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翼雲北望


    “要下雨了,仔細打傘!”


    不知何時,晴空中已是陰雲密布,渡口北麵傳出一聲聲呼喚,“莫濕了貨物!”


    “快張開法陣,收集雨水!”


    “掌櫃的,這雨水可是有何要緊的?”黃土路上,一位豆蔻少女不由笑問,“能來到這渡口的,怕不都是修行中人,修士也要打傘嗎?”


    “好叫姑娘得知,此處雨露往往含有奇氣,也是瘴氣一種,落在修士身上,一時半會雖然不至於有事,但久了容易汙損衣衫禁製,是以我們常居此處的修士,都是備有幾把傘用。”


    還未進渡口坊市,已有不少攤販在此開張,老掌櫃含笑道,“姑娘也不妨問我們買把傘用,若是停留不久,租一把也是好的,寶芝錢一枚一日,最是公道不過。”


    阮慈笑道,“那若是買呢?”


    這傘要買,也不過是數十寶芝錢,並不昂貴,阮慈索性便買了一把,撐起看了幾眼,見這油紙傘本身便是個簡陋法器,在傘骨上繪有法陣,不由也是大覺有趣,將傘骨看了好一會兒,此時雨珠已緩緩落了下來,雨勢倒並不大,和著細風吹來,絲絲縷縷,別有一番淒楚之意。


    阮慈伸手接了幾滴雨水,在指尖撚開,果然察覺到一股若有若無的幽怨之意,順著指尖蔓延而下,似乎要侵入體內,她玉池之中,雲子微微一跳,將這奇氣驅離,阮慈也不禁嘖嘖稱奇,因道,“真不知這奇氣是怎麽來的。”


    她身旁不遠,有人接話笑道,“此處是鳳阜河分道之地,傳聞這黃首山、比元山乃至鳳阜河,都是一頭先天神凰的屍身所化,鳳阜河水在此地帶有淡淡殷紅,便是猶自沾染了鳳凰血色,這奇氣想來便是鳳凰隕落時,悲憤哀怨之意所化,在此地經過億萬年的周轉循環,形成了淡淡迷瘴。”


    阮慈側過傘,望著說話的俊俏少年,似笑非笑地道,“我這官人怎麽什麽都懂?你又知道這黃首山是先天鳳凰所化了?”


    瞿曇越走到她身側,收起自己撐的油紙傘,鑽到阮慈傘下,笑道,“我原本是不知道的,前陣子在這裏等候娘子時,平海宗有元嬰真人到此,聽聞黃首山中發現一處秘境,便是鳳凰五髒所化,現在渡口誰不在談論此事?有許多候船的修士,都在議論著要不要乘著船期未至,往山裏去碰碰運氣呢。”


    阮慈小嘴微微一翹,“他們想去尋死,也隨他們的便。”


    對瞿曇越出現在此處,她倒是並不驚奇,他們兩人立有婚約,神魂之內、冥冥之中,便有因果線索相連,可以互相撥弄,以為感應,阮慈孤身出得山門之後,便撥弄紅線,叫瞿曇越化身前來相會。這幾日隨著她靠近渡口,感應便越是強烈,是以她非但不驚喜,還嫌瞿曇越來得慢了。扯著瞿曇越的袖子說道,“怎麽來得這麽晚?我要說我差點死在來路上,你信不信?”


    瞿曇越笑道,“我信,我信。我要說也差點死在來路上,你信不信呢?”


    阮慈道,“我可不信,你自己告訴我的,你很會騙人。”


    “我可不是這樣說的,我是說,修為越深,心機便越沉。”瞿曇越笑嘻嘻地說,“我看娘子的修為就精進了不少,已比從前更會騙人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各自都笑起來,阮慈問道,“你會陪我去恒澤天內麽,還是隻送到門口便算了?”


