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慈道,“那清善真人為什麽又要帶走容姐?”


    王盼盼滯了一滯,歎道,“那自然是因為修士在自己的道途麵前,都是講不通道理的傻子,他最強,誰也打不過他,隻好隨他鬧了。”


    終究她對太微門之事知道得也不詳細,有很多想來也是自己的猜測,阮慈隻胡亂聽著,並不當真。心知隻怕等自己修為再上一層樓,回頭看時,又能拚出不同道理。


    難得王盼盼來到時鮮雲集之地,阮慈便也不提別的,縱著它大肆捕食靈魚,對外隻說自己想搜集靈魚回山品嚐,眾人也並不阻止,瞿曇越命蟲群捕了許多靈魚送來,徐少微道,“此地不知要封閉多少千年了,這些魚吃了也是白吃。”


    便分出一身來,在入陣通道左近尋了一處,設下法陣,在寒水中生火做菜,笑道,“這是火行之地采到的離火之精,因此才能在寒水中點燃,這道魚羹冰火相濟,味道最是特別不過。”


    阮慈一嚐之下,果然色香味俱全,靈力滿蘊,而且別有一股勾人韻味,仿佛一個鉤子伸入胃裏,把胃口牢牢抓住,令人吃了還想再吃。阮慈不由得大聲叫好,便是想拿回去給阮容、莫神愛分嚐,也是沒有忍住,將一整盆羹湯一掃而空,連自己都詫異道,“我這是怎麽回事,何曾如此貪嘴了。”


    因她出身宋國,自幼不曾嚐過五味,因此平日對這些靈食靈酒最是上心,天錄知道她有這偏嗜,時常送來美味佳肴,阮慈也算是吃過見過,這魚羹味道固然鮮美,但也不至於讓阮慈失態至此,因此她頗是納悶羞赧。徐少微被她逗得咯咯直笑,也不可能解釋,阮慈正猴著她糾纏,瞿曇越走來道,“別中了她的欲修種子。”


    阮慈握嘴道,“欲修種子?”


    徐少微也笑夠了,便和她解釋道,“這也是念修法門的一種,情、欲大道都可凝聚念種。”


    因她不知阮慈已有見識,還是解釋了一下情種,和王盼盼說得大同小異,道,“欲種也是一般,和情種一樣分了許多種,情種有愛情、親情、友情等等,欲種也有色欲、食欲、貪欲、嗔欲等等。這食欲種子服下之後,若我時常催動,又給你送來美食,那麽久而久之,你輕則非我魚羹不吃,旁人的靈食都覺得沒有滋味,重則為了吃我一口魚羹,不惜殺人放火,完全淪為我美食的奴隸。”


    又抿唇笑道,“不過這也要這法門修煉得爐火純青,借此成道者才能擁有如此威能了,像是我這樣隻有少許涉獵的,最多便是讓你此刻多吃了一些魚羹,數日內還總想著再來罷了。終究食欲隻是我們修士人身眾欲中十分淡薄的一種,很少有人嗜吃如命,不過偶然品嚐少許而已。數日過後也就自然散去,不會留下什麽隱患。那些坊市食肆的主廚,多數都是修有此道,還有一些幹脆便主修食欲,不過此道很難提升修為,多數都是築基期的絕道修士這麽轉道修行。”


    阮慈這才恍然大悟,也覺得開了眼界,心中不由納罕道,“按說東華鎮壓,萬法不侵,這食欲種子是怎麽侵入進來的?”


    王盼盼知道她納悶,待走遠了方才傳音道,“雖說是萬法不侵,但也要你心靈沒有相應破綻才好,你心靈破綻若是奇大無比,甚至顯露於外,超過本體鎮壓範圍,拔劍以前又無法禦使此劍擴增防護,那也自然會被入侵少許,不過這侵入不到你的內心深處,便會被東華劍鎮壓散去,因此無甚大礙。”


    她語氣肯定,顯然是從謝燕還那裏聽來,阮慈這才釋疑,先嗔徐少微作弄她,忽而又明白過來,怒道,“什麽叫做心靈破綻奇大無比,你意思我是個為了吃不要命的人?”


