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初到此地,隻是築基弟子,僅能看到河水大勢,連河中的水妖都難以察覺。如今遲芃芃等人再到此地,已是金丹修為,便可察覺到水麵下的隱晦氣機,遲芃芃麵色一變,道,“原來這一段河水中便有金丹妖物暗藏,當時我們還順著河道走了很長一段時間。”


    阮慈笑道,“這些水妖等閑也不會上岸傷人的,有更誘人的東西藏在裏頭,他們瞧不上築基弟子那些血肉。”


    遲芃芃道,“那我們在河邊……”她突然想起眾人周身塗抹的鳳凰明砂,這才明白過來。秦鳳羽凝望河麵,道,“他們仿佛在追著什麽,但我感應不清,那東西……好誘人。”


    她平時惜語如金,難得開口,反倒引起眾人重視,紛紛放出神念,全力感應,卻都並無所獲,齊月嬰道,“小妹感應到些許氣息,似乎帶了血氣,但卻似是而非,但似乎這血氣和河水中一點天然濁氣有些勾連。”


    她伸手攝來一團河水,靈炁運轉間,水汽蒸騰不見,隻餘一滴純粹的水精,但這水之菁華蒸騰到一定程度便不再繼續,齊月嬰歉然道,“小妹隻能做到這裏了,似乎要再萃取下去,那濁氣也會隨之消散不見。其與河水完全融為一體,或許便是我等將其飲用下去,也留不下來呢。”


    阮慈笑道,“凡人喝了這水,便會因為濁氣而死,至於我們,雖然不至於就死,但若將濁氣留在體內,也不會好受的。輕者妨害道途,若是修為淺薄,可能還會因此受傷。”道祖殘餘,哪裏是這麽好消受的。


    秦鳳羽欲言又止,阮慈笑著傳音道,“你有話便說吧,這不是什麽沒要緊的話。”


    秦鳳羽修行速度不如蘇景行、阮容,但也不算慢,此次閉關出來,初入金丹後期,也開始圓滿金丹關隘。這其中便有一道關隘,是當真能令她為難的,便是要其將這多話的毛病全然改去,非是必要,再不開口。這可著實難倒她了,便是一天給個百句之限,也比這‘非是必要’來得強,如今她每說一句話以前,都要再三思量,衡量這話是否必要,居然九成九以上都是可說可不說,便是不開口也影響不了什麽。


    此時也是一樣,秦鳳羽沉吟片刻,方才簡潔說道,“此前我雖然也走南闖北,但居然未曾來過此處,隻怕正是應了此氣機緣。”


    阮慈頷首道,“這血氣乃是鳳阜河精魂所化,非有大機緣不能承受,此河中妖物繁盛,遠遠勝過他處,大多是追逐血氣而生。隻要能吞噬血氣中的一縷,便可成就元嬰妖王,不過其隕落之後,照舊要將血氣歸還回去。這血氣在河中上下遊走不定,水族也跟著遷徙追逐,這一段河道還是狹窄,最多隻到金丹修為,若再往下,則多有元嬰妖物出沒。”


    她話說到此處,秦鳳羽已知其意,如今血氣在前,這機會稍縱即逝,機緣到了,便不可再猶豫不前,點點頭微一咬牙,便縱身入河,追逐而去。隻見河流之中濁浪翻湧,刹那間已有十數頭金丹水族圍上前去,這些水族不在乎岸邊過客,但一旦入水,便是侵犯了它們的地盤,自然是要先合力殺了秦鳳羽,再說其他。


    河水中的濁氣能隔絕神念,眾人也難以探明戰況,隻有阮慈立在舟頭,望向河水,雙目閃閃,唇畔含笑,不知在想些什麽。其餘人都不敢打擾,孫亦望向下方,頗有些豔羨,但自知修為,卻是不敢興出追隨秦鳳羽而去的念頭。林嫻恩看了他幾眼,低聲道,“各人各人的緣分,勿要眼熱。”


    孫亦恭聲道,“師姐說得是。”他知道師姐素來小心穩當,雖不以為然,但卻也感激其照拂之心。


    這番追逐,隻怕是曠日持久,不會在朝夕間分出勝負,阮慈笑道,“我們不在此處等她了,往前走罷,她順流而下,一路打鬥,我們跟著她走一段。”


