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果然對這海獸來曆都知之甚詳,阮慈覺得這個真人可比那個話多多了,心念一動,又問道,“既是如此,何不避開呢?我感應之中應有回避之法的。”


    若是王真人本尊,此時必定是微微一笑,一副小兒無知的樣子,非得阮慈舍了臉央求方才肯略微開示其中奧秘,但這尊化身卻未怎麽留難,隻是笑道,“來便來了,也不是壞事,倘若一路風平浪靜,那才叫人憂慮。既然周天氣運並未特意青睞我等,猶自放縱這海獸來襲,便說明那幾個大玉修士並未找到前往本源的通道。”


    阮慈還不知道原來周天本源竟也有朦朧的自我意識,會和常人一般趨利避害,聽王真人這麽一說,也是大開眼界,但心中疑竇又起,也不問王真人將要如何對付這大海獸,隻是繞著他走了幾圈,仔細打量,王真人微微皺眉道,“又作怪了。”


    阮慈嘴又嘟了起來,到底還是說破了,因問道,“恩師,你這化身怎麽如此多話呢?瞧著和本尊頗是不同,這難道是你那獨門神通所致麽?”


    王真人看了她幾眼,眉目間乍然現出一縷笑意,更令阮慈吃驚,固然此前他也常笑,但那多是冷笑、諷笑,如何與此刻一樣,乃是悅然之笑?這王真人粗看與本尊幾乎一模一樣,但性格竟是有許多不同。阮慈但凡有問,他毫不留難,都是詳盡回答,此時便道,“你對化身之術,又了解多少呢?”


    阮慈見的化身可就太多了,感應之中,都是一縷本源氣機,伴著或多或少的靈炁,其本身好似一個節點,和外界的因果牽連最終都會反饋到本尊那裏。如越公子便是如此,他的化身是最多的,長相、聲音、氣質都有不同,但性格卻似乎差別不大,除了有些化身自己隨時日繁衍出的性格以外,主要性格都是一致。不像是王真人,這化身性情似乎就和本尊不太一樣。


    “尋常化身之術,化身隻是本尊的傀儡而已。識憶、性格,都承襲本尊,遇到的一切也都會在瞬間返回本尊神念之中,隻有一些細節或被舍棄,這樣的化身,自然沒有單獨因果,一旦離開洲界,去到別的獨立空間,便隻能靠體內的本源之力運化神通,在神識上尤其極弱,也是因此,上境修士的化身也難以進入一些隻能容納低輩修士的密境,你那官人已是修士中的佼佼者,但也很難跨越這條定律,他能在寒雨澤使出神通,一來是因為寒雨澤和外界並非完全封閉,隻是隔了一層大陣,不像是恒澤天、阿育王境那般,已經脫離出主世界,是相對獨立的存在。”


    “想要離開洲界之後還能有超越化身實力層麵的神通,便不能似這般擬化分魂,需要從過去借得一尊完整的自己,”王真人教導阮慈起來,竟是比此前還要仔細耐心,真有幾分春風化雨的味道,阮慈越聽越是驚訝,眼睛越睜越大,問道,“這也可以麽?”


    王真人笑道,“那就要看你怎樣看待洞天真人了,你是怎麽看待虛數的?讓我想想。”


    他伸手輕輕敲了敲太陽穴,閉目似在回想,體內隱隱又湧動出阮慈極為熟悉的氣機,阮慈猛地明白過來,失聲道,“慢來,恩師難道在離洲前一刻,才用星光將識憶送到你身上,在此之前你都隻有金丹期的識憶麽?——難怪你要試用九霄同心佩!”


    她想到王真人在天錄閣的異狀,還破天荒說了句‘天錄,你不必如此’,又想到他那反常的多話,以及對自己那隱隱的陌生,還有此前那數日的閉門不出,不由大為不忿,叫道,“你騙人!你這個人!我就說——你怎麽還裝得那樣像呢!我豈不是白叫了許多聲恩師?”


    王真人失笑道,“難道若你知道實情,便不叫我師父了麽?那你要叫什麽?”


