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勢場中,似乎有兩道氣勢擦肩而過,固然其主人都是分毫無損,但靈炁交錯,還是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那白光驟然停下,將此前那軒然氣勢刹那間消融於無形,現出一名黃衫少女,俏顏清冷,淡然道,“阮道友,別來無恙?”


    阮慈也現出身形,心道,“沈七真喜歡幻成女孩兒。”她也笑道,“沈七,你真喜歡嚇唬人,若你想和我打,才不是這樣子。”


    沈七眉頭一挑,聽出她言下之意,道,“不錯,我方才在黃泉瘴內感應到你來,稱量了一番你的修為,已知你我之間,差距越來越大,我依舊不是你的對手。原來這一切都並在你感應之中,我聽蘇景行說你修成感應功法,看來此話不假。”


    久別重逢,沈七氣度依舊不改,阮慈修為進速比他更快,他也並不妒忌,反而似乎頗感喜悅,因知道前方還有如此強大的敵手等待他追趕挑戰。阮慈細觀他修為,也已步入金丹中期,距離後期怕也隻是一步之遙。其實論到法力提升,阮慈在這些各有際遇的天才弟子中並不算太快,阮容、薑幼文、蘇景行都有底牌,便是沈七想來也有奇遇,否則這數百年的功夫,光靠苦修可是修不了這麽快。


    二人相視一笑,均感默契,便是數百載未曾相見,也未有生疏。隨意飛到雲端坐下,細敘別情,沈七道,“無非便是四處浪遊,挑戰各路高手,倘若勝不過我的劍,便要死在我手裏,不過我多數是贏了。”


    他對阮慈的遭遇也未細問太多,雖然明知其去了阿育王境,又拔出東華劍,但也隻是姑妄聽之,灑然道,“我敵不過你,若聽了你的教誨,便忍不住要向你學,還是不聽為好。”


    在阮慈看來,青蓮劍宗雖然未有劍心通明這樣的境界一說,但沈七的劍心卻又要比桓長元更加剔透,此子對人心的七情六欲都是坦然接受,卻仿佛天生不會沉溺其中,說不定便連情難,也是沾之即脫——對沈七來說,若是歡喜一個人,便是坦坦蕩蕩的歡喜,這個人是否歡喜他,旁人怎麽看待,對他來說都根本不重要,倘若有一日他為了己身情念輾轉反側、纏綿難解,那也就將失去如今這近乎完滿的劍心。


    他這般性子,正合適所修劍道,對阮慈而言倒也談不上羨慕,她若是這樣的性子,對任何情念都是淺嚐輒止,也修不了包容玩物的太初大道。因又問起眾人近況,沈七道,“蘇景行和你去了一趟天外,修為長進不少,已是閉關準備圓滿金丹,其後便要踏過關隘,凝練元嬰。他邀我助他圓滿關隘,我已答應了。”


    阮慈不由一驚,屈指細算,小蘇修為實在是突飛猛進,數十年內便上了個大台階,令人駭然,隻怕是之後又有奇遇,遁入時間流速和本方周天不同的秘境中修行去了。她亦不由歎道,“這一趟阿育王境走得的確不虧,四大令主隕落在側,又無旁人汲取,燕山氣運,怕是已在此子身上凝聚不少了。”


    她也沒想到蘇景行可能會是眾人中第一個踏入元嬰的強人,再想想他在築基期已經窺伺洞天隱秘,並用仙畫收納了一絲道韻氣息,較沈七等人都更有造化,倒也在情理之中。又不由好奇道,“他有什麽關隘要你相助?是了,說來你也曾助他療傷,你們二人因緣糾纏比旁人是要深厚一些。他可曾告訴你詳情麽?會否對你自己的結嬰關隘有些影響?”