    王盼盼懶得搭理她,此時徐少微又做了一盆魚羹,笑道,“走,我們去作弄容師妹他們。”


    瞿曇越就站在一邊,徐少微摟著阮慈走了幾步,回頭笑道,“同行是冤家,就不給你吃!”


    阮慈心道,“師姐這是在提醒我官人也修有念種,她對我倒是關照。”


    徐少微說得隱晦,不過阮慈也要有些反應才合理,回頭略帶疑惑地看了看瞿曇越。瞿曇越對她微微一笑,輕輕搖了搖頭,似是讓她不要相信徐少微的攻訐。徐少微衝他做了個鬼臉,攬著阮慈揚長而去——她倒是很快就從莫神愛那裏學會了不少獨到的鬼臉兒。


    二女來到通道前,徐少微自去慰勞阮容和莫神愛,阮慈卻上前在那輪流通過大陣的鮫人中尋找滑郎,莫神愛吸溜溜地喝著魚羹,道,“滑郎剛才已經出去了,他們鮫人幼崽此後也要全部遷出,這裏不留任何元嬰以下有靈智的修者。”


    阮慈本待向他道謝,聽聞如此,也隻得罷了。坐回原地,望著那長隊慢慢通過眼前。


    阮容和莫神愛對徐少微的魚羹倒都沒什麽反應,不過是各用了一碗而已,莫神愛便不肯再吃了,道,“我不愛吃這些,我隻愛吃靈果,還有人欠了我許多芭蕉沒給呢。”


    阮慈和她實在極為投契,聞言忙笑道,“有本事你日後來我紫虛天內親自采下來。”


    兩人便唇槍舌劍起來,徐少微問阮容道,“容師妹可要再來一些?”


    阮容擺手笑道,“我已是足夠,還有些分給月娘他們吃吧,徐師姐手藝好,這魚羹十分鮮美。”


    徐少微也不由暗暗點頭,便端著魚羹又去捉弄旁人,她雖然修為深厚,但平日言笑無忌,也是調皮好弄,最要生事,眾人都隻得無奈地應付著。


    鮫人走完之後,隊伍已到尾聲。緊接著便是元鶴顯這些盛宗弟子前來告辭,這些人不過是一百多名,和莫神愛朝夕相處,早被看個通透,走個過場而已,很快也都走完了,此時場中隻有寥寥十數人,仲無量等人都是笑道,“這次來到底是虧了還是沒虧,已是算不清楚了。”


    說著,逐一從莫神愛手中領過令牌,沒入大陣,臨行之前,也都是用神看向阮容。阮容神色淡然,由得他們打量。


    崇公子拉著越兒,和幾人遙遙致意,越兒藏在他身後,並不和另一化身照麵,莫神愛擲了令牌過去,又附耳對阮慈道,“你小心些,那個男的心裏對你的惡念增長了幾分。”


    她竟連這都看得出來,還都肯告訴阮慈,阮慈歎服之餘,也是受寵若驚,忙道,“你還有什麽看出來的,快都告訴我了罷,求求你了,莫姐姐。”


    此時隻餘擎天三柱眾人以及瞿曇越,兩人從大陣中出去之後,便要分道揚鑣,各隨長輩歸山,這已是最後談話機會,莫神愛眼珠轉了轉,忽道,“我要你把養盼環也掛在自己脖子上。”


    這有何難?阮慈伸手一指,養盼環在她脖子上箍了起來,還伸得老長,把脖子拉得和竹竿一般,足有三尺來長,頭都要掉到地上去了。令一個妙齡少女,看來形容極其可怖。


    上清、太微眾人皆盡莞爾,阮容瞪來一眼,怒道,“慈姑!”