    “恒澤天隻餘道基、玉池,承載不了築基以上的修士,我若隨你進去,可能我們都會一起落入空間裂縫,沒有必要如此行險。”瞿曇越搖頭道,“這和萬蝶穀是一個道理,萬蝶穀甚至連修士實體都承載不了,最多隻能承載築基修士的神念。”


    阮慈對此也是早有猜測,並不失望,但也就越發覺得瞿曇越趕來得晚了,她剛出山門那段時間,按說是最危險的,瞿曇越人卻沒到,如今敵也殺了,險也曆了,瞿曇越再趕來就沒什麽用了。


    她小嘴不由嘟起了幾分,瞿曇越看在眼裏,自然知道她的思緒,從懷中摸出一把扇子,搖了幾下,笑道,“唉,娘子,十幾年不見,如今你是真的越發刁鑽了——你當我風塵仆仆,從浮蓋山趕到這裏,隻是為了和你同乘一渡麽?在這翼雲渡口,此時往東南而去的渡船,滿載的哪個不是去恒澤天曆練的修士。若我不陪你,恐怕你還沒到寶雲海,便要落入鳳阜河中了。”


    鳳阜河便在兩人身邊,滾滾而下,擊出滔滔濁浪,阮慈瞥了一眼寬廣數百丈的河麵,想起自己曾看到的那條金丹妖蛇,雙肩不由微微一顫,往瞿曇越方向多靠近了一分。她雖然身懷神劍,但此刻還不能使用,能護持她的最大底牌,便是劍氣玉璧,但這一路行來,也已測試出劍氣的極限。若是自己不加駕馭,那對金丹期的對手,最多也就隻是招架而已。若是落入河中,被金丹妖修圍攻,想要隻憑自己毫發無損的出來,確實很難。


    “你是從浮蓋山來的?”


    浮蓋山在中央洲中部靠北,距離翼雲北望有數萬裏路,其中險境連綿,光靠瞿曇越這尊化身的築基修為,能在數月間趕到渡口,確實是十分不易,但阮慈要挑毛病總是挑得出來的,“浮蓋山距離上清門那樣遠,怎麽你竟不在我們山門附近留一尊化身麽?”


    瞿曇越苦笑不住,道,“真是個小姐脾氣!我哪想得到你才十年便已築基?這尊化身便是打算這幾年間再過去的,上清門在山門附近清掃甚嚴,去得早了,也是存身不住。”


    阮慈對他這般不客氣,多少也是想到瞿曇越可能暗中送她情種,雖然這對她不會有用,但想到他也許送過這樣的東西,她心底還是不太高興。見瞿曇越對她如此溫存小意,這股情緒終究是漸漸淡去,噗嗤一笑,問道,“這就生氣了?——別怪我呀,我也是在路上受了苦,見到你,不由就發些脾氣,不然心裏很過不去。”


    當下便將路上所見所聞,隨意告訴瞿曇越一些,隻掩去情種一節不提。瞿曇越對周知墨很感興趣,問了些細節,道,“這人並不叫周知墨,若我猜得不錯,他是法顯令主之徒,本姓陳,也是燕山年輕一代中頗為值得注意的一個小弟子。法藏令主到南株洲尋找劍使,铩羽而歸,按燕山規矩,和東華劍有關的差事便輪不到他辦了,我恍惚聽說,似乎是落到法顯令主手中。”


    玄魄門和燕山乃是世仇,瞿曇越自然著力打探燕山動向,阮慈也聽得饒有興致,因道,“居然是化名!看來魔宗中人,嘴裏一句話都信不了。”


    她不免拿眼去看瞿曇越,瞿曇越唇邊含笑,鎮定地任她打量,阮慈又道,“這人也算是個人物,若不是遇見我,又恰好鳳凰腸內所留禁製被劍氣克製,恐怕會給我帶來不小麻煩,至少能再殺幾個金波、平海弟子。”