    沈七道,“這也沒什麽,他那些魔宗關隘,我又遇不上,便是知道了也不妨事。再者他便是踏入元嬰,也一樣打不過你,你手中長劍出鞘,已有洞天戰力,照舊是我輩中第一人。”


    他竟是繞過關隘不提,阮慈不由好奇起來,一雙眼轉來轉去,沈七隻做不見,又道,“至於李平彥,我來此以前也拜會過他,他正在閉關,不日出關之後,恐怕也會來黃泉瘴曆練。薑幼文更是已深入瘴氣去了,他也是金丹後期,他們鴆宗將希望全寄托在他身上,我看他也隨時可能晉升元嬰。”


    和這兩個妖孽比起來,別說沈七、阮容、秦鳳羽,連種十六都有些不夠看了,阮慈亦不禁有些驚訝,但仔細一想,薑幼文在這大爭之世,實在是如魚得水,他那神通可以掠奪毒下亡魂的修為,越是到了後頭,進益便越是快速,修為進益的速度能和她相較倒也不出奇。秦鳳羽、種十六、阮容、沈七等人,雖也是天縱之才,但沒有機緣、神通,便是修為進益在一般修士中也算得上是極速了,但和真正的弄潮兒相比,也就是相形見絀了。


    兩人又說起這黃泉瘴氣,沈七道,“這瘴癘如今在洲陸中比以往都要強盛得多,因太微門和無垢宗在中部開戰,觸動地氣,靈炁蒸騰之餘,瘴癘也是紛紛爆發,但此處瘴癘與別不同,感應生化的怪物含有一絲真魔氣息,諸魔宗都十分覬覦,但燕山礙於和上清門那一戰平息不久,不便前來,便隻好委托寶芝行收購此物。而上清門也要肅清邊界,因此這一帶現在群英薈萃,許多宗門弟子都在此曆練,我也是避瘴符用完了方才出來,薑師弟不懼瘴氣,進去了以後便沒有出來過,在裏頭大肆收割,不知多麽得趣,你可要隨我進去探他一探?”


    他說起‘大肆收割’,阮慈心中便是一動,知道薑幼文在瘴氣中絕不止獵殺怪物那麽簡單,隻怕諸宗弟子也逃不脫他的毒手,她倒也想見識一下薑幼文如今的修為,但想到王真人,心頭便大是遊移,想道,“我來見沈七一麵,他便不大開心了,要進去尋幼文,定然頗費時日,王勝遇性子那樣孤拐,還會理我麽?哼,王雀兒對我千依百順的,如何到了本尊身上就這樣難伺候,真是個糟老頭子。”


    她有意這般編排,玉佩卻依舊寂然無聲,王真人仿佛已不再感應阮慈心念,越是如此,她便越是不敢造次,隻好歉然笑道,“我聽說你在左近,十分歡喜,一出關便來尋你,尚未去拜望恩師,此時也當返回門內一行。幼文那裏,還請你為我轉致問候,待他出來再聚罷。”


    沈七眉眼一動,似有深意,卻並未明言,隻淡然應下,兩人暫時分手,阮慈轉身回門時,心中又不免想道,“沈七的消息挺靈通的,他剛才那般神色,是不是我和糟老頭子的事情,已多少傳出了一點端倪……”


    第277章 大劫之密


    琅嬛周天百無禁忌,便是阮慈真和王真人有什麽不才之事,為天下所知,也沒什麽人會來多管閑事。隻是她自己難免要遭人調侃而已,阮慈也令自己不要多想此事,免得又被王真人感應去了,隻一心飛掠,很快又回了紫精山,此次也不耐煩和那些知客寒暄,身形一晃,便從生門中穿梭而過,不片晌身形便站在紫虛天之前,不禁眉頭微挑,她此次前來,已覺自己在紫虛天中更為自在,這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隻能說是己身和紫虛天的氣機更加相融,如此看來,大概王雀兒是順利融入本尊,回到了自己的曆史中去。


    此時兩人之間的感應已極是強烈,阮慈對本尊、化身所在,感應都極是清晰,王真人本尊正在紫虛天深處的道基高台上打坐修行,輕易不會挪動,此處亦是紫虛天最精要之處,等閑不會有外人前往。至於化身,則在兩人慣常見麵的崖邊小院打坐,顯然在等她前來相會。阮慈雙肩一搖,便在院門之前現身,若說這瞬移距離,其實已遠超金丹修士的境界,但此地和她深有感應,故此便可在本地法則相助之下,辦到一些在外間天地難以實現的神通。


    若是以往,天錄此時便要推門而出,將她迎入,但此時天錄正在藏書閣所在的那座大島上玩耍,顯然獸性還是更勝於人性,依舊不能化形,阮慈微微吸了一口氣,推門走進屋內,果然見到王真人在榻上趺坐,雙目低垂、手合蓮花,仿佛正陷入悟道之中,不覺已是滿頭白發,又有說不盡的楚楚風姿,格外動人。