    瞿曇越也不由微然一笑,莫神愛更是已笑得打跌,擦著眼淚道,“也罷,也罷,我就多告訴你兩件事好了。”


    第165章 鬼迷心竅


    神目女這雙眼,經此一事也算是遠近聞名,眾人見她連周天氣韻都能看破,也自然會好奇她看著自己,能看出什麽來。便是莫神愛從未說起自己眼中所見,眾人也是各自反應不同,有些修士對莫神愛極其戒懼,似是不願被看出破綻,有些則是有意討好,想要莫神愛指點自己功法中的破綻。


    至於阮慈,倒也曾對莫神愛所說阮容的心思十分好奇,但那是莫神愛自己先說出口招她的,至於說她己身隱私,莫神愛有能耐看去,她也無所謂,修行之中的缺漏,她也不覺得莫神愛能看出什麽,大多數時候和她玩鬧取笑,便如同和天錄在一處一樣,總想不到她的神目去。


    或是因此,莫神愛反而主動提點。因此事關乎阮慈陰私,也不曾輕忽,從乾坤囊中取出一個小小陣盤,往上一拋,設下隔音結界,這才和阮慈傳音說道,“第一,便是你那好夫君,他修有情種,剛才那個男的內景天地之中,好大一枚情種閃閃發亮,你隨身也戴了一枚小小的情種,在你乾坤囊裏,是你掛在左腰後側的那個。”


    看來瞿曇越這情種的確未能瞞過太多,短短一日之間,徐少微和莫神愛先後都對她有所提點,隻是徐少微知道得畢竟也不如莫神愛這般清楚,隻能含糊暗示一句而已。但兩人隱約回護之意,倒是都令人心中一暖。


    長久以來的猜測終於被大能證實,阮慈心中倒不曾失落,反而欣慰之餘,隱隱也得意自己明見,誇獎莫神愛道,“旁的不說了,便連藏在哪個乾坤囊裏都看得清楚,你這神眼簡直無物不破,我是心服口服了。”


    莫神愛也是不禁拍手笑道,“終於從你口中得了一句軟話!”


    她細查阮慈神色,又道,“隻是怎麽不見你著急呢?你先別解釋,我自己猜——嘻嘻,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那雙大眼睛轉來轉去,顯是阮慈並未解釋,她也看穿了東華劍鎮壓氣運因果的功效,不禁掩嘴葫蘆而笑,和阮慈隻是交換眼神,道,“下回見麵,再好好說道吧。”


    瞿曇越就在身側,雖有結界隔音,但此子手段一向詭譎難測,莫神愛在結界後還要傳音說話,可見提防。二女都知對方心意,便都沒有深談,連眼神都沒有投向瞿曇越,隻仿若在說些不相幹的事。阮慈又問道,“你說的第二件事,是不是和我姐姐有關?”


    莫神愛道,“不錯,我知你心思,你對你自己,倒是無可無不可,因你最清楚自己想要什麽,旁人如何看你,你絲毫沒有所謂,因此你也不在乎我的眼光,倒是身邊親友真情令你牽掛。那我便破例對你說些旁人的事罷。”


    因道,“便是連爹爹都不知道,我築基後期之後,雙眼更增威能,有時能偶然看到修士心中之色,便像是一張圖畫一般,我在渡口見到你們姐妹時,便發覺你姐姐雖然看著和順從容,但心裏有個極重的心結,濃墨重彩,五色斑斕,又籠著一股淡淡黑色鬱氣,也不知是因何而起。”


    阮慈第一個便想到姐妹身世,還有阮容此時的替身身份,莫神愛搖頭道,“我先也以為是和你有關,你也曉得,但其後你和她談話時,她心中便泛起一道淡淡彩光,據我所見,那彩光裏多數都是令人愉快的顏色。”


    阮慈心中這才稍安,莫神愛道,“隻是她心中終究是鬱氣更重些,在絕境之絕她敲響風波起時,周身上下都被其籠罩,所以我想她敲鍾倒並不全是為了護持你的緣故,大抵也是因為心中有些痛苦,令她隱隱覺得這絕境之絕,也是個解脫之地罷。我其實也頗喜歡她,你要好好問清楚,她心裏有什麽是過不去的坎。否則說不準什麽時候你就沒姐姐了。”