    正說著,隻見前方河水猛地爆出一團水霧,霧中血氣彌漫,不少妖物翻著肚皮浮上水麵,天邊烏壓壓的,是許多妖鳥聞著味道飛了過來,都對妖物屍體虎視眈眈,隻是被眾真氣勢所懾,不敢上前。阮慈瞟了一眼,輕輕一皺眉,道,“水下已經動真格了,水上還有惡客,羽娘艱難了。”


    齊月嬰細聲道,“我願留下為她掠陣,略盡綿薄之力,不讓這些鳥兒擾了水下的打鬥。”河中打鬥,她卻也是無能為力了。


    阮慈搖頭道,“不必如此,這都是她的際遇,倘若他人襄助,所得反而不夠完滿,我等把這處地方讓給她施展才是真的。”


    見她如此說法,遲芃芃便往舟身輸入法力,法舟輕輕一顫,便毫不留戀地往遠處飛走。舟上眾人望著河中一股股蕩漾開的血色,心思都是各異,孫亦想道,“才出來不過十日,便有道友得了如此機緣,跟隨劍使,真是氣運加身,縱然也是富貴險中求,但比活活在下境困死又好得多了。”


    思及此處,心中不由越發火熱起來,卻又覺得身後吹來一陣冷風,不知不覺打了個寒戰,回首望去,靈機卻無半分異常,不由心生惘然,轉頭見阮慈目注自己,含笑以眉眼詢問,孫亦本欲掩下這股異樣,轉念一想,卻又福至心靈,上前行禮道,“劍使容稟,在下方才隻覺一股寒風吹拂……”


    第350章 緣起緣滅


    紫虛天內,阮慈本體暫從修行中分出神來,往鳳阜河觀望而去,果然見到巨量因果之中,似乎有一條細線隨著孫亦的話聲閃閃發亮,得她投注,那因果也極是狡猾,一扭身子,又退回虛空中去。在鳳阜河那化身微微一笑,說了聲,“哪裏走?”,伸手便向虛空中一捉,那因果眼看便要被她捉在手中,身軀一扭,卻是自行焚燒了起來,寧可將這小小因緣化為虛無,也不願被阮慈捉到把柄。


    此中博弈,金丹修士難以領悟,孫亦隻覺得身上一輕,仿佛無形間少了什麽束縛,卻也有些惘然,似乎失去了什麽機緣,連忙對阮慈一拱手,阮慈笑道,“你從前道途之中,曾和某人某物結下緣法,這緣法隨時機變化,有時會化為你的劫數,或許也能成為你晉升之機,隻看你在將來擇選了怎樣的立場。如今因你向我提起,我要捉拿因果,彼方便主動消去了這段因果之源,你劫數得脫,但也因此失去了可能的機會,因此既是如釋重負,又是惘然若失。”


    眾人聽聞,也是各有領會,都是金丹修士,各有曆練,也能想到種種可能的發展。孫亦道,“倘若我無有感應,又或不願打擾劍使,是否將來某一時刻,我會被人操縱,身不由己地攻擊劍使,便如同魔宗修士轉化魔奴那般,從此淪為對方的傀儡?”


    阮慈點頭道,“或是如此,或是心中便生出對我不利的念頭,又或者是反而傾慕起我來。總之百般擺布,便是在要緊關頭,令你做出符合對方利益的行動。倒也未必就與我、與你有損,端看背後那人做如何想了。”


    孫亦聞言,毫不考慮地道,“如此緣法,便是損了,也不值得有分毫可惜,我等雖守分隨時,卻也不是為了任何旁人修道,而是為了將自己的命運握在自己手中。此人既然將我視為棋子,那便是我的道敵,將來修為到了,少不得要和他論個高低。”


    他雖然辦事妥帖,平時大方爽朗,但卻也是傲骨暗藏,阮慈見此,暗暗點頭,向王真人投去一段思緒,笑道,“此子神念頗佳,竟能感應到洞天因果牽動,又有決斷、知慎重,不怕示弱,向我求助,因此令自己無形中脫去劫數,且還有一副傲骨,我看他稟賦氣運都頗是厚實,倒比芃芃、月嬰都更值得栽培,原來嫻恩師姐這一段緣法,卻是應在了她這師弟身上。”


    王真人道,“大浪淘沙,像他這樣處處出眾的修士,遲早會嶄露頭角,你不妨多磋磨磋磨,令他多經曆些險境。”


    阮慈也是深以為然,此去比元山,就在上清門左近,若是有事,師門轉瞬間便可介入,這不比海外仙山,天外秘境要來得穩妥多了?此時不磨礪弟子,將來動真格時,這些弟子還不是紛紛隕落?