    阮慈其實不太喜歡叫王真人師父,有個‘父’字,便仿佛隔了輩分,她素日裏還是喚恩師居多,被王真人這樣一問,也答不上來,但卻還不服氣,隻覺得化身和本尊一起,聯手欺負了她,不禁鼓起臉頰,盤著手哼地一聲,看向窗外去,王真人笑道,“噯呀,我也想問問本尊,怎麽就收了這麽個最難纏的弟子。”


    他笑意溫軟,雙眼微彎,像是被阮慈逗得發自內心地笑了出來,阮慈從未見過王真人這一麵,隻是呆呆望著,半晌才回過神來,心中又突然興起一念,“恩師……恩師在謝燕還叛門之前,或許便是這樣的性子,雖也有傲氣冷然的性子,但對親近之人依舊跳脫狡黠、能言善笑,他從這樣的性子,又變成了本尊那般的冷淡,定然是受了不少苦楚,他心裏或者也很苦的。”


    不知為何,她此時心中一片酸疼柔軟,竟比自己受傷時還要更難過幾分,心跳也快了幾分,竟是不敢再看王真人,轉頭望向天際,輕呼道,“那大海怪來啦。”


    果然,那海怪雖未現身,但在天邊極遠處已有一股怨毒意識,將一氣雲帆鎖定,舟中眾人都燃起強烈感應,紛紛從船艙中掠上甲板,做出迎戰姿態,阮慈也不例外,伸手去扶東華劍,叫道,“竟敢打擾我和恩師說話,讓我去斬了這東西!”


    第232章 師徒閑話


    從眾人生出感應,到敵人現身,實則還有一段時間,但既然氣機彼此已經鎖定,那麽一氣雲帆不論追出多遠,都是必然在某處與這元嬰海獸相遇。這海獸是元嬰後期修為,舟中眾人能有能力與它相鬥的,不過是王真人、阮慈二人而已,王真人是洞天化身,神通定然超出自己的修為,而阮慈自然不必多說,她手中寶劍也是宇宙級靈寶,隻要靈炁足夠,驚天一擊足以將海獸重傷擊退。


    這兩點眾人皆理會得,因此雖然凝重,但卻並不慌張,待阮慈走上甲板,便紛紛讓開身位,阮容是最關切她的,因道,“慈姑,小師叔可有什麽吩咐沒有?”


    阮慈點頭道,“無需驚慌,恩師已將什麽都算到了,我們掠陣便好。”


    眾人正言談間,隻見遠處天邊濃霧之中,已是現出一道巨大身影,頭生蜿蜒雙角,目射紅光,淡淡黑煙混雜在雲霧之中,極是顯眼。在感應之中,其氣勢猶如山嶽一般,好似從海底連根長出、不可撼動,雙臂肌肉虯結,端的是凶神惡煞,尚未露麵,已是先聲奪人。這在狂風中東飄西蕩的一葉輕舟,就如同小小玩具一般,強弱對比實在分明,便是舟中眾人,也不由要興起不可力敵之感。


    福滿子蹲在船篷頂上,咳嗽了一聲,伸手在空中點點按按,叫道,“小心,莫要被他卷走氣運,迷失心誌,那便未戰先敗了。”


    眾人聞言,心中也是暗自凜然,各自持誦淨身大咒,這修士鬥法,甚至未曾見麵便已在博弈,修為差了一個大境界,連照麵都沒打便被奪去性命也是常態。種十六雙目放出神光,望著遠處說道,“這是個土行精怪,雖然還在海中修行,但卻已修成人身,他對我們似乎極有敵意,看來這一戰不能避免了。”


    仲無量笑道,“迷蹤海中,似乎也不講究什麽不喜以大欺小,這海獸若是遇見那兩個大玉修士,隨口吃了,也不消我們跑這一遭了。看來周天氣運投射可真不是說假的,若我是劍使,便從阿育王境往別的周天玩耍一番,撈夠了好處再回來。”


    她話裏話外,始終在問阮慈一行人在阿育王境的經曆,阮慈心道,“倘若此女有心繼承座師遺誌,維護於我,那麽小蘇定然會告訴她一些內情,既然小蘇一句話沒有說,看來她心裏或是介懷解身令主之死,或是別有抱負,對琅嬛周天並未有這般忠心。”