    阮慈聞言,隻是沉思不語,莫神愛想起什麽,又忙笑歎道。“我爹爹一向叫我管住嘴,看破不說破,今日我實不該說的,說出口又有些後悔,覺得自己實是多嘴,你姐姐那裏,也別急著說破,有些心事她自己或許都沒有想明白,貿然被外人說穿了,或許反而不是好事。還有另一件事,若是你和那人對峙,拿我來當證據,他一定報複我,到時候你我之間可就不是好朋友,而是仇人了。”


    阮慈心中對莫神愛實是十分感激,情種倒也罷了,莫神愛把阮容的事告訴她,這個人情在阮慈看來並不小。雖然兩人不曾怎麽交心,但隱然已把莫神愛當成真正朋友,因此聞言微惱道,“莫神愛,你把我看得小了,我一定不會告訴任何人,否則——”


    她本要賭咒發誓,莫神愛卻急急叫道,“不要!不要否則,便是告訴了就告訴好了,你別咒自己!”


    阮慈隻得停了下來,有些納悶,莫神愛望了她許久,也不解釋,隻是歎道,“爹爹說的話再對也沒有了,我剛才怎麽就一時意動,鬼迷心竅,竟和你說了這許多。也不知又要因我生出多少變化來,將來會否全報應到我身上。”


    阮慈雖是不解,但仍豪氣道,“你是應我而請,才說了這許多,便有什麽後患,也由我來助你,再不會叫你獨自承受。”


    莫神愛這才稍解憂慮,到底還是年少稚氣,片刻便放下心事,又和阮慈握著雙手,定下後會之約,擬訂了傳信之路,道,“此次揚名之後,看護定會更加嚴密,回山後我怕就不得出來了,隻能等結丹之後,瞧瞧有沒有機會,不過金丹之後可以飛劍傳書,我們便瞧瞧是誰先發出這第一枚飛劍。”


    至此,眾人已是不欲耽擱,二女撤了結界,在大陣之前依依不舍地分手道別,各自沒入大陣。


    雖有令牌隨身,但大陣之力如此濃鬱,眾人遁速仍是不快,徐少微伴著阮容,瞿曇越便帶著阮慈,各以法力遮護,令她們走得更輕鬆一些。阮慈問瞿曇越道,“如今外頭都來了誰呢?”


    瞿曇越搖頭道,“大陣之力現在已是極強,我和本體感應也被阻隔,隻知道來了許多人。”


    他這化身話素來不多,此時凝望阮慈,若有所思,似乎有許多話要說,隻是終究埋藏了下來。阮慈笑道,“做什麽這樣看我,你想說什麽就說呀!”


    她心中那長久猜測已被莫神愛驗證,連情種寄托之物都和她猜得一樣,便是瞿曇越在均平府插在她鬢邊的那朵梅花,此時再想起當時那一幕,心中才知不對,瞿曇越第一次見麵便逼她成親,便是這從結果來說,對阮慈仍是有利,但阮慈生平最討厭被人強迫,當日在天命棋盤中,便寧可敲碎棋盤,也不願順應棋意落子。兩人第二次見麵,瞿曇越雖應了她的請求,但阮慈心中因此稍釋幾分對他的惡感也就罷了,如何在兩人分別之後,還沒有立刻取下梅花,更是攬鏡自照,仿佛心思有了一絲浮動?隻怕便是如王盼盼所說,念種對外露心緒有些許影響,之後過了數日,因無法侵入本體,也就逐漸淡忘了這片刻的動搖。


    徐少微所送的念種是魚羹,被體內吸收之後,數日內自然流轉排出,談不上久留,但瞿曇越所送的梅花,數十年來一直留在身側,也不知他有沒有催動過,將兩人的因果之線牽到本體,是否便是情種反噬的結果。在阮慈自己來說,所有可能都已想過,對瞿曇越的看法也不會因此有絲毫變化,隻是心緒更加清明,仿佛從知道真相那一刻開始,便再不可能受到情種的絲毫影響,曾因瞿曇越而起的所有心念浮動,也都全數忘卻,除此之外,一如既往,在麵上就更不會有絲毫不同了——她對瞿曇越的輕嗔淺笑,本來也就有九成都是演的,因此這埋怨話語,說來依舊是自然而然,隱約帶了一絲嬌嗔。