    一時又想到自己前去恒澤天曆練時,不知王真人是否也是以一樣心情,看著自己獨鬥燕山魔修,甚至那周知墨或許就是他有意指引到自己身側也未可知。否則,王真人一念之間,阮慈身側根本不可能出現對她心懷惡意的修士。


    正思及此,頭頂微疼,王真人又敲了她一下,阮慈不免微怒,在崖邊小院和王真人那金丹化身共推大道的阮慈,忽而便隨手擬化靈炁,幻出長劍,和王真人鬥了起來,口中說道,“恩師,我們不妨來演練演練劍術罷——”


    這些浮念,對比元山眾人並無影響,眾人還是順流而下,並未進入比元山中,還是有意看顧河中和水妖相鬥的秦鳳羽。秦鳳羽和水妖打得十分慘烈,幾日下來,靈炁走到哪裏,妖血便將鳳阜河染紅到哪裏,甚而有時還能感應到秦鳳羽自己的靈機精血一道浮上水麵。眾人便一開始豔羨秦鳳羽有此因緣的,此時也都畏懼戒慎起來,自忖若是換了自己,隻怕還真把握不到這份機緣。便是有師門長輩搭救,不至於真正隕落,也要元氣大傷,道途受阻是難免的下場。


    便是同出一門,修士中也不免比較掂量,眾人同行了一段時日,除了不輕易出言的阮慈之外,齊月嬰、遲芃芃、林嫻恩三人性子各有不同,卻都少了些許進取之意,眾人已是隱隱以孫亦為首,孫亦修為隻比林嫻恩略高,但居中調度,率領眾人殺妖取寶,處處都是有條有理,自身修為也在不斷進益,光是鬥法手段,便豐富了許多,至於殺妖所得的寶材,反倒還在其次了。


    秦鳳羽狠勁十足,孫亦有大將之風,這兩人算是顯出來了,餘下三人便顯得有些多餘,齊月嬰一向是個散淡性子,不用她做主,她反倒如釋重負,遲芃芃坐鎮下院許多年,雖覺寂寞,但也被磨出了性子,知道比元山之行尚未正式開啟,不必心急。唯獨林嫻恩心中卻是空落落的,自歎和阮氏姐妹早有前緣,自己也是有些慧眼,早早巴結。若說阮氏姐妹對其十分冷淡,倒也不是,瞧著樣樣都是齊全,卻始終未能借到東風,也不知差在哪一步,此次出行,看來又是為旁人做了嫁衣,眼看孫亦多得劍使青眼,回山便要飛黃騰達,自己勉強結丹而已,倘若沒有天大機緣,道途到此已絕,真不知到比元山還有什麽用!


    其實這些她在門中也早已知曉,隻是眼見孫亦脫穎而出,心中的滋味也絕不好受,不知為何,這幾日心中總是纏綿不去,越想越是心酸,又自哀壽元所剩無幾,數千載後,孫亦隻怕已成就元嬰,她卻依舊沉淪金丹之中。一時又想若是比元山之行無有機緣,隻怕回山之後,師父便會讓自己轉去外門,再為自己擇選道侶,如此也可誕育後代,挑選些稟賦厚實的送到捉月崖去,要將她這份因緣用得淋漓盡致。


    但要她下水去和秦鳳羽一樣,為自己浴血拚搏機緣,林嫻恩又知道自己絕辦不到,以她實力,隻怕一入鳳阜河便會被水妖圍攻致死。她內心實在十分痛苦,隻是頗有城府,對外還是佯裝無事,眾人隻當她話少了幾分,是在全力感悟河中鬥戰,也不太在意。


    這天晚上,月上中天時,法舟還在天邊靜靜滑行,但眾人神色都十分凝重,在舟邊感應著河中靈機,因阮慈此前便說過,日出以前,眾人要在前方比元山的一處埡口轉道入山,而下遊河中,也有元嬰妖物被上遊靈機吸引,正逆流而上,也要來追獵秦鳳羽。倘若阮慈不肯出手相助,今夜幾乎便是秦鳳羽最後的機會,她若還不收手退走,以此刻局勢,元嬰妖王一到,實在便無有任何生機可言。