    她心中也對仲無量多添了幾分忌憚,聞言隻微微一笑,抬頭道,“越來越近了,它要出手啦。”


    說話間,果然那小舟一個轉折,已被吹到了海獸跟前,往前飛馳而去,迷霧也因狂風吹拂緩緩散去,露出海獸真容,卻是個豹頭環眼、麵有妖紋,法天相地的巨人化身,它身後業火熊熊,在海麵上遠遠鋪開,像是無數朵紅蓮在海麵盛放,見到小舟飛來,也不廢話,如懸崖峭壁般的兩隻大掌呼嘯著向小舟拍來,才剛揮動,兩股勁風便已將小舟吹得東倒西歪,在幾股巨力之中不住顫抖,令人更難以想象巨掌臨身的威力。


    饒是這景象極是可怖,甲板上眾人卻仍是神情自若,仲無量冷冷望著巨掌,麵帶譏嘲之色,福滿子則不住望向巨人頭部,種十六更是不屑地冷哼一聲,側身走到阮容身前,對她低聲說話,阮容微微搖了搖頭。阮慈隻略望了他們一眼,便將神念集中在海獸身上,在她觀照之中,這巨人雖然擁有人型,但同時也是一頭八首六尾,人立而起的大海蛇,八首都噴吐著妖火光焰,尾巴卷動不休,不斷翻攪地氣,但其氣勢卻給人斷裂之感,仿佛因果被人斷去,一身修為也就到此為止,固然威風八麵,但卻再也沒有更進一步的可能了。


    難怪這海獸如此憎恨中央洲陸修士,南鄞洲陸沉,定然也帶走了它一部分氣運,此獸又不通氣運秘術,無法彌補,因此隻能止步於此。阮慈心道,“怪道都想當人,妖獸肉身雖然強盛,本源也極為深厚健旺,便是受了傷也不容易死,壽元更是悠長,但說到這些妙用無窮的細巧神通,當真無法和人修相較。”


    雙掌互擊帶出的勁風,與一氣雲帆所乘的風力交雜在一起,令此處狂風大起,將迷蹤海上似乎永不消散的雲霧都已吹開,在深藍夜空之下,玄色海水之上,一名噴吐黑煙的巨大法相,正高舉雙手,往空中一葉小舟拍來,這一幕便猶如靜止的水墨畫一般,在一瞬間,似乎連時間都暫時停駐。


    便正在此刻,夜空中一枚小小星子,忽然一閃,投下一股星力,落在那法相之上,阮慈感應之中,隻覺那灼灼星力,在海蛇軀殼之上燒出一個大洞,露出其跳躍不休,猶如熔爐一般的巨大心髒,當下更不猶豫,躍出舟頭,巨量靈炁湧入劍身,東華劍寸寸出鞘,將所有氣勢斂於劍身,反而是平淡無奇,似乎毫無異象地向前斬出一劍!


    青鋼長劍在空中畫出一道亮光,阮慈的身影,這一刻還在舟頭,下一刻已在巨人腰側停駐,這一劍在實數中觀看,仿佛她是斬在巨人身畔數丈的虛空之中,但那法相的動作卻因此驟然凝固,雙掌停在半空,勁風卷入狂風之內,將小舟吹得又是亂轉,顛簸中驟然躍出千裏之遠,眾人回首望去,隻見那法相四分五裂,巨大肉塊往下墜落,血雨間那白衣少女伸手攫取一物,隨後身形轉折,向著更遠處掠去。


    眾人正是驚奇之時,卻隻見那小舟又被風吹得翻了個個兒,一個轉向,竟是在瞬息間被風吹到了少女身側,她輕飄飄隨風翻起,一個鷂子翻身,落在甲板之上,隨手甩去劍身血珠,還劍入鞘,那血珠落在甲板上,猶自帶有灼熱餘溫。


    再看遠處,那海獸氣機已是一片頹唐死寂,這一劍星光指路,直刺七寸,卻是在刹那間便將元嬰頂峰的大海怪滅殺劍下。要知道,這般修為的妖獸,已近乎不死之身,若非是洞天出手,隻是同境界相鬥,隻怕是數百年都殺它不死。卻不料紫虛天王真人在未動身以前,便算準了這一劫,偏在此刻留出一股星力,而阮慈的東華劍更是如此鋒銳,一劍之下,連這般怪物都是身死道消!