    “那些小宗弟子,若不得栽培,殺多少都當不得什麽。”瞿曇越嗤之以鼻,道,“他殺了平海宗孟女郎,這倒讓我高看他一眼。平海宗這個孟娘子我也聽說過,其師對她頗有期許,沒想到也死在燕山弟子手中。”


    阮慈歎道,“孟師姐其實可以不必死的,她多少算是死在自己執念之下吧。”


    便將孟令月之死的前因後果備細說出,瞿曇越聽得入神,阮慈說完了,他雙眼閃閃,隻是沉吟,卻沒有馬上說話。


    阮慈說得這麽細,也自有用意,見他並未提起情種一事,心中暗想,“李師兄對孟師姐好像並無什麽男女之思,孟師姐是一廂情願,竟也能癡情到如此地步,九幽穀山門又在附近,你有元嬰真人的見識,宗門也有道統,怎麽會想不到這可能和情種有關?你不告訴我,大概便是心中有鬼,不想我知道情種的事情。那麽……那麽你十有八九,是送給我一枚情種了!”


    她自忖自己對瞿曇越並無什麽深情厚意,可見王盼盼所說不錯,東華劍的確可以鎮壓氣運,讓她免去這些鬼域手段的侵擾,因此並不畏懼,反而想道,“這情種對我無用,那便要反噬其主,該不會,我帶得越久,你便越歡喜我,終有一日會發自內心地痛愛著我罷?”


    瞿曇越本是魔門出身,剛一見麵就強行成親,阮慈對他沒什麽期許,他送自己情種,阮慈也就氣了一小會兒,便將此事放開,反而覺得瞿曇越不知底裏,弄巧成拙,反害了自己,很是好笑。想了一會,幾乎忍不住要笑出聲來,忙舉袖掩麵,假裝為孟令月感慨,這般遮掩了過去。又道,“便是有魔門弟子追殺,這死的人也未免太多了點,十幾個人出門,最後死了十個,三個人斷絕道途,就隻有我、李師兄還有遲師姐算是完好無損地過了這一關。”


    瞿曇越道,“黃首山雖險,一般也不會死這麽多人,這一次到底是和東華劍牽連上了,宇宙級靈寶,這般氣數不是平常人能輕易承受的,和其牽連,很容易出人命。法顯令主差徒兒截殺你們上清弟子,應當就是為了折斷劍使羽翼,再過十幾年,流明殿宋太子,忘憂寺阮小郎君,他們紛紛築基之後,外出曆練時可能都會遇險,殺他們的也未必隻是燕山弟子,青靈門、太微門說不定都會出手,到那時,恐怕還要死更多人。”


    他說起此事,隻如尋常,阮慈心裏卻不由得一抽,瞿曇越看在眼裏,微笑道,“啊,你在惦念哪個呢?是宋太子,還是你的族兄?”


    阮慈瞪了瞿曇越一眼,瞿曇越笑著說,“哎呀,我平常不是這樣的,一定是在這裏待久了,不知不覺被這綿綿幽雨染上了一絲酸味。”


    他說話是很討人喜歡的,阮慈衝他吐吐舌頭,收起雨傘,道,“你請我吃頓飯吧。”


    兩人在坊市酒樓中坐下,瞿曇越把菜譜遞給阮慈,又問,“孟女郎出事已是兩個月前的事了,和孟女郎同行的那兩位,一個半月以前便到了渡口,你怎麽耽擱了這樣久?”


    孟令月確實是兩個月前去世,她師父攜徒歸宗,原來轉眼就到了翼雲渡口,這一段路遲芃芃和李平彥就走了半個多月,阮慈比他們少走兩天而已,她道,“我也是因緣際會,在鳳凰腸中有了些許所得,閉關參悟,提升了幾許功行,這才耽誤了這麽久,生怕誤了船期,趕不到寶雲海,剛出關便緊趕慢趕,幾天內跑到這裏,腿都走細了。”


    卻是有意模糊了閉關時限,免得被瞿曇越算出她在鳳凰腸那處停留了四十九天。


    瞿曇越自然對她修為很是關心,因問道,“怎麽這樣早就築基功成?築得道基幾層?此時是什麽修為了?”