    埡口就在前方不遠,此處鳳阜河驟然收窄,河水更是激蕩洶湧,不斷湧起大浪,將那一股股湧上河麵的血水衝出浮沫,往上遊望去,數萬裏河麵都泛著淡淡血色,真不知到底是水妖精血,還是秦鳳羽的自身的精血散落。此時在眾人感應中,她的氣機已是衰弱到了極點,幾乎隻差最後一口氣,便要崩散內景天地,但卻依舊不肯離河上岸。


    到底都是同門,若是兔起鶻落,刹那間便被取走首級,眾人的感覺還會淡些,但這樣一路走來,眼看著秦鳳羽一點點衰弱,卻不能出手相救,現在還要見證其隕落,旁人暫且不說,齊月嬰便是滿麵不忍,她和秦鳳羽輩分相似,十分熟慣,此時終忍不住,出言央求道,“小師叔——”


    阮慈立於舟頭,垂目下望,麵上沒有一絲情緒,在月下顯得十分冷漠,仿佛沒聽見齊月嬰的說話。林嫻恩打眼一望,心中突突亂跳,暗道,“劍使當真是無情無義……此人真不值得全心跟從!”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便是不可遏製地擴散開去,占據了識海一角,牢牢紮下根來。此時遠處隱隱傳來一股蒸騰水汽,衝到空中,化為雲霧,雲霧中妖氣絲絲縷縷,正是元嬰妖王溯遊上行,帶來的氣勢衝擊。無窮白霧撲上舟頭,將眾人阻隔開來,林嫻恩眼前突地一花,隻見那白霧深處,仿佛別有洞天,隱隱藏了一座洞府,其中立了一位美貌道姑,衝她含笑招手。


    她心中一動,泛起感應,知曉這就是她苦苦追尋的天大機緣,可以逆天改命,為她重塑道途,欣喜若狂之下,雖有輕微異樣,但也是置之不理,忙順著指引往前行去。


    恰在此時,埡口處風起雲湧,一條如鯤鵬般遮天蔽日的魚妖法相躍出水麵,往河道上隻是一吞,令舟上眾人,麵上都泛起了不忍之色。秦鳳羽原本便如同風中殘燭一般的微弱氣機,如響斯應,頓時徹底破滅消散,不留分毫生機!


    第351章 美貌道姑


    這一刹那間,林嫻恩仿佛身處兩種不同的時間速率之中,一方麵可清晰感到鳳阜河內秦鳳羽氣機的變化,還能看到自己在法舟上關切下望的模樣,另一方麵,卻又知曉自己正在白霧中步步行走,在此處可以隨意詳談,外界不會察覺任何不妥,如此神通,怎能讓人不心旌動搖、浮想聯翩?


    她一向是最謹慎知趣的一人,奈何道途不順,千方百計也隻是金丹五轉,想要成就元嬰幾乎無有可能,身邊師弟雖然入道時短,但金丹八轉,想要成就洞天都不是無望。至此道心終於生塵,步步行到那道姑身旁,恭敬跪下,口稱弟子,請高修指點,那道姑點頭笑道,“你也算是有些眼力,識得真神。那些尋常弟子,遇到這般境況,隻將我認成魔門幻象,便如你師弟一般,走寶猶不自知,倒是讓你感應到了,得了機緣。”


    林嫻恩這才知曉,原來孫亦剛才感應到的因果牽連,便是這道姑所發,隻是她和孫亦不同,孫亦是立刻告知阮慈,而林嫻恩卻生出遮掩之心,忙將因果藏起,細聲道,“前輩,小女身旁是琅嬛周天一等一的厲害人物,前輩若和我有緣,蒙恩見賜,也不敢堅辭,唯有愧受,隻是此時恐非時機,隻請前輩稍候些時日,再開示小女,以免被她發覺,反為不美呢。”


    那道姑笑道,“我等此時身處時間夾縫之中,倒是毋庸擔心這個。那化身神通有限,若非你們主動稟報,她也察覺不到這樣細微之處。你稍安勿躁,我將我的身份,與你仔細說來,倘若你心存顧慮,便是你我無緣,那也絕不勉強。”