    瞿曇越唇邊微露笑意,道,“我有許多想說,隻是此地非是合適場所。”


    有徐少微在,確實很多話也不便談起,澤外眾大能雲集,耳目眾多,也很難找到機會。阮慈道,“我出去之後,很快也要閉關啦,出關時,或許便是金丹,或許還是築基,或許還要找你一道玩耍,你且等我的信兒,有什麽事,到時候再說罷。”


    說著,拉起他的手捏了一捏,以示親近,待要縮回時,瞿曇越手掌一翻,將她小手反握在掌心,長指切入阮慈指間,和她十指交錯,纏綿相握,輕聲道,“道途路遠,光陰急促,你我總是聚少離多。待你金丹之後,時日會寬綽許多,隻盼下次相聚,能比這次自在少許,便是能再有寶雲海那數日一般的相聚,也是好的。”


    修士金丹之後,壽元大增,而且有些功法特殊,或是修為特別深厚的修士,便可一邊修持,一邊派出化身行走外界,也多了些浪擲時光的餘裕。瞿曇越這是在和阮慈定下後約,阮慈心道,“這人果然已對我動情了,否則不應該催促我多加修煉,早日拔劍麽。要和我在一處打發時光做什麽?我欠了他這麽多人情,便是沒有什麽官人娘子的關係,也一樣會助他道途。”


    她腦子微轉,不說不好,也不說好,似笑非笑地道,“到時的事,到時再說吧,誰知道你下次派怎樣的化身來見我,若又是拖家帶口的,我可不要。”


    為了這一件事,竟是到此事還不肯放過瞿曇越,氣量狹小至此,瞿曇越也是啼笑皆非,正要說話時,兩人身上一輕,已是不知不覺脫出大陣,少了寒水壓力,回到了青空之中。


    眾人入澤之時,此地水天一色,天地間仿佛隻有一點小小的浮雲碼頭,但此時放眼望去,四周密密麻麻,至少有百餘法舟,氣勢場中更是擁擠不堪,不知多少修士逸散靈氣威能,給人極強迫力。遠處太微門眾人已是尋到太微法舟,往一處龐大寶船飛去,早有許多宮娥衛侍前來迎接。齊月嬰和阮容也是找到同門,一個‘師父’,一個‘莊師兄’,叫了出聲。果然見到舟頭站了一位元嬰修士,麵露微笑,衝她們三人招手。想來便是齊月嬰之師,阮容的師兄了。


    齊月嬰見到師父,自然歡喜,一馬當先,飛到舟頭福身鄭重行禮,口稱‘恩師’,以她性格,會排眾而出,已是見到師父有所忘形,但禮數卻仍是絲毫不亂。阮慈見了,不免也是一笑,轉身正要和瞿曇越話別,與阮容、徐少微一道歸去,卻見船艙入口靈光一閃,走出一位青衫修士,長眉微揚,容色淡然,阮慈一見之下,卻是又驚又喜,刹那間心花怒放,猛然掙開瞿曇越,猶如乳燕投林一般,身形一閃,落在舟頭,直撲到那人懷裏,摟著脖子,眉花眼笑,上下直蹦,笑問道,“恩師,你怎麽來了!?”


    第166章 少女心事


    屈指算來,兩師徒上一次見麵還是阮慈閉關之前,成就築基七層之後,王真人便並未再見過阮慈,隻是讓天錄居中傳話,阮慈當時還頗為惱怒王真人不肯見她,隻是此時事過境遷,又忘了當時那女兒家的幽微心事,隻一心歡喜王真人竟來接她,心中也滿是甜蜜,直至此時,忽而才明白自己對王真人實則頗是思念,隻是自己都未能感覺到而已,雖是從未和王真人這般親昵過,但一時也舍不得退卻,摟著王真人脖頸,不等他回話,又催問道,“真人,你說呀,怎麽來接我了。”