    阮慈一見此,便曉得自己心念到底還是未能瞞過王真人,不知如何,她反而開心起來,也就不再顧忌麵子,嬌聲道,“恩師啊,我特意過來給你請安,做什麽還要給我臉色瞧?我還沒怪你呢,我都沒和你那化身告別,剛一起來,他便已經回去了。”


    王真人是決計不會和王雀兒吃醋的,不但因為兩人本就是一體,也因為一旦起了比較的心思,便很容易為心魔入侵,他緩緩啟目,隻望了阮慈一眼,並不說話,意甚矜持,阮慈心中忽地想起王雀兒的說法,阮慈覺得自己親近王真人,恐怕為王真人不喜,王雀兒便說,“你又怎麽知道他不歡喜?”


    話雖如此,但她依舊有些畏懼,也不敢上前撒嬌發癡,隻道,“好啦,快把頭發變回來,還是黑發好看些。”


    又在繡墩上撐著坐了,雙腳一踢一踢,笑道,“走這一趟,波瀾壯闊,極是辛苦,有哪裏的好茶、好酒,師父快上些來給我吃。”


    和王雀兒有關的那些私密事兒,她不提,王真人自然也不提的,仿佛便這樣過去了。王真人微微一揚手,桌上便現出琳琅滿目的酒罐茶壺來,足足有數十罐,還在不斷增多,阮慈道,“噯喲!你這個人!”


    她隻得爬到王真人身上,要去摟他,王真人伸手推拒,喝道,“像什麽樣子!”


    阮慈騎在他胯間,叉腰道,“你像什麽樣子!和我鬧什麽脾氣呢?情難未完,小心我因愛生恨,請出……”


    卻也不敢再胡亂說話,免得一語成讖,強扭道,“請出捆仙繩來將你擒住,對你做盡齷齪下流之事。”


    她既然抬出情難,王真人也莫可奈何,隻得依著她的脾氣,將發色變黑,又取過一個細瓷瓶,送到阮慈跟前,道,“這是北胡洲風雪之精所釀,最是清涼潤燥,可安道心,風味上佳,你且飲上幾口,姑且便算是為你接風了。”


    阮慈半躺在他腿上,扯著王真人的手,令他撐著自己,極是愜意,雙眼微眯,呢喃道,“要恩師喂我。”


    她話聲蕩漾,王真人歎了口氣,當真將瓶口湊到阮慈唇邊,喂她飲了兩口,果然清涼冰雪之意,沁人心脾,入口便化作一團靈炁,遊走於四肢百骸之中,令人心平氣和,說不出的受用。阮慈這才覺得舟車勞頓一掃而空,不由眉花眼笑,縮在王真人懷裏,又拿起他一隻手,示意他拍撫自己,輕聲道,“一別數十年,恩師心裏可曾惦念著我呢?”


    王真人道,“你有哪一日不令我費心的?又怎能忘了你?比元山、寶雲海中那許多好東西,還不是我為你守著?”


    阮慈這才想起,這兩處都各有殘餘寶藏,等待探詢,此時修為已足,恰是時機。這兩處寶藏還都和涅槃道祖有關,少不得又是一番奇遇,說不準晉升元嬰的機緣便藏在其中。此事還要王真人為她籌謀,也不由有些心虛,嘿嘿笑道,“那換做我為你捶背如何?”


    王真人道,“這又不是我的本體,你何須如此做作?”


    南鄞洲經曆,有了王雀兒他已是盡知,反倒是阮慈有許多事要問他,隻是此時心甜意洽,和王真人耳廝鬢磨,說了許多私房話兒,又將自己修行天星術的心得告訴王真人知道,王真人道,“你雖然隻有淺薄造詣,但在周天之中,也算是個大家了,其餘人要勝過你並不容易,他們所見的真實星空實在太少了。”


    阮慈所見的星圖的確算是多的,隻怕連王真人都難以勝過她,但王真人所持的正是天星大道,就不知道他身上有什麽道祖落子,才能在被封鎖的周天汲取星力,打磨道途了。這兩隻王謝富貴燕,道途都和旁人有極大不同,謝燕還倘若沒有道祖落子,也是萬萬不敢燒盡法體,隻留真靈飛出宇宙。


    這些事情,便是親如師徒也不便打探,阮慈隻問道,“說來,我在南鄞洲推算出周天大劫,當時已是在萬年之內,但那已是數千年前的事了,其後我們在寒雨澤又出去看了一次,那一次見到的星空推算下來,隻怕在五千年內,兩大周天便會初步開始交匯……我算得可有差池?”