    林嫻恩心中還有一線疑慮,隻恐她是魔門大修,如今聽了這話,越發信服,跪伏在地,聽那道姑款款言道,“我非是這周天修士,來自天外某處,所修持的乃是時間大道,因時之道祖封閉時間川流,隻有太一宮還留有入口,不得已漫遊宇宙,尋找太一宮蹤跡。時之道祖一向低調隱秘,道統難尋,太一宮下院在宇宙中幾乎無有音信,周遊時得了一位大能指教,言道隻有琅嬛周天內有一處下院。是以當即尋來此處,想要參拜道祖,正式拜入門下。”


    她口中所言,俱是宇宙風波,林嫻恩哪裏聽過這些!當下便覺得耳目一新,眼界驟然開闊,大有聞道可死的喜悅。她也生出感應,知曉這道姑並未有半點虛言,隻是不知以其隨意漫遊宇宙的威能,又為何會看上自己。


    那道姑仿佛看穿她的疑問,又是笑道,“你們琅嬛周天被道祖封閉,我真身無法入內,隻能在外駐蹕,化出一縷神念穿渡道韻屏障,到此尋找有眼緣的後輩為我辦事,我觀你們一行人稟賦甚厚,便欲在你們之中擇選一名弟子結個善緣。至於為何選了你,倒也不怕被你笑話,你們周天的氣運之子,如你跟從的那東華劍使,氣運煌煌如日,身旁機緣環繞,自然看不上我這些微末本事,倒是你雖然此刻根基差些,但在我等時間修士眼中,隻要稟賦足夠,卻十分容易補償,隻要我拜入太一宮內,便可為你彌補根基。你我二人倒是十分合襯,果然一拍即合,我觀你心中,已是有了決斷呢。”


    她神通如此超凡,比林嫻恩座師不知要高出多少,談吐卻十分爽快,林嫻恩不由為之傾倒,隻是她已有恩師傳承道統,卻也不好改投別門,能結下善緣,已是意外之喜。當下忙拜了幾拜,直說願為前輩效勞,隻不知前輩高姓大名,自己又要做些什麽。


    那道姑笑道,“你身旁此人修有感應法,眼下還未到通姓名的時候,日後我會再來尋你。你要做的事倒也簡單,且先多和她親近一些,她身上帶了時間道韻,看來是道祖眷者,曾去過時間川流,哪怕是多沾染一些時間道韻,對我也是有益……”


    林嫻恩眼前白霧逐漸淡去,鳳阜河滔天濁浪在眼前緩緩凝實,驟然間又回到實數之中,身旁齊月嬰的歎息聲猶自未完,秦鳳羽的氣息最後一閃,在那魚妖法相腹中最後破滅。眾人盡皆歎息連連,遲芃芃道,“血氣……血氣變得好濃鬱。”


    她似是感覺到了什麽,足下一跺,傳入法力,驟然將法舟拔高了許多,幾乎到達靈炁亂流之中,阮慈此時方才回頭道,“其實不必如此,很耗法力,你駛出鳳阜河便可。”


    此處靈炁已是十分稀薄,都被更頂上的亂流扯走,因此舟身便更為沉重,若要長久支撐,遲芃芃入山之後法力便不夠充足了。她依言降下舟頭,往側方避讓,眾人果然見到氣勢場中,那莫名濁氣越發興盛,從上遊往下,整條鳳阜河仿佛都被血氣籠罩,那頭元嬰妖王翻過隘口,落入狹窄河段,沐浴在血氣之中,顯得極為享受,搖頭擺尾,周身氣勢越發旺盛,顯然吞噬秦鳳羽,令它頗有補益。


    眾人心中雖是悲痛,卻也無計可施,阮慈隻是化身在此,其餘人都無法和元嬰妖王敵對,還要防著它一時興起,前來攻打法舟,但好在那妖王似乎陶醉於秦鳳羽的精血之中,暫無暇外顧。法舟在四周徘徊不去,它也不來搭理。


    若按常理,此時眾人雖然悲痛,但也無法為秦鳳羽收屍,留下也是無用,自當盡快離去,但阮慈沒有發話,眾人雖不知在等待什麽,也不好催動法舟。隨著時間流逝,也逐漸覺出異樣,孫亦疑惑道,“難道元嬰妖物吞噬修士,竟是連內景天地都能完全消化不成?”


