧,阮慈也不禁看去一眼,皺眉嘀咕,“怎麽隻踢一腳便死在那裏了,真不經打。”


    於她來說,在宋國往壇城一路上,已擊殺過許多妖獸,便是修士,當時寧山塘和她爭魚的黃公子,還有那音含幻術的白衫少女,若是陳均沒有救人,從寧山塘往下跌去,也都是要死的。阮慈對這些事是早想得透也看得慣了,不至於因為自己踢死人便心神不安,隻是奇怪這人本來受了一腳還沒有垂危,怎麽自己在那躺了一會兒,又自己吐血死了而已。她仍是戒備著那未露麵的築基修士,開聲又道,“既然想殺我,還不出來麽?”


    空山寂寂,除了那河蚌痛楚收縮發出的喁喁之聲,林中仍是悄無聲息,並無一絲人跡,但在阮慈感應之中,仍是有一股沉重的‘勢’在林中潛伏。她用神看去,隻見諸花諸葉都極是明白,但卻看不到那修士的靈氣,便知道自己修為有限,無法如此直接地將這修士找到,來人應當至少是築基期修為。


    修士眼中,有實更有勢,原本阮慈沒有修道,隻是謝燕還為阮慈開啟眼識,她看不到的東西,便不能清楚感應,但如今一俟開脈,五感便立刻清明起來,對她來說,這山林四周,不但地勢起伏,是一處風景優美的山坡,同時在勢中也是一處靈氣有濃有淡的‘場’,如那河蚌,凡人看來,乃是石崖小瀑,但在阮慈識海之中,卻是一個蠕蠕而動的大蚌,眼中所見的貓影,也是彈動不休、蛇行鼠步的一根斧足。她也不知是否所有煉氣修士,都能如此觀氣,又或者是依托東華劍而來的異能,不過,這兩個刺客大概是未預料到她有這般本事,阮慈追貓,不但是追河蚌,也是追給他們看的。


    那個靈氣淺淡些的刺客,如今已是死在那裏,從‘場’中感應,靈氣消褪,點點靈光從體內散逸出來,更有虛景不斷冒出,這在實中絲毫沒有征兆,隻能從‘勢’中觀,若是看得夠仔細,也許還能看清虛景中的畫麵,阮慈不由想到劉寅的內景天地,心道,“南株洲那個劉寅,他的內景天地可以化虛為實,將那片天地轉化為虛實之間的秘境,這個煉氣修士,內景天地也許就是這不斷冒出散逸的虛景了。”


    雖然虛景之中,也許便含有背後主上的線索,但她此時也不會分神查看,閉目凝神感應,隻覺得場中那另一處更濃密的人形光團,在她附近不斷遊走,隨著阮慈氣機之變而變,阮慈幾番想要鎖定氣機,找到這光團最薄弱的一點,但都被他迅速避開,同時這人也在尋找她勢中的弱點,倘若能鎖定阮慈勢中薄弱之處,將會毫不猶豫,刺出那奪命一劍——阮慈有種感覺,這一劍,將不會有前頭兩次交手時那樣容易招架,若是刺中薄弱之處,甚至會對她的丹田玉池造成損傷!


    自她得劍以來,雖然獵殺過不少妖獸,也曾在築基期妖獸跟前,感受到將要受傷的危機,但那時受傷的隻是體膚,和這種危機卻是截然不同,要知道丹田玉池本就是介於虛實之間的東西,若不是損害修士軀體,很難傷到玉池,這刺客竟在周旋之時,便想要斬出那刺入虛實之間的一劍,著實令阮慈大感棘手,她也不得不將自己的勢轉化得更快,將勢中薄弱之處掩蓋,如此騰挪,對精神實是極大的消耗,不過是片刻光景,她便微皺秀眉,露出了吃力的模樣來。


    若是凡人來到此地,定會覺得荒謬,小溪一側躺了一個死人,又有一個勁裝少女,在一個大蚌麵前,閉著雙眼,雙腳不斷變幻步態,仿佛在和什麽看不見的敵人對峙一般,臉上極為吃力,看著就像是個瘋子演著自己心中的戲碼,一點也沒有武林高手對決時那拳腳齊飛、兔起鶻落的精彩,但在能觀氣的修士看來,阮慈卻已是陷入了極大的凶險之中。


    那刺客的勢逐漸增強,遊走不斷,阮慈的勢變化已是逐漸緩慢,防守得越發吃力,難以鎖定對方的位置,而那修士的勢則漸漸上揚,殺意更是濃鬱,任誰都能看出,在阮慈勢竭的那一刻,刺客的氣勢也將達到最強,這一劍將會在氣機牽引之下,擊中阮慈最薄弱的一點,卻是避無可避,誌在必殺!


    阮慈麵色逐漸凝重,似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命運,她輕咬下唇,素手撫上胸前玉壁,皺眉道,“我知道了,你在地下,你會土遁術,是以我抓不住你。”


    山林間依舊寂寂無語,她也還在不斷轉身防備那遊走不停的攻勢,自言自語地說,“你以為你在地下,我就奈何不了你麽?哼,也許我是拿你沒辦法,可我難道就沒有旁人送的幾件法器麽?”


    說罷,她閉目低喃幾聲,仿佛念念有詞,隨後將玉壁一舉,隻見玉壁逐漸亮起,似有絲絲劍氣糾纏其上,猶如雷電般遊走跳躍,阮慈哼了一聲,道,“我抓不住你,你看它能麽?”