    說到此事,終究鄭重了些,從王真人懷裏坐直了身子,王真人道,“大差不差,便不止五千年,也絕不會超過萬年。對於兩大周天來說,都是極短的一段時間,但卻又已足夠長了。”


    這話說得有些離奇,但阮慈卻深知其意,時間對於洞天修士來說,也是一種靈活的維度。尤其她身上有時之道祖落子,該來得及的時候總是來得及的。她不由歎道,“此事為何不能公告天下,可是和元嬰關隘有什麽關聯麽?”


    她已知道周天最大機密,甚至親自塑造曆史,王真人也不再故弄玄虛,而是坦然說道,“周天大劫,乃是道祖之意,倘若是按常理來說,沾染道韻的修士絕不會背叛道祖,這一點你在恒澤天已是有所體會。如果沒有任何意外,琅嬛周天的修士也會和大玉周天修士一般,一心一意準備滅天之戰,在周天大劫中竭盡全力戰勝彼方……若是如此,此時的琅嬛周天恐怕也和大玉周天一樣,隻有一門一派,萬眾一心、如臂使指,唯有如此,才能將損耗降到最低,最大程度地激發周天的潛能。”


    “但琅嬛周天卻偏偏並未如道祖之意,而是自有主張,甚至迫得道祖再三加固屏障,便連寶芝行也隻能保持微妙的中立,並不如其餘周天一般沉默。那便可知雙方關係,並不融洽,反而隱隱有敵對之意。但凡是想做順民,未有那桀驁之念的修士,幾乎全都被殺滅。留下的修士——”


    阮慈接口道,“南鄞洲已滅,無垢宗隻是稍微沾染那敬畏之念,也被太微門針對,凡是未被思潮沾染的修士,都無望窺見上境,整個琅嬛周天的風氣便是好勇鬥狠,越是野性難馴,便越是受到栽培。我明白啦,這樣被選拔出來的修士,心中必定全是傲氣,絕不能接受自己卑微為奴,倘若他們在結嬰之前便知曉了真相,那麽,心中必定不服。”


    “而心中一旦不服,便是對道祖存了敵意,那便算是洞陽道敵了,晉升元嬰之時,還能有好果子吃麽?雖然洞陽道祖自恃身份,不會對低輩修士出手,但晉升元嬰,本就是險而又險,哪怕是再多一個微不足道的關隘,都可能令晉升失敗。因此若非是積累特別深厚,又或者有特殊機緣、額外考量,修士隻有晉升元嬰之後,才會由洞天長輩隱晦告知。不過其實悟性足夠者,多數早有疑問猜測,稍一點撥,即刻穎悟,其後擇定的立場,自然也就毋需多言了。”


    阮慈將相熟修士逐一想去,除了李平彥之外,竟然想不出一人可能會遵從道祖意誌的,凡是天才弟子,誰不是無法無天,便是李平彥也是心誌堅韌之輩。而且身在中央洲陸,早受思潮沾染,將來若是有幸結嬰,隻怕是拚了道途也不會讓洞陽道祖如意,也不由微微點頭。王真人淡然道,“對於元嬰以下修士來說,知道得太多也未必是好事。築基期修士,根本承擔不了這級數的隱秘,一旦知曉,氣運便會承上重擔,修為隻怕從此都難以寸進。而金丹修士知曉以後,道途也會陡生不測,本代弟子中,知道實情還存活的金丹弟子隻有兩人,一是徐少微,二便是種十六。他兩人不愧是出類拔萃的天才弟子,本地修士知曉內情以後,修行中便會有詭秘聲音,勸服其順從道祖,未到元嬰境界,不易驅除,這對道心是極大考驗,他二人竟能克服萬難,相繼走到結嬰關口,不論結果如何,也算是值得敬佩了。”


    種十六知道實情,阮慈是早猜到了,徐少微在謝燕還叛門時還是築基修為,但從她行徑來看,對謝燕還極為欽佩順從,就不知是在何時知曉,此女性格其實極為執拗堅韌,阮慈此時已是未來道祖,卻仍未動搖徐少微對謝燕還的信心,為了助謝燕還收回東華劍,不惜與燕山合作,雖然這也和她自身的道途息息相關,但也可看出徐少微心誌之堅。


    此女若是結嬰成功,將來在周天大劫中會是很可觀的戰力,阮慈對她已不再是單純視為寇仇,也當做大劫中的棋子看待。一旦知曉大劫,對周天局勢又會有全新認知。阮慈所好奇的便還有一點,因問道,“她是何時知道真相的?難道是謝姐姐告訴她的?還有我那些師兄師姐,其時最多也就是金丹修為,謝姐姐告訴他們,不就等於是絕了他們的道途麽?她為什麽要這樣做呢?”