    修士隕落,最明顯的動靜便是內景天地外泄,這純粹是虛景流泄,乃是虛數中的變化,按說妖物很難駕馭,也沒有興趣。但秦鳳羽氣息完全消失了好一會兒,鳳阜河內卻依舊無有一點變化,眾人不禁大奇,都是望向阮慈,阮慈依舊站在舟頭,俯視下方,神色絲毫未動,似乎此景也並不讓她感到意外。


    難道紫虛天長上真能見到秦鳳羽力戰而亡嗎?如若沒有一絲勝算,就不會警示秦鳳羽,讓她無法入局?


    不論是遲芃芃還是孫亦、林嫻恩,心中都逐漸浮現疑問,更有一個離奇至極的猜測緩緩成形,但這個想法實在過於荒謬,以至於遲遲不敢當真——難道……難道秦鳳羽還未隕落?但靈機已絕,感應中她確然已經隕落了呀——


    正當此時,河麵上的莫名渾濁血氣,已是逐漸生發濃鬱,猶一絲而至無窮,猶如一個蓋子,將鳳阜河上下蓋得嚴絲合縫,偏偏河中生靈一無所覺,還在爭相吞噬秦鳳羽的精血,陷入狂歡之中。孤淒冷月之下,這場麵竟是詭異非常,似乎隱有什麽大事正在醞釀之中,眾人正是驚訝戒慎之時,忽見那血氣逐漸亮起,仿佛紅晶一塊,刹那間將整條河全都凝固,那一縷似有若無的渾濁血氣之精在紅晶之中狂舞起來,仿佛在盡量萃取紅晶中的菁華,那紅晶顏色緩緩淺淡,而其下的鳳阜河中,所有鱗介妖族全都化為飛灰,不論是法力靈炁,還是血肉骨骼,其中精華都被盡數汲取,就連那元嬰妖王,也是在欣喜之時,一無所覺地被抽走了大量精血!


    那渾濁血氣並未因此擴大,反而顯得越發精純,如此反複漲縮三次,將河中所有生機全數煉化,讓鳳阜河上下陷入一片死寂,方才猛然間盡數匯入妖王腹中,眾人隻覺得虛空之中,猛然一點靈機亮起,卻正是剛才以為已經隕落的秦鳳羽氣息,其與血氣相互呼應,漲縮不休,逐漸和血氣融合在一處,刹那間從一點極其虛弱的靈機,猛地往上極度推進,回到原本的修為境界,卻還不是結束,依舊在不斷往上增生,秦鳳羽那枚金丹在虛數中不斷地緩緩旋轉,一轉接著一轉,直到金丹九轉圓滿,方才逐漸緩慢下來。那血氣似乎還意猶未盡,猛然衝出妖王身軀,化作一頭文彩非凡的四翼鳳凰,在空中徘徊回飛,向天長聲鳴叫,激起氣勢場中,莫名道韻連連,最終方才化為一柄珠釵,往妖王身軀中落去。


    一隻素手,將它穩穩接住,隨後那氣勢衝天而起,妖王身軀在靈炁之中化為齏粉,往下散落最後一絲靈氣輝塵,秦鳳羽含笑還釵入鬢,落到舟頭,眾真盡管依舊驚疑不定,卻也無不歎為觀止,紛紛拱手道賀,恭喜她曆劫歸來。阮慈也現出一絲笑意,怡然道,“原來這就是鳳凰涅盤!”


    此處和鳳凰有關,秦鳳羽名字裏有有個鳳字,阮慈這話說得十分好聽,眾人也都不以為意。隻有林嫻恩瞧見她肩頭如今才慢慢鬆懈,心中卻是一動,暗道,“原來……原來劍使心中其實也很緊張,生怕秦道友過不了這個劫。”


    不知為何,想到那美貌道姑,她心中又生出了輕微悔意。


    第352章 鳳凰涅槃


    尚未入得比元山,秦鳳羽已得了這天大的機緣,縱然阮慈沒有明言,但眾真也都猜的出來,唯有秦鳳羽能感應到的那渾濁血氣,來曆一定不同尋常。此時亦可看出各家底蘊不同,齊月嬰身為七星小築弟子,便得了師尊告知恒澤天真正底細,而遲芃芃、孫亦、林嫻恩三人便是一無所知,尚且還在猜測此地是否真正是一隻鳳凰的隕落之地,否則也不會什麽地名都和鳳凰有關。