    莫說福滿子,便是種十六,麵上都不由現出忌憚之色,眾人都往後退了幾步,似乎如此方能表示出對阮慈的敬意,唯有阮容十分喜悅,迎上前笑問道,“可受傷了?那般怪物,身邊的靈炁都被業火燒得邪惡卷曲,不是鬧著玩的。”


    阮慈見眾人神色,便知道此番立威收效頗佳,眾人已是盡數心服,也是微鬆了一口氣,笑道,“無妨的,這怪物被恩師星光定身,還傷不了我。”


    她衡量了一番風力,見這一氣雲帆其果然如王真人所料,融入勁風之後,遁速更快,便將一個乾坤囊取出,把那海獸精血灑落風中,道,“南鄞洲自從被眾真人鬥法打到陸沉,護洲大陣便跟著墜落破碎,但卻又沒有完全消融,因此其方位隻能大致推斷,卻難以精準定位。這海獸是南鄞洲土著,精血中自然帶有洲陸氣息,或者可以令我們尋到一條較為安全的通路。”


    眾人至此方知王真人的謀算,這海獸還真無法躲避,是非殺不可。種十六麵上也不由露出慚色——阮慈感應不到危險,卻是因為這原本就不是危險。


    兩人目光相觸,阮慈知他尷尬,不由抿唇一笑,往阮容看了一眼,卻也不擠兌種十六,擺明了是看在姐姐麵上放過他。


    這般做作,雖然是幾個眼色,但聰明人還有什麽是看不出來的?隻是都不說破罷了,仲無量舉起袖子掩住小口,眼珠子轉來轉去,到底還是忍不住輕笑起來,種十六被她笑得麵上微紅,阮容倒是若無其事,反而問道,“仲師姐笑什麽呢?”


    仲無量忌憚阮氏姐妹遠遠超出忌憚種十六,斂容道,“隻是見敵人輕易授首,心中十分歡喜,忍不住笑了一笑。”


    經此一役,舟中再無人敢和阮慈爭鋒,氣氛倒是前所未有的和諧,阮慈日常總歪纏著王真人問這問那,王真人能答的都告訴她知道,連感應法也是兩人一起參詳,金丹之後的識憶,他便要前去查閱,但即便如此,對阮慈依舊極有耐心。阮慈又是個蹬鼻子上臉、得寸進尺的刁鑽性子,王真人難得給她好臉,她便更加依戀恩師,連阮容都遭了冷落,師徒兩人每日裏推演感應法,王真人將本體感應星數,算準時機,發出星力助阮慈定位海獸七寸的種種神通,都毫無保留地解釋給阮慈聽。


    在阮慈來看,她拔劍一斬,隻是這計劃中最簡單的一步,王真人所為才是真正匪夷所思,隻是這化身究竟隻有金丹修為,雖然傾囊相授,卻終究解釋不清這其中複雜的計算,畢竟其中有些關竅隻可意會不可言傳,這一日阮慈仔細推演了許久,都無法複現王真人的謀算,不由有些氣餒,將玉筆擲在桌上,怒道,“不算啦,隻有見到本尊再請教他了。”


    王真人抿唇而笑,似是有些話想說而沒有說,阮慈埋怨道,“小恩師,你知道得本來也不多,還老這樣藏著不說呢?”