    他元身是元嬰真人,阮慈修為進境再快,對他而言都絲毫沒有威脅,更何況玄魄門身後道祖也早已隕落,因此阮慈並無顧忌,笑道,“你猜呢?我怕我說出實情,把你震懾得納頭便拜,從此不敢做我的官人,隻敢做我的……”


    她想了一番,沒想出對應嬪妾的男性用法,而且也覺得這玩笑很輕浮,便隻好生硬換了個詞兒,“隻敢做我的仆僮。”


    瞿曇越雙眼神光閃閃,望著阮慈道,“你何妨試試我的膽量?”


    阮慈看看周圍,對他搖搖頭,瞿曇越也是會意,知道此處不是地方,便舉筷道,“且嚐嚐這虹□□雞,這是附近最常見的靈鳥,口味亦頗不惡。”


    兩人談談說說,也提到鳳凰腸那處秘境,此時廳中許多賓客未設隔音術法,都在談論渡口西北側出現的新路徑,不少人傳說盡頭便是那處秘境,也不無修士有意前往一探。阮慈道,“他們要去是可以的,但那條路已經開辟兩個多月,劍氣漸衰,原本高人經過時,將劍氣所過所有生靈斬滅,我來的時候,許多鳥獸蟲蛇都想要占據那塊地盤,妖獸反而比平時更多,也更能打,他們能不能平安到達地頭很不好說。再說就是去了,找到了鳳凰腸,也沒什麽好東西留下。”


    他們已設有隔音法陣,談起這些沒什麽顧忌,瞿曇越笑道,“連你都走得不容易,恐怕他們強要前去,結果不會太好——聽你這樣一說,鳳凰腸內的好東西,大概都在你手裏了?”


    “他們也都分了一些去,但最貴重的是搶不走的。”阮慈將劍氣吞噬石筍的事略略一提,道,“我築基時別有變化,若是隻靠打坐修煉,終生無望金丹,恩師為我籌謀,須要設法搜求神劍殘片,彌補虧空,依靠神劍反饋,以此提升修為,不料在那鳳凰腸內,竟汲取了一段上古劍意,打坐這兩個多月,便是得了反饋,將修為提到了築基三層。”


    她說得委婉,瞿曇越聽得卻是仔細,連扇子都忘了搖,喃喃道,“別有變化,別有變化,難道,你……”


    阮慈微微點頭,瞿曇越連話也說不出來,手中玉筷跌落桌麵,發出嗆啷聲響,甚至招惹別桌嘲笑指點,他恍若不覺,瞠望阮慈許久,雙眸之中,興奮、狐疑、震驚兼有,到底最後還是興奮之意占了上風,咳嗽一聲,放好筷子,舉杯賀道,“娘子所說不錯,以你身份,我雖不說不敢做你的官人,但……”


    思來想去,他亦是由衷地道,“但這聘禮,著實是給的少了。”


    阮慈本也念著討要聘禮,見他如此識趣,唇邊亦不由噙起一縷得意微笑,心中卻仍是鎮定如常,玉池猶如明鏡,將外界一一映入,暗想道,“恩師雖不肯告訴我名姓,但我築基十二,他第一想到的是問我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便是盼盼,也問我明不明白自己的處境。越公子隻看到了我築基十二能帶來的好處,卻並不在乎我我將來的命運,他表現得很歡喜我,但其實心裏並沒有把我當回事兒。”


    “看來,那情種反噬之力還未見效,什麽時候他為我擔憂起來了,也就是他作繭自縛的開始……”


    她衝瞿曇越濃情蜜意的一笑,口中說起了時間靈物之事,心中卻是不由冒起頑皮想法,“我要問問盼盼,能不能做點什麽,加快這情種反噬的過程……”