    玉壁驟然一亮,一絲劍氣劈入地中,地下頓時響起隆隆悶響,好像有一條小龍,在地下左衝右突,地麵更是忽隆忽陷,隻是須臾之間,那地下小龍已離開溪畔,直往山中而去,在場中觀勢,可見劍光如龍,直追那刺客而去,刺客周折迂回,卻又怎敵得過劍光,卻是被那劍光咬噬在口中,仰首一嚼,咬成兩段,將口中那團虛無光芒嚼吃了幾下,滿足咽下,這才破土而出,在空中一個周折,又重新衝向玉璧,想要衝入璧中,但怎麽也融不進去,索性長吟一聲,搖頭擺尾,融入玉壁之上,化作了一團龍紋。


    阮慈瞧這劍意,隻是一絲卻竟威勢至此,不知如何,忽然想起自己沒日沒夜煉化劍氣的那段時日,識海也不知被這些劍意蹂躪了多少次,不由打了個寒顫,看了看玉壁,有絲古怪地道,“這……這劍氣威力竟這麽大?”


    又將玉壁掛好,緩步走到林邊,探頭一看,隻見那劍光留下一個大洞,洞底躺著一個修士,生死不知,從場中觀勢,隻能見到微弱靈氣,剛才劍光所化遊龍,吃了這人的道基,雖然沒有真的殘損肢體,但道途已絕,也活不了多久了。


    她跳下大坑,將那人翻了過來,隻見他麵目平凡,雙眼半睜,瞳仁跟著自己微微移動,不禁歎了口氣,說道,“你真是個可憐人——我也很可憐,我還要把你們運回去,還有那個蚌。”


    人還好說,不等那人回話,阮慈彎腰把他拎起,幾個縱躍便到了地表,她從先死的那個煉氣期刺客手裏取了那柄劍來,轉身要先料理了那河蚌,心念一動,卻又依舊閉上眼睛,仔細觀勢,把處處都看了許久,卻是什麽異樣都沒有發覺,這才氣餒,睜開眼一劍捅到河蚌體內,攪動一番,將貝柱割斷,那河蚌毫無反抗之力,就此殞命。


    阮慈手裏幾把長劍,在凡間算是神器,但在修道人眼中遠遠未入流,否則她剛才也不用對著河蚌犯愁,這把劍雖然隻是中等法器,但勝在鋒利,阮慈頗是喜歡,拿來分割蚌肉,上上下下忙了好一會,總算是切割停當,正要動身運貨,想想心中還有不甘,回頭對空地斥道,“還看?再看?!再看,以後總有一天,我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這才解了些氣,轉身拉動繩索,將大蚌殼綁縛起來。


    阮慈把蚌殼拆成兩片,一片裝肉,一片裝人,裝肉那片很快收拾停當,裝人時,那厲害些的刺客卻還未死,手指微動,抓住阮慈腳腕,低聲問,“你……你騙我?”


    阮慈道,“你是說我的神意麽?”


    她裝作神意已竭,這才轉為勢弱,但之後又是祭起玉佩,又是仔細觀勢,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這刺客再傻也知道自己被騙了,見阮慈雖未正麵回應,但神態卻頗肯定,眼神慢慢黯淡下來,輕聲道,“我輸了……”


    阮慈要走,他手上又是用力,抬頭望著阮慈,口唇抖動,勉力問道,“還,還有?”


    這自然是見阮慈對空地罵人,因此又驚又疑,看來他也根本沒意識到有人在旁窺伺,是以又驚又怒,雖然不能動彈,但猶要問個明白,這人倒也是奇怪,自己伏擊未成,眼看活不成了,倒也是願賭服輸,但一旦知道還有比他修為更高的人窺伺在後,反而不能接受。


    阮慈冷笑道,“當然了,你以為呢?”她身佩東華劍,如今又是周天唯一的劍種,上清門會讓她被一個刺客隨隨便便殺死,那才怪了。


    她不欲解釋太多,低頭看了那刺客一眼,暗想,說不定上個刺客也是這麽氣死的,這個人可不能就這麽氣死了。


    想著,便從小囊中倒出一粒謝燕還在宋國騙來的丹藥,掐了些粉末倒入那刺客口中,倒不是她小氣,這丹藥是金丹修士恢複法力所用,此人已沒了道基,若是整顆藥丸服下,當即會被藥力燒死。


    果然幾粒粉末入喉,此人便當即精神了起來,不再是氣息奄奄的樣子,隻是若有所思地望著阮慈,也不說話,想來是思量著該如何應對阮慈的逼供。阮慈也不理他,將人綁縛好了,兩根繩索都拿在手中,隨手沿著小溪旁的空地,一路拖曳,走了半個時辰,回到洞府之前。


    栗姬、何僮四仆此時都在府中勞作,凡人雖然不能察勢,但他們都是九國子民,受靈氣滋養,也是耳聰目明,聞聲出來查看,俱都是大驚失色,栗姬迎上前顫聲道,“小姐,怎麽第二天拜師,就鬧出這麽大的動靜!”


    說著,張姬已探身試了二人鼻息,嚇得癱坐在地,連聲道,“小姐,小姐,這紫精山裏,不是弟子,便是門人,敵人是絕無可能透過護山大陣闖進來的,您這是、您這是——”


    何僮從門內沉聲道,“張姬住嘴!”


    他喝住張姬,從門中走出,衝阮慈一拱手,說道,“小姐,張姬雖然膽小,但此話不假,這兩人不是門中弟子,背後必有主使。小姐處置之前,還請三思,是否要我等童子去靈穀峰一行?”


    他未說紫虛洞照天,乃是因為仆僮之身,不是主人攜帶,絕不可能進到洞天之中,但靈穀峰的馮執事卻和阮慈相談甚歡,此事可以由她來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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