    “我是想,你若問了本尊,他也未必會答你。”王真人被她發了脾氣,卻也不發火,他要比洞天本體平易近人多了,阮慈也說不上更喜歡哪個王真人,這一個當然更好相處,可和他在一起呆久了,反而更是疼惜那洞天本尊。“這本不是你該細究的篇章,若不是此時還在路上,也無法修行,閑著也是閑著,我亦不會為你解說。”


    阮慈又嘟起嘴重重地哼了一聲,趴在桌上側頭望著王真人,心想道,“長得倒是一般無二,且神情還更多變化,真人生得真是好看呀,比謝姐姐男身更好看許多,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


    她也曾見過青君、涅槃道祖,都是絕色,但過目即忘,再好看也無法記憶,因此在她識憶之中,最好看的便是王真人不假,連瞿曇越都要倒退一舍之地,此時雖然坐在王真人旁邊,而且能和他說說笑笑,比此前師徒相處要親密了不知多少,按說已是意外之喜,但不知為何,心中卻還十分不滿足,仿佛這般親近還是不夠,單隻是望著王真人,便覺得還想要再做些什麽,但要她說是什麽,阮慈卻又並不知道,隻是好像有一隻蟲子在心底一扭一扭,癢絲絲的讓她渾身都不自在,望著王真人的眼色之中也不由多了幾分埋怨。


    王真人舉起玉筆,在她鼻尖上輕點了一下,落下一點朱砂,笑道,“你看什麽呢?便是我性情好,也萬沒有容你這般失禮的道理,你已比我那幾個弟子要失禮太多了。”


    阮慈一摸鼻子,見指尖殷紅,這還得了?又是好一陣撒嬌發癡,倒在地上便不肯起來,說自己已是被這朱砂點出重傷,非得要王真人給她說故事才能好。王真人啼笑皆非,伸手一揮,自有一股柔力將阮慈扶起,無奈道,“你要聽什麽,我何曾不肯告訴你?”


    阮慈也是噗嗤一笑,想要和以往一樣,伏在王真人膝上,卻又不知為何覺得有些不自在,便側坐在腳踏上,伏在王真人身側,仰頭問道,“那你便說說你那幾個弟子都是什麽樣的人呢,有沒有我好,你又是怎麽收下他們的呢?”


    王真人垂目望著阮慈,神色有些淡淡,正因他對弟子十分縱容,這般神色才最惹人心悸,阮慈心中也是一驚,暗道,“該不會是生氣了罷?果然還不該問此事麽?”


    但此時的王真人,對弟子終究是極其縱容的,長指在空中輕輕一揩,虛虛拭去阮慈鼻頭紅跡,這才和聲說道,“這又該是從哪裏說起好呢?”


    第233章 僭越心思


    數千年前,上清門紫精山內,金枰玉真天、大日龍華天氣勢何等繁盛?楚大長老初初傳位給林真人,又破例收下王勝遇這位關門弟子,不過是數百年內,王勝遇與掌門膝下的謝燕還便都到了結丹關頭。


    這兩人乃是同年入門,本來也是中表之親,又都是築基九層,天賦之厚在門中也是有數。也正因如此,定然是競爭十大弟子的對手,要知道宗門內氣運本就有限,掌門剛成就洞天不久,楚真人一脈的氣勢底蘊,也很難在數千年內連著培養兩名洞天真人。


    正因如此,王謝雙子自從築基以來,便知道雙方雖然自小相識,深情厚誼,但也終有一日是道途上的對手。當時的琅嬛周天還未曾如此時一般風起雲湧,二人在功勳上不相上下,那麽自然要在別處取勝,且不說門外相識的友朋,投靠的客卿,結丹之後,兩人便不約而同開始物色弟子,以為道途助力。


    王真人所收的數名弟子,便是在百年間陸續入門的,大弟子便是呂黃寧,他是王真人在域外曆險時帶回的部族之子,那部族不屬於任何一個洲陸,乃是在迷蹤海內天然生成的小島,靈炁極為貧瘠,修士最高也隻能修到築基,周遭環境又極為險惡,更無甚出產,連商船都不會停靠。最多隻能容納數千名土著,便是如此也要分成兩個部族,一旦人口繁衍過多,便要互相攻伐,以敵人血肉為食,將人口維持在某個界限之下。呂黃寧便是在這般境況下誕生的土著幼童,年方十二,便是獨自伐木造舟,往島外駛去,即使知道風急浪高,他一個小小孩童,能平安到達下個島嶼的機會十分渺茫,但也要嚐試一番,不願永遠被困在島上。