    第77章 戲假情真


    “寶雲海船票估清。”


    阮慈站在渡口一側,慢慢讀著門口玉板上的字樣,“萬蝶穀尚餘六艙,每張一千靈玉……這船票可真說不上便宜。”


    “要把這許多築基修士一路護送過去,費的功夫也不少。”瞿曇越笑道,“鳳阜河中不知潛藏了多少金丹期鱗介,築基修士聚在一起,血肉香氣對這些水族而言,乃是極強的誘惑。這是對築基修士的價錢,若是金丹修士想要上船,船票便要便宜許多了。”


    阮慈找了一圈,也沒看到金丹修士的水牌,嘟起嘴有些氣悶,瞿曇越讓她細看那玉牌,“這玉牌也是法器,你修為不到,自然不知金丹修士的價錢。若是煉氣修士,那每張票便不止一千靈玉了。”


    中央洲陸不愧是修行聖地,民生人情都和南株洲頗有不同,阮慈看什麽都透著新鮮,不由道,“這麽一個小小渡口,也有這樣的法器專門賣船票用,比起來,壇城的確是鄉下地方。”


    “南株洲也有更繁華的所在,壇城是往來外洲的碼頭,哪有大宗門把山門設在左近的。”瞿曇越道,“中央洲也有壇城那般多數都是低階修士的城市,並無宗門治理,將來你若是有了閑暇,我陪你慢慢遊玩過去。”


    和瞿曇越在一起,又要比同金波、平海那幫修士在一起要開心得多。第一個,他知道阮慈來曆,也知道她真實身份,雙方說話沒什麽顧忌,再一個,瞿曇越到底是元嬰大修士,見識不凡,對阮慈又十分寵溺,耐心陪她在城內四處遊覽,又幫她賣了在黃首山內的不少收獲,和她一起與掌櫃討價還價,也是樂在其中,絲毫沒有一點不耐,甚至比阮慈還更擅長講價。


    阮慈在黃首山中一路行來,消耗得最多的就是符籙,不過綠玉瘴蔓延至此,已到盡頭,坊市中所賣的避瘴符便是躲避本地這幽雨為主。上了渡船之後用不上,到了寶雲海,當地又是一種新的瘴氣了。因此她隻在坊市中補充了符紙、朱砂,此外便是王真人給的寒霜劍,被周知墨傷損少許,有些失了靈性,她想找個煉器行修補一番。


    之前在山門之中,自恃自己有神劍鎮壓,法力在築基修士中應當也算可觀,阮慈在門內便沒有再淘換什麽法器,經綠玉明堂一戰,方才有了些模糊想法,在黃首山中真正經過險境,至此才知道自己身邊還欠了什麽法器,想在翼雲北望尋覓一番,但此地坊市之中,妖獸血肉賣價極低,法器售價卻要比金波坊市貴了五成,品質卻低劣許多,瞿曇越陪阮慈挑揀了一番,阮慈都沒什麽看中的,對瞿曇越抱怨道,“真是黑心,我這麽算來,便是那些同伴沒有死在路上,到這裏還要往前走,他們在黃首山中的收獲,有八成以上都要吐出來留在這坊市裏。”


    瞿曇越道,“這翼雲渡口要供奉元嬰修士,否則坊市是經營不起來的,若不低買高賣,光是元嬰修士的供奉便花銷不起。更何況到底還是有人賺錢的——你不便是麽?這一行所得,換了一萬靈玉還多,花費的不過是一些修補寒霜劍的開銷,至多也就是一千靈玉,若你肯去上清行,花費還要更少一些。”


    又笑道,“至於法器,我已知道你想要什麽了,早吩咐秀奴送來,它會在寶雲海和我們會合。你別在這兒買了,此處坊市都是算計好的,法器也就隻夠用到你們從恒澤天出來,便即壞去。人家做的就是獨門生意,那些修士便是看透了,但急用也是無法,但我們既然有別的辦法,便不必受這一層盤剝。”


    他比王盼盼要更了解中央洲陸許多底層修士的生活,隨口為阮慈算來,都是生意經,阮慈也聽得津津有味,笑道,“官人真會過日子——秀奴、麗奴也跟你出來了麽?”