    王真人眉頭微皺,說了聲‘你要鬧騰到幾時’,但畢竟未把阮慈推開,阮慈便依舊纏著他問個沒完,青空之下,也有許多目光投來,眾修士神色各異,徐少微欲言又止,終究還是一句話也不敢多說,垂下頭溜到舟頭,和齊月嬰之師打了個招呼,阮容也先和師兄行了禮,走來責道,“慈姑,怎生這般無禮,你瞧旁人,哪個不是戰戰兢兢向師長行禮,唯獨便是你,大呼小叫,一點規矩也沒有,豈不是失了我上清顏麵?”


    阮慈遊目望去,果然隻見澤中所見修士,俱是規規矩矩侍立師長身後,還有行禮未完的,俱都是和齊月嬰一般恭敬肅穆,且敬且懼,便是莫神愛,也是剛從地上爬起來,這才奔到上首中年修士身邊,賴著他身側的一位美婦撒嬌,想來那邊是萃昀真人和莫神愛養母了,此次太微、上清,倒是都有洞天真人化身來接。


    兩人隔遠目光相觸,莫神愛眼神若有深意,突地對阮慈又扮了個鬼臉,阮慈對她吐吐舌頭,又偏頭往後看去,驚喜道,“天錄,你也來了!”


    便乘勢鬆開王真人,和艙內奔出的天錄又抱成一團,天錄雀躍笑道,“慈小姐,多謝你給我寫信,我還是頭一回收到信呢。”


    她從王真人身邊走開玩耍,徐少微和阮容、齊月嬰也才方便前來見禮,王真人都淡淡應了,說了些勉勵之語,也都是無甚要緊的淡話,又對徐少微道,“你這趟差使辦得不錯,心性也有精進,學會克己了,未被貪欲衝昏頭腦,很好。”


    徐少微麵上一白,低聲應諾,一句話也不敢多說,她在王真人、呂黃寧跟前都隱懷畏懼。阮慈已不是第一次發覺,此時不由琢磨王真人之意,心中暗道,“不會吧,大陣之力如此濃厚,徐師姐修為又這樣高妙,已是結丹圓滿,距離元嬰也不過是一步之遙。便是這般,真人還能在陣外感應到她的心思,知道她曾動念要拿容姐去換陽氣?”


    她此次見到王真人,心中著實歡喜,直到此時才平靜下來,又想起瞿曇越是化身到此,不知本體是否前來,玄魄門有沒有派出旁人,便回身留意瞿曇越動向,見他也落入一葉小舟,感應望來,方才笑靨如花,對他揮手作別。天錄也將身軀半藏在阮慈身後,好奇地露出一隻大眼睛,打量著瞿曇越。


    瞿曇越容色寧靜,便是隻有金丹修為,姿容在這滿天神佛之中,也極是醒目。見阮慈望來,唇邊牽起一絲極淡笑意,微微頷首以為回應,又看了王真人一眼,便轉身落入甲板。阮慈心道,“他好像生氣了,這也是情種反噬麽?”


    不過興起一念,倒並不掛心,轉頭便將此事拋開,拉著天錄嘰嘰呱呱說了起來,王真人眼神落到二人身上,二人均是恍若未覺。阮容微然一歎,正要說話,齊月嬰突對她使了個眼色,阮容心中也是一驚,省得自己有幾分僭越,忙收住不提。王真人便對齊月嬰之師莊真人道,“朽木不可雕,也隻能如此了,這一路想來辛苦月娘。”


    “小師叔哪裏話來。”莊真人對王真人,也如同齊月嬰對他一般畢恭畢敬,唯恐有哪裏不周,聞言忙道,“慈師妹性出天然,又何須多加拘束,剛從絕境曆險而出,此番也是波濤洶湧,便由得她寬鬆片刻又有何妨。”