    恰好王真人那時追逐一頭海獸,來到小島之側,將一切盡收眼底,因喜呂黃寧雖處於極貧瘠之地,茹毛飲血,卻始終不墜青雲之誌,便做主將他收下,納為首徒,又將那部族挪回中央洲陸。呂黃寧從此便帶領呂族,盡歸金枰玉真天門下,在洞天中休養生息,那些時日阮慈所見從洞天往外搬遷的楚真人眷屬中,凡是人族,便多數是呂族的後代。


    王真人聲清辭雅,將這故事款款道來,阮慈也是不由聽得入神,尤其是聽到呂黃寧在那木筏之上,恰好又遇到驚濤駭浪,手扶桅杆,毅然迎向那崇山峻嶺一般的大浪時,更是不由驚呼了起來,即使明知他平安無事,也是跟著懸心。待得聽到呂族平安無事,搬遷到金枰玉真天內,又是笑逐顏開,因道,“怪道呂師兄可以成就元嬰呢,他也是氣運之子,整個呂族命運都因他扭轉,隻是如今他溫文爾雅的樣子,真看不出小時候是個話也不會說的野孩子。”


    王真人望了阮慈一眼,含笑不語,阮慈卻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道,“小恩師和後來的大恩師比,看著和氣了許多,但其實有許多性子也是一般,隻是大恩師會說出口,而小恩師便含蓄了許多。”


    若是換了王真人本尊到此,定然會說‘原來你也會叫人野孩子’,阮慈出身宋國,在中央洲陸修士看來,和呂黃寧出身也差不多,都是無知小童。被王真人這樣譏笑也是自然,阮慈也說不清自己更喜歡小恩師還是大恩師,若是本尊在此,兩人便要拌上嘴了,可她也覺得唇槍舌劍十分有趣,金丹化身待人溫和,卻又是另一番滋味,讓人很想要一再親近。


    阮慈心中繾綣不已,又有些難耐,忽然想要挨得更近一些,卻又自知這般不妥,這番心思除了自己以外,不欲被任何一人知曉,也不敢和王真人說起,手指在凳麵上亂畫,王真人又說起自己收取其餘弟子的故事,便沒有呂黃寧這樣仔細了,他其餘弟子大多都是在絕境中救下,或是本身天資特厚之人,如二弟子、三弟子,一個是誕生時有紫光異象,還有一個是繈褓時順水漂流,在妖族泛濫的鳳阜河中漂了數千裏,被王真人偶然所見,救下帶回山中。還有四弟子、五弟子……在阮慈之前他收了六個弟子,個個都有故事,如今除了呂黃寧和六弟子純郎君之外,都已不在了。


    阮慈要聽得其實並不是他如何收下這些弟子,而是都待這些弟子如何,是否比對阮慈更好。但此時聽王真人說起,也知他收取徒弟,也是為了借徒弟氣運,更進一步助自己道途前行,心下不知為何也就不再掛懷,雖然轉念一想,王真人收下她自然更是有一番謀算了,但卻也想道,“幾個師兄都比我可憐了許多,能遇到恩師乃是幸事,恩師待他們好些也是該的,隻要心裏最看重我便行了。”


    但王真人是否最看重她,阮慈其實絲毫把握都沒有,思緒纏綿於此,又不禁生出惱恨來,王真人說話聲不知何時停下,她也是過了許久才注意到,轉頭看去,卻見王真人垂眸凝睇著她,似笑非笑,似乎有些無奈,卻也頗顯憐惜,道,“你自小寄人籬下,便養成了這百般的心思,也真是古靈精怪。你要我說,我說給你聽了,你卻又走神。”


    他語氣溫和,說不出是喜是怒,是埋怨還是僅僅敘述事實,又或是對她有幾分縱寵,阮慈更是心癢難耐,扭了一會,還是不禁開口說道,“我是剛才又想起一事呢,我想這些識憶,都是由大恩師在我們離洲之前,借由星光遞送過來的,是否是因為你若得了識憶,便已算是此刻的他,這化身之術也就不再奏效了。因此直到海上,化身之術才算是真正功成,在此之前,你都閉門不出,正是為了回避因果呼應,再度和本尊發生聯係。”


    王真人見她想的是道術之事,麵色稍霽,笑道,“正是如此,看來你對因果、道韻都有些見解,這門秘術往簡單了說,便是如此。”


    若要闡述複雜之處,他此刻修為也難以做到,阮慈更不想問這個,因道,“那我就有一處不解了,小恩師這次外出,若是平安回歸還好,自然回到恩師體內,此次出行的識憶也就一並帶回,可若是和天錄一樣折損在外頭了呢?識憶也會落在一樁信物之上,回到主人身邊麽?”