    一隻小蟲從瞿曇越袖口內爬了出來,嗡嗡道,“麗奴給少夫人請安,少夫人,您身邊那隻狸貓可曾帶來了?它很凶呢。”


    阮慈腰間的靈獸袋蠕動了一下,王盼盼探出頭來,喵了一聲,又縮回頭去。瞿曇越噯了一聲,“剛想逗它,這就躲起來了?它在南株洲害我一次,怎麽也不給我摸兩下子。”


    這說的是當時王盼盼製住瞿曇越化身的事,阮慈笑道,“那我可不管了,你自己和它去磨纏吧。”


    因又讓瞿曇越猜她要買什麽法器,瞿曇越隻故作神秘,不肯告訴她,兩人打鬧了一會兒,踱到碼頭一側,瞿曇越攜她飛得高些,看那鳳阜河波濤滾滾,自黃首山和比元山之間的幽深峽穀奔湧而下,在此處分為兩條河道,這翼雲北望渡口,也是河水分道之處。乃是無數個高崖交錯層疊,呈鳥類羽翼之勢,長長地伸到河水之中,那河水在羽翼下方曲折蜿蜒之處極是湍急,過了翼尖,則河床陡然變寬,這才慵慵懶懶分做兩路,一路往西南,一路往東北而去,河水也清澈了許多,有那熔錫煉銀之色。


    阮慈在半空中回首望著來路,隱約還能望見黃首山上一樣層疊如羽,猩紅似血的山壁,不由道,“這頭先天鳳凰真是大,你瞧,這鳳阜河像不像是它被腰斬之後,落在此地,肚腸流出來化成的一條血河?”


    “這腸子流啊流啊,流到這裏,便被橫在地上的翅膀攔住了,隻有一絲血色繞過去,匯入了原本是不相幹的一條河,是這樣麽?”瞿曇越順著她的話往下說,阮慈眯著眼看了一會,笑道,“好像是,你若把我們前麵那條河當做一條從東北往西南流去的河,也是可以的。我猜這條河在舊日宇宙一定不叫鳳阜河。”


    瞿曇越的眉毛揚了起來,“舊日宇宙?”


    阮慈道,“我沒告訴你麽,這是舊日宇宙墜落的一頭先天鳳凰,應該早在舊日宇宙就死在這裏了,經過了不知多少億萬年的衝刷,隻留下幾個名字,若不是我們被吞到腹中,大概也沒多少人有耐心琢磨它原本是什麽,打從本方宇宙開辟時起就是一座山,那便就當它是一座山好了。便知道是先天鳳凰所化,也不會多得到什麽好處。”


    瞿曇越聽了這話,隻是沉吟,麗奴從他袖口爬了出來,細聲細氣地問,“這先天鳳凰的來曆,少夫人是從何處知道的?”


    阮慈道,“你說呢?我不但知道這是一頭先天鳳凰,還知道這頭鳳凰是被東華劍所斬。我在黃首山多留了一個月,便正是要再煉神劍,把鳳凰腸內得的東華劍意,乘早凝練至劍身之中,也好多些修為應付恒澤天之行。”


    瞿曇越突地道,“東華劍所斬,但卻死在舊日宇宙?東華劍在舊日宇宙尚未生出器靈,那,那你……”


    阮慈道,“不錯,我再煉神劍時,靜中參悟,確實見到了陰陽五行道祖持劍斬落這頭鳳凰的圖景,也是因此才知道它是舊日宇宙的生靈。不過我見到的圖景模糊得很,也沒什麽特別的。”