    王真人對謝燕還倒並不避諱,隻淡然道,“那自然是因為她心中已是有了一個極大膽的計劃,需要他們的配合。至於他人的道途,又怎在謝孽意中呢。”


    第278章 執子真人


    謝燕還心中那極大膽的計劃,看來是極有說服力,至少得到了王真人數名弟子的認可,便連楚真人、掌門,看似和其恩斷義絕,但若無他們支持,謝燕還又怎可能叛出師門?畢竟掌門那時已是洞天修為,對於座下元嬰弟子的控製,按說是極為嚴密,謝燕還破天而出,或許也的確是為了給清妙夫人療傷,但其必定是計劃中的一步。


    是怎樣的計劃,讓王真人座下弟子不惜背叛恩師,也要跟從其後,阮慈猜是猜不出來的,想來王盼盼等人也不會說,甚至也已經忘了詳情,隻餘下當時的執念。她注視著王真人,王真人微微一笑,道,“既然我不在其中,又怎會知道詳細呢?”


    不錯,唯獨可以肯定的,便是這計劃將王真人排除在外,而且應是嚴重侵犯了王真人的利益,才令他不惜親手清理門戶,將叛門弟子斬殺。這對於做師父的來說,是極大的傷害。阮慈輕聲道,“隻是……師祖和掌門既然有讚成謝姐姐的嫌疑,又怎容你登臨洞天?”


    王真人道,“不過是權謀而已,謝孽圖謀甚大,乃是火中取栗。隻要心中所求一致,兩麵下注是人之常情。不論如何,我是老厭物的弟子,上清門注定要有一人應運而起,登臨洞天。謝孽叛門而出,雖然和我不共戴天,但他們也一樣會支持我。橫豎一切都在計算之內,我擋不了她的道途。”


    他說起這些秘聞,語氣極是平靜,仿佛被門中如此對待十分自然,並無絲毫怨氣。阮慈反而有些為他不平,氣鼓鼓地道,“他們都算計你,哼,以後我幫你欺負回來。”


    王真人反而對她道,“也談不上算計,若真敵對,不會扶我上位,更談不上將劍使送到我膝下,我和謝孽之間的博弈遠遠還沒有結束,總體而言,老厭物不偏不倚,並未偏幫,至於師兄,他更傾向謝孽也很自然。清妙如今在妙法天沉眠,也不知會否受到白衣徹底隕落的影響,愛侶情深,倘若謝孽能令清妙傷愈複生,便是再大的代價,師兄也願付出。或許到那時,紫虛天還要分擔些許,總不能真讓純陽演正天上位。”


    阮慈聽說此言,登時想起徐真人,她雖然未曾見過,但也知道征伐南鄞洲時,徐真人和掌門一脈合作無間,仿佛並未有今日的對立。不由問道,“徐真人因何與掌門做對?難道他在南鄞洲被思潮沾染,立場悄然已有了轉變?”


    王真人淡然道,“立場但凡有一絲曖昧,此時都會淪為征伐目標,上清門諸天戮力,大節從未有失,然而本周天素來是百家爭鳴,便是一門之中,也不能隻有一個聲音,否則便永遠都追趕不上大玉周天。便是再驚才絕豔,也永遠都有實力相當的對手,譬如掌門與純陽天,曾經的謝孽與我。”


    阮慈自然知道這般的爭鬥看似隻為了磨礪道心、提升修為,但爭鬥雙方卻十分當真,若有機會,一定是傾力取勝。不由有些費解,喃喃道,“既然目標都是一樣,那又在爭鬥什麽呢?”