    王真人聞言,不置可否。阮容垂頭站在徐少微身邊,心中怦怦直跳,暗道,“說是朽木不可雕,可他哪有約束過些許?師叔竟如此寵縱慈姑,方才真是我唐突了,慈姑雖是我妹妹,但修真界師徒遠勝血親,哪到我越過師叔來管束慈姑。此番倒是失了謹慎,不如月娘仔細。”


    她也知道王真人修有感應法,隻敢稍微一想,其餘隱約憂思都死死壓在心底,隨在眾人身後走進船艙,眼見阮慈牽著天錄偷溜進來,也不在王真人身後侍立,站在角落和天錄一起倒騰著要泡茶,也再不敢多言什麽。隻坐在師兄下手,聽徐少微說些入澤之後的事情經過。


    三人曾分開過一段時間,經曆有不同之處,王真人並未細問,隻聽了個大概,得知澤中可能還有兩個大玉修士,以及一名不知來曆的琅嬛金丹,種十六已是失落在空間裂隙之中,便點頭道,“我已知曉了。”


    徐少微問道,“小師叔,此次是由誰家牽頭處置?”


    王真人未答,他對徐少微似乎十分厭惡,方才那幾句話也是隱含敲打,莊真人代答道,“由太微、上清做主,青靈門福滿子在此地出事,被救走之後,因果已斷,倒是不便再出手了。我們上清是小師叔,太微那邊,萃昀真人也遣了化身前來,但此刻恐還不急著動手。”


    他請示地看了王真人一眼,王真人微微點頭,莊真人道,“既然種十六失陷在空間裂隙之中,恐怕清善真人要來的,那便等他們一等。”


    看來清善真人還是要撈一撈種十六的,阮慈心中又生出許多疑惑來,此時已覺徐少微十分礙眼——若是隻有師徒兩人,她便早開始磨纏了,非要問個究竟不可。莊真人、齊月嬰和阮容在此,王真人隻怕便不會同獨處時那樣好打動,而徐少微更是不惹他喜愛,有她在,隻怕王真人一句話都不會多說。


    既然問不了王真人,阮慈便以眼神去問天錄,天錄悄聲道,“那種真人是清善真人心中的衣缽傳人,自然不會任由其流落在外。”


    這是阮慈自己已想明白的事,天錄猶如說了幾句廢話,阮慈嘟起嘴,從他手中取過茶杯,走到王真人身邊放下,低聲道‘師尊用茶’。


    王真人看她一眼,不出聲取過茶杯,隻在手心摩挲。天錄又端了茶盤來,給其餘幾人上茶,莊真人卻道,“他們這幾人從澤中返回,多少也是耽誤了功行,我正要打發他們好生調息修行,隻等小師叔此間事畢,一道回山。”


    說著便起身告辭,倒是和齊月嬰一般,最善捕捉旁人心意,也是深知進退。


    王真人並未多留,隻道,“清善恐怕馬上就要到了,爾等各量法力行事,不要過於貪婪。”


    莊真人、徐少微、齊月嬰都是低頭應諾,顯然這是至少金丹期才能碰觸的某些知識,阮慈心中更增好奇,對莊真人也多了一絲好感,隨意同姐姐打了個招呼,便眼巴巴地望著王真人,眾人剛一退出艙房,她便迫不及待地問道,“恩師,這……”


    見王真人手中依舊擎著那杯茶,心中又是一動,改口道,“這……這茶是我托人在遙山坊市買的,好貴呢,花了我不少靈玉,您且先品兩口,也不枉我一番孝心。”


    這一句話便賣了好幾個好,還隱約點出王真人下賜不多,阮慈身家十分微薄,這就又牽扯到她給王真人發去的無禮玉簡了,王真人麵上似笑非笑,偏頭將阮慈看了兩眼,阮慈被看得越發心虛,此時再想到自己途中發出的玉簡,便是十分後悔,眼珠子轉來轉去,又衝天錄打眼色。


    天錄也是會意,鼓足勇氣大聲道,“慈小姐,你在無垢宗所見,很是玄奇,我收信之後,便當即稟報給真人知道。你記敘得十分仔細,想來便是掌門一脈的郎君小姐有什麽所得,自也比不上我們紫虛天的見聞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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