    她語氣自然,但麗奴卻聽得蟲身上下飛舞,激動已極,尖聲道,“公子,你這個少夫人娶得實在是妙極了。日後怕是要夫憑妻貴,妙啊,妙啊,這聘禮你可要多多地給。若是少了一分,大老爺都不饒你。”


    瞿曇越聽得好氣又好笑,道,“你慢些,這不已經在籌措了麽,家貧,一時有些不湊手,娘子又沒有催我——再說,此地是上清門駐蹕,你便是吃,也吃不了許多。”


    他和麗奴說得不甚清楚,但阮慈並不笨,心中已知自己把這些話說得太快了,即使黃首山的好處被她全得了,但更好的東西應該在比元山,那處的靈氣至今還能吸引大量金丹妖獸,恐怕玄魄門要組織人手到比元山中,去尋覓舊日宇宙留下的寶材。看麗奴這喜翻了心的樣子,舊日宇宙的殘餘,在琅嬛周天似乎也十分珍稀。


    她不由很是懊悔,心道,“這個官人,給了我什麽東西?一枚玉璧,一件衣裳,還有從南株洲回程時多付的川資,他若真在比元山中找到了什麽,豈不是全都賺了回來?”


    但話說出口,也無法收回,隻好自我安慰,“沒事,他給我的情種,蠱惑不了我,早晚要反噬到他自身,到那時候他全心全意地喜歡我,我卻一點也不喜歡他,他總還是虧的。”


    她已和王盼盼問清楚,情種是否生效,原主並不清楚,便是那反噬,也是不知不覺,如同情種在受主身上所起作用一般。因此在心中暗下決心,平時要表現得對瞿曇越漸有好感,讓他以為情種生效,更要設法刺探一下,搞清楚他到底有沒有送來情種——雖然以他為人,十成十是有的,但再肯定些也沒什麽不好。


    不過此時依舊不能讓玄魄門就這樣把好處全都拿走,阮慈道,“你們也知道這裏是上清門駐蹕。當著我這個上清門弟子,就大剌剌地說這些?”


    瞿曇越笑道,“娘子,我們若在山中找到什麽好東西,若和青劍有關,還不都是你的?”


    若是和青劍無關,阮慈也用不到,這麽說似乎很是合理,但阮慈還是有些舍不得,眼珠一轉,道,“那你們可得快些了,我已和恩師稟告此事,門內對此處想來也要比平時更重視幾分。”


    雖然老說王真人又小氣又愛麵子,但直到此刻,她才知道原來和瞿曇越比,她心中仍是和王真人更親近些,這比元山中的好處,她不願全給瞿曇越,但給王真人卻還是可以接受。


    麗奴聽得阮慈這話,大為急切,在空中飛出八字,狂舞道,“公子,了不得,了不得,我這便先過去了!”


    它嗡地一聲,往西麵飛去,刹那間不知飛去了哪裏,阮慈憑空而坐,望著麗奴遠去的方向,微微張開小口,看得有些呆了。瞿曇越也有幾分無奈,對阮慈道,“麗奴最是個急性子,還好秀奴尚且不知此事,否則,這法器也難著落它送來,隻怕要直奔比元山去了。”


    又道,“娘子,此後這些話,最好還是藏在心中不說,不論是你的師尊,還是你的官人,都在門派中自有職司,有許多事也是不得不為。你隻是築基修為,我等在比元山所獲好物,便說給你留著,等你真的結丹成嬰,又還能剩下多少?”


    他語氣委婉,不無為自己辯解之意,阮慈亦是會意,心想,“玄魄門那十隻血線金蟲,瞿曇越似乎隻能使動兩隻,便是這兩隻,和他也不是主從,麗奴一聽這消息,問也不問他便去了,瞿曇越也不好攔阻。”


    又想,“這般教我,其實也影響到他自身能謀求的好處,看來,他已開始被情種反噬,終究是漸漸地喜歡上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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