    “自然是對敵的方式。”王真人緩緩道,“大劫大爭,乃是遠古至此的絕大棋盤,兩大周天交匯,其中之一乃是舊日宇宙殘留,更是舊日宇宙道祖道基所在,還牽扯到了生之道祖的道體殘骸。這般的大棋局,便是宇宙之中,也極為罕見。便是雙方取勝的心意都是一樣堅決,對棋局思路也別無二致,但細節博弈,每一子落下時,亦都要煞費思量,便是同體同命,但你是想做那下棋的人,還是想做她手中的棋子呢?”


    “能有資格代表周天落下一子,已是無上殊榮,多少洞天殫精竭慮,所求的,便是有一刻將周天氣運凝聚,在棋盤上落下屬於自己的一子!”


    隨著王真人話聲,阮慈眼前仿佛現出一張絕大棋盤,兩大周天隔河相望,每一子落下,都伴有無數鮮血與夢想的碎裂,多少驚才絕豔的修士,一生愛恨情仇,隻化為棋子落下時綻放出的光輝。而隨著南鄞洲氣根斷裂,大玉修士和白衣菩薩最後的虛影融入虛數之中,大玉周天棋盤上的一子刹那間綻放出無上光華,碎為粉末,四處綻開,甚至反而刺傷了這隻手的主人,阮慈隻隱約能覷見那白發雪眸的虛影。


    但——


    但,下一刻,那無形大手又提了起來,下一枚棋子已在醞釀之中,棋盤之後已換了一張麵孔,下一枚棋子,將由他來落下。棋局,還遠遠沒到完結的時候!


    再看己方棋盤,一枚黑子孤零零深入敵陣,綻放耀眼光華,其背後仿佛見到魔主、楚真人、掌門等麵孔一閃即逝,阮慈心生感應,知曉這枚棋子,正是林掌門落下,其也因此付出極為慘重的代價,若不是楚真人以身償還,此刻已無法立於最頂端。而此時琅嬛周天執子之人,隱約卻是清善真人麵容,他手中那枚棋子,欲落不落。阮慈在棋盤一角翹首望去,仿佛見到無窮佛國破滅、道統散失,心有所感,輕聲道,“難怪太微門征伐無垢宗,並不聯絡其餘宗門……這是屬於他們的一子!”


    王真人也落到她身邊,和她一起望向那枚棋子,頷首道,“白衣數千年前送出的那段思潮,並非無的放矢,隻是這一招極為隱秘,直到這數百年來,才隱隱現出端倪。用一種極其隱晦的方式影響到了無垢宗,無垢宗雖然大義不曾動搖,但不知何時,卻已認定琅嬛周天會在大劫中落敗,他們所嚐試的,正是通過在周天破碎後的末法時代繼續減小消耗、教授道法、維係超凡,以此來實現自己的道途。”


    阮慈想到己身見聞,不免歎道,“果然和曇華宗一脈相承,如此焉能見容於中央洲陸?未慮勝先慮敗,那就永遠都贏不了。太微門看來是絕不會容他們再經營下去了。”


    “攻伐山門易,要將這思潮連根拔起才是細功夫,不過太微門有天地六合燈,當可完成此舉,落下一子。再下一子,便該輪到青靈門了,又或者要看魔主有沒有這個魄力,勇於登先,為琅嬛周天落子。”


    王真人袍袖一卷,兩人又回到靜室之中,阮慈仔細思索他的話語,越想越是餘韻無窮,原來所謂擎天三柱,並非指的是這三家宗門傳承悠久、實力高超,而是隻有這三家宗門有代替周天落子的資格,從古至今,棋子都掌握在三家宗門手中,彼此輪流往下落去、互為呼應、招招不絕,這既是極大的權柄,也是絕大的責任。周天延續,便在這落子之間,若是有哪一招落了下乘,隻怕便是萬劫不複的結局!


    阮慈將青靈門和燕山都仔細想了一想,也不知下一子會如何落去,不由問道,“倘若兩家都無法落子呢?哎,這樣看,魔主受天魔侵襲,難道……”


    “一家宗門便是再強盛,想要代表周天落子,首先便要將山門搬遷到中央洲陸,因此處是道基所在,乃周天氣運之地,曆代魔主雄才大略,終於將北冥洲和中央洲陸本土相連,燕山又乘著周天大劫,魔門應勢而起的氣運,才有了這麽一爭的資格。但這種事情注定不會一帆風順,休說天道曲折,便是大玉周天,也會通過氣運、因果推動,令其落子之路充滿波折,更很難說有沒有青靈門防範之意在內。魔主被天魔侵襲,看似巧合,但也可以說是注定。”王真人冷然道,“他若未能度過這一劫,那便自然沒有代表周天落子的機會。”