    天錄當時的本體信物乃是一對寶石眼眸,王真人這化身呢?阮慈的目光,不由就落到王真人腰間那半枚九霄同心佩上,她湊近了托起細看,卻又沒有感應到多餘的因果糾纏。


    王真人在她頭頂輕歎一口氣,道,“你是大姑娘啦。”


    他又運起柔勁,將阮慈挪回原處,阮慈莫名其妙,不知他這麽說是什麽意思,王真人也不解釋,隻微笑道,“天錄雖和我是一種神通所化,但它曆練為的是曆練本身,而我此身隻為此事而化,依憑的是一股清氣,若是南鄞洲一行順利,便是我折損其中也是無妨,短短識憶,帶不帶回去都沒甚麽要緊。”


    阮慈問道,“這樣說來,倘若恩師死在這裏,那中央洲陸的大恩師便永遠不知此行究竟都發生了甚麽了?”


    王真人垂眸凝視阮慈,緩緩道,“你自然也可告訴給他知道的。”


    他眉頭微蹙,似是察覺有些不對,或是因為才是金丹修為,終究要不羈一些,便問出了口道,“你想做什麽?”


    阮慈托腮望著王真人,搖了搖頭,“現在還沒想著做什麽。”她和王真人此時修為相當,雙方都各有底牌在手,若是她想殺了王真人也並非辦不到,不過她現在的確還不想做什麽,隻是弄清此事,忽然又多了許多遐思而已。


    她這話大有文章,王真人如何能信,見阮慈欲要回頭起身,伸手微微一按,長指虛空向上推起,頂起阮慈下顎,皺眉道,“你可要仔細,既已修得感應法,便該知道有些事輕易不可為,你曾殺過楚真人一個化身,最終師父便因你而死。可明白我的意思了?”


    阮慈其實也隻是想想,並未真在策劃什麽,被王真人這一說,也微覺不妥,便掙紮道,“我什麽也沒想做呀師父!”


    王真人歎道,“你這時候倒叫我師父了——看來我這徒弟運委實算不上好,將來要收的這個小弟子,比前幾個竟更是不老實。”


    話雖如此,但他依舊淡然,似乎未來被徒兒背叛的命運,並不能影響到此時他對幾個徒弟的情感,這其中微妙之處,更顯化身之術有多麽玄妙。阮慈心中有一小塊正在觀摩神通之妙,另一部分卻依舊忍不住想入非非,自從知道王真人這化身若是死在外頭,本尊將對其遭遇一無所知,她便是大為心動,暗道,“恩師令我這般苦惱,我有時是很討厭他的,倘若有一天這討厭之情洶湧澎湃,蓋過了我心中約束的藩籬,說不準我真會做出什麽事呢。反正……反正要是覺得日後無顏麵對本尊的話,便把化身殺了……說不準做了以後也就覺得沒什麽大不了的,就是因為一直做不了,所以才老惦記著呢。”


    自從修成感應法,又有金丹護身,她便肆無忌憚地胡思亂想,尤其王真人這化身修為也不太高,阮慈更無警惕之心,貓在王真人身旁隻是亂想,又想道,“嗯,此時還在迷蹤海裏,恩師說不定是能感受得到的,等進了南鄞洲,恩師再感應不到了,行事也就更加方便。”


    其實以她為人,多數也隻是想想,做是不太會做的,阮慈竟浮現此念,也可見平日裏這情感令她如何煩惱了,此時她一麵這樣亂想,一麵也是想著,“情之一字,果然最能移性,此刻之前,我都想不到自己還能泛起這樣的念頭來。”


    偶然抬頭一看王真人,卻見他啼笑皆非,也正望著自己微微搖頭,阮慈忽覺有些不對,垂頭望去,卻見王真人長指扣在九霄同心佩上,玉佩上籠罩一層清光,再看自身胸前那半枚玉佩,一樣是清光瑩瑩,一時也是大驚,喊道,“這玉佩怎麽——怎麽這般欺負我——”


    她全然不知九霄同心佩還有此妙用,雖是其主,卻被王真人所用,窺伺自己心思,不由大為難堪,若不是才哄回玉佩不久,真要再摔一次方能解恨。忙起身叫道,“噯!我什麽都不知道,我走啦!”