    “但青靈門這一代也十分黯淡,福滿子在寒雨澤氣運大失,卻並未有新的天才弟子崛起,仿佛其正在失落氣運。”


    想要代表周天落子,便要能承擔得起落子後的反噬,很多時候,洞天真人耗盡心血,落下一子也就耗盡了己身潛力,之後再沒有搬布大局的資格。太微門征伐無垢宗,澄清中央洲陸思潮,應當後續還會為周天思潮徹底穩固做出布置,這一子也是仗著天地六合燈方才落下。阮慈道,“倘若青靈門、燕山都無法執子,那麽……那麽便又輪到我們上清門了,那時候……”


    她心中其實已有些猜測,王真人也並不否認,頷首道,“倘若大劫到時仍未來臨,而你到時仍未死,那一子,便應該是由我來落。”


    他雖然成就洞天時日尚淺,但座下弟子是未來道祖,如今在宗門內聲勢極盛,至少壓過純陽演正天不成問題。至於其餘洞天,更是無法相爭,在琅嬛周天,沒有什麽人能老謀深算,始終韜光隱晦,閉關修持,最終出關改天換地。出頭的,注定是有份參與到那些攪動風雲的大事件中,還能全身而退的天之驕子。阮慈入門以來,王真人為她掃清道途、架橋開路,使她先後入恒澤天、闖蕩阿育王境,又夢回南鄞洲等等,無不是牽動洲陸風雲的大事件。阮慈滿載而歸,王真人自然也得到說不清的好處,譬如此時,他便或許有了機會,以自己心意,往周天棋盤上落下屬於自己的一子!


    這一子,王真人會如何落呢?阮慈自然極是好奇,卻也沒有相問,隻知道這一子必定是包含了他生平抱負,將所有情懷全都寄托,乃是一生所係……除了道祖,還有人有機會在這樣的棋盤上落下第二子嗎?阮慈是很懷疑的。


    南鄞洲一行,開釋了她心中許多疑問,倒又令阮慈關切起了種十六等人,這些金丹修士尚無能力摒除靈炁中的洞陽道韻,心中卻又不服道祖安排,便如同洞陽道敵,自然會受到道韻排斥,修為自然較旁人更難提升,王真人看出她心思,道,“縱使要更加艱難,但這些人天賦何等厚實、福緣何等深厚、氣運何等旺盛,自然也有師長垂注,譬如徐少微,若無她叔叔苦心孤詣,她哪有機會九轉功成呢?此女不日便將結嬰,此外燕山處該也有人正在擇時突破洞天、元嬰,重掌天魔令,你那羽翼小蘇,便是因此得了額外機緣。隻要他們自己道心把持得住,將來總能在上境重逢。”


    又道,“你如今距離金丹圓滿,也隻有水磨工夫,並無其餘瓶頸。不過你破境的功法極為特別,是否會遇到關隘,連我也說不清,你自己仔細感應,可有感覺到關隘正在臨近?這三道關隘,不怕難,隻怕奇,有許多往往不能強求,這一陣子你且不忙修行,不如四處走走,和舊友聯絡聯絡,也找找自己的機緣。”


    阮慈已知王真人對她道途,隻怕比她自己還要更加著緊,知曉得更加仔細,也就並不和他抬杠,將那憂國憂民的心思暫且放下,指著臉頰笑道,“好,恩師親我一口,我便一定聽話——”


    第279章 金丹關隘


    這所謂金丹關隘,阮慈在築基時已有所耳聞,隻是萬萬沒想到自己這樣快就要考慮其中講究罷了。此事她還不好和同在金丹中的友朋多談,正好從王真人處出來之後,前來拜望呂黃寧,又得知王真人座下另一弟子純郎君不日即將出關,兩人就便談起此事,呂黃寧道,“純師弟便是最後一道關隘遲遲無法圓滿,這才耽擱了這麽多年,算來金丹圓滿已有千年,卻依舊無法破境,此次出關,應當是下了不成功便成仁的決心,要畢其功於一役,外出圓滿關隘,當即便攀升上境,否則他的壽元隻怕也經不起再一次失敗了。”


    龍生九子,子子不同,便是大神通者,座下弟子也未必都能激發全部潛力,隻能說洞天真人的弟子至少比旁人多些機會而已。按呂黃寧所說,純郎君已經失敗了一次,光閉關療傷就耗費了近千年的功夫,按金丹一轉,延壽五百來算,壽元隻怕已是將近,若非王真人賜下延壽丹藥,為他健旺生機,根本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


    阮慈對純郎君的關隘不由十分好奇,呂黃寧歎道,“他也是氣運不佳,這關隘說來十分簡單,隻需要尋回自己全部血親,采走血親中和自己關聯的一點因果之氣,令自己在世間的因果更加純淨,達到‘除道以外,皆無雜處’的境界而已,雖說少見,但倘若是你,又有何為難?隻是他有一脈血親被帶到了絕境之中,恩師隻能為他卜算方位,卻不可直接助他完了此事。那絕境四處都是空間裂縫,可說是極為凶險,入內之後會有何遭遇也很難說,純師弟上次行到一半,便被空間裂縫割傷,幾乎喪失小半片法體,用了數百年才將其補完。此次再去,也不知是何結果。”


    這完全便是運氣太差,阮慈很難想象有機緣拜入上清門王真人門下,並且修到金丹圓滿的修士,氣運會如此之低,不免問道,“純師兄的氣運是否被旁人褫奪過?若剛入道便是這般的運氣,恩師怎會收他入門呢?”


    呂黃寧笑道,“什麽人敢褫奪上清弟子的氣運——啊,你是說……”


    他本體也在修持之中,雖是化身相見,但智慧穎悟依舊不下平時,已是猜出阮慈的意思,搖頭道,“並非如此,謝孽當時裹挾弟子叛門時,我和純師弟都在閉關,謝孽也無從招攬我們,也就沒有什麽招攬不成,反而對我們出手的戲碼。”


    王真人當時雖然沒有晉升元嬰,但他在玉真天修行,門下弟子一樣是受楚真人蔭庇,這種拜入高門的弟子,氣運因果都受師長保護,幾乎不會有遭受暗手的可能,除非是同脈中人對其出手,阮慈有此猜疑也不足為奇。呂黃寧道,“純師弟的氣運的確一向不高,也因此他性格十分堅毅,恩師收下他便是看重此點。不過沒料到在結嬰以前,氣運如此走低罷了。”


    他端起靈茶飲了一口,又道,“這幾年內,若是有緣,師妹當可與他一晤,也算是為他送行。倘若他此去依舊不能圓滿關隘,或許便沒有再見之日了。”


    說到此處,呂黃寧神色不動,似乎是淡然處之,又似乎少了一分情誼,但阮慈如今已是深知其中講究,純師兄若是沒有這樣堅定的道心,或許便沒有再次嚐試的勇氣,他若死在追尋大道的路途之中,求仁得仁,也可視為一種圓滿。琅嬛周天的修道士,讚賞的是這樣有始有終的一生,而非如凡人所想,一味的長生富貴、逍遙自在。便連阮慈自己,如今想法也和從前不同,不再是凡人,甚至還要高於一般的修士,自然也是笑看生死,隻求圓滿。


    當下點頭應諾,“小妹這幾年該也不會走遠,最多到門下九國湊湊熱鬧,探訪一番舊友。”


    又歎道,“純師兄為求大道,有始有終,我是很佩服的,但如今想來,若是為了心中的理想,寧可將自身道途中斷,需要的隻會是更堅定的決心,真不知那幾位師兄師姐,又是為了什麽,才會如此堅決地叛出師門。”


    他們談論此事,均在王真人感應之中,他並未出言阻止,其實就是默許,呂黃寧容色微黯,望了阮慈一眼,見阮慈微微點頭,也是會意,便歎道,“我不能諒解謝孽,便是此點,雖說當時我在閉關,但以我對師弟師妹的了解,應當是謝孽知道隱私之後,故作無意向他們泄漏,而一旦知曉此事,若無大毅力、大造化,該如何踏過碎丹成嬰的關卡?實際上師弟師妹的道途已然斷絕,根本就沒有選擇的機會。”


    “若是如此,該當如何?當然換了別的事,那是一定要向謝孽尋仇的,但此事關乎周天存亡,且為琅嬛修士心氣所在,大家的想法都會不同。自身道途已然斷絕,那麽想要對此事有所貢獻,最好的辦法,莫過於……”


    阮慈心領神會,“自然是莫過於襄助萬年來最有希望打破周天命運的劍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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