    正要發足逃開,卻被王真人扣住腰絛,兩人正是糾纏時,忽覺舟身擺蕩,遁速減緩,同時甲板上傳來呼叫之聲,“此處就是南鄞洲嗎?”


    阮慈巴不得這一聲兒,忙將王真人拉起,一道行出船艙,放眼望去,亦不由歎道,“大好山河,竟殘破至此!昔日那些洞天真人如何忍得?”


    第234章 珠聯璧合


    “大好山河,竟殘破至此!昔日那些洞天真人如何忍得?”


    卻說那一氣雲帆遁行至此,因風力已盡,速度也是大大減緩,隻在雲端飄來蕩去,宛若在天河中搖曳泛舟,漫無目的地胡亂前行,眾人都來到甲板之上,俯瞰著南鄞洲景象時,亦不止阮慈一人發出歎息之聲,隻見雲下那片大洲,便如同在迷蹤海中一般,四處都是黑黝黝的空間裂縫縱橫其中,便仿佛一幅山清水秀的優美畫卷被粗暴地撕裂成了若幹份,還有許多紙屑在一旁飄飛,甚至還有亭台樓閣,被撕裂成兩半,可以覷見其中被分做幾塊的家具,數千年後猶自是鮮豔如新,但其中卻已是空蕩蕩的,沒有了人氣,便連屍首都不複存,感應中連一絲生機都沒有,隻有那黯淡至極,不斷崩壞的氣息。


    阮慈曾在阿育王境中見過類似景象,阿育王境中所有小星,都是被他吞噬的大天所化,不論亭台樓閣多麽精美,小星上總是空蕩蕩的,沒有絲毫人氣。但南鄞洲又多了一絲淒迷怨氣,仿佛是洲陸精魂也不甘自己被強行打到陸沉,像她這樣感應極為敏銳的修士,立刻就能感受到這些破碎浮島上傳來的敵意,種十六道,“我們取了那海蛇的血引路,雖然來到此處,但也引動了此處的殘留怨念,這些怨念知道我們是中央洲陸來客,對我們敵意很深呢。”


    他一雙眼似乎是看著阮容,又似乎是往上翻著,睥睨著道,“倘若我對神念沒有什麽特殊法寶可以防護,便一定要處處小心了,這種怨念可不是有些什麽天賦神通便能小瞧的。”


    阮容和他,乃是寒雨澤變化之機,兩人都是非來不可,但阮容才剛晉級金丹沒有多久,修為自然不如旁人,她自己聽了還未能如何,阮慈倒是十分當真,深以為然道,“容姐還是小心則個,你便多隨著種道友,他感應精深,若有什麽念力精魂來襲,也可提醒你早做防備。”


    這癡怨貪嗔之念,若是足夠龐大,在虛數中形成風暴,也是可以反過來影響到實數的,眾人都曾在典籍中讀過‘念獸’,這種念力凝結的精怪野獸,和所有妖修不同,一旦誕生,便深通人性,極是狡詐,而且不擇手段,一心隻以讓自己誕生的怨念為重。此地若有念獸,那必定是以向中央洲陸修士複仇為主,會否為此和大玉修士合作,還很難說。


    不僅阮容,仲無量等人也露出慎重神色,流明殿一位馬姓儒生當即拋出經卷,將自己遮護其中,喝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他聲化金字,每一字都在自己頭頂疊加落下,周身金光閃閃,頓時多了一分堅不可摧的味道,阮慈也曾在寒雨澤見過他一麵,心道,“流明殿的人倒是穩重,不過也太膽小了些,還沒進去呢,這就用了這麽厲害的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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