    秦鳳羽曆劫歸來,又得了大機緣,已然入舟靜修,未有和幾人搭話,齊月嬰望了阮慈一眼,見阮慈微微點頭,便把恒澤天來曆講出,隻是不提涅盤道祖逃脫之事,又說起千年前寶雲海外,洞陽上使窺伺實數的奇景,說起阮慈當時便正在寶雲海中。遲芃芃幾人均是欣羨不已,亦大有不虛此行之感,能夠得聞上境隱秘,哪怕隻是絲毫,有時也勝過在洞府中苦修百年。


    跟從劍使,所見天下似和自己曆練不同,要更豐富也更真實,孫亦早已把那一絲失落一掃而空,林嫻恩心情卻頗為複雜,但轉念一想,唯有那道姑能為她補全道基,阮慈便是有這個能為,林嫻恩無功於上,也無法驟施殊恩,心緒便逐漸凝定下來。遲芃芃倒是感慨更多,當時她和阮慈同道而行,其後自己去了萬蝶穀,雖然也有所得,但眼界卻是不比阮慈開闊,因道,“我這些年來為了躲避門內紛爭,藏身外院,自以為勘明局勢,明哲保身,如今看來,全是自誤。不論是跟從劍使,還是與劍使為敵,總是身在局中者,方才有上進之機。”


    阮慈笑道,“這也看師長想法,機緣遲早會來,現在也來得及。”


    遲芃芃心領神會,點頭一笑,孫亦卻有些含糊,林嫻恩傳聲對他解釋道,“遲師姐被遣往外院,無非是歐陽真人要看看風頭,是以留下一份善緣,移往外院暫且擱置。如今劍使得勢,真人便把師姐接回山門,遲師姐的道途,實則係於劍使修為。”


    她心中雖也對孫亦微感妒忌,但也隻是一瞬,如今自己得了機緣,便有餘力提點師弟,為他增長見識。孫亦到底入門不久,雖然天賦勝過林嫻恩,卻並不像她一樣熱衷門內人事,精於鑽營,聞言大有所悟,點頭不語。齊月嬰道,“羽娘乍得機緣,如今大有進益,但到底此前受了重傷,修為難免不穩,是否讓她先回山去閉關一段時日?”


    阮慈搖頭道,“比元山中卻離不得她呢,有了她,我們便可乘舟而行,毋庸擔心妖獸侵擾,她也可在舟中靜修,彼此兩便。她這次幾乎是脫胎換骨,如今已談不上什麽傷勢,便在舟中也不至於耽誤了什麽。”


    齊月嬰神色一動,低聲道,“鳳凰涅盤、鳳凰涅盤……難道羽娘已經領悟了道韻?”


    在金丹境界便可觸碰到道韻,將來成就便不是元嬰可以打住了,洞天也是大有希望,眾人哪有不豔羨的,卻也是親眼見到秦鳳羽為了融合道韻,幾乎就要中道隕落,這份機緣便是給了他們,怕也承受不起。以此來想,劍使走到今日,真不知經曆了多少常人難以度過的險境,雖然相識於微,如今已是天差地別,但也是要到如今開了眼界,方才對阮慈越發敬畏崇慕,再無一絲妒忌。


    阮慈道,“那或許是道韻,或許不是,你們也不要詢問她,修士之間很忌諱打探對方修持大道。”


    眾人各有所悟,林嫻恩是更增對大道的向往,對那道姑的承諾更加熱切。孫亦卻是想道,“鳳凰涅盤,看來秦師姐是合了涅盤道韻,但涅盤道祖是舊日宇宙遺存,那一絲渾濁血氣,恐怕還帶有舊日宇宙的餘暉,因此劍使說或許是道韻,也或許不是,直到那血氣和秦師姐徹底融合,秦師姐隕落之後,涅盤歸來,方才算是徹底和本方宇宙的規則融為一體。秦師姐是當真領悟了本方宇宙的涅盤大道,這或許是本方宇宙的第一人……”


    他也知道本方宇宙修士沒有轉世重生一說,一時間浮想聯翩,眼界開啟之後,再看周遭,便覺得一切都和從前不同。秦師姐或許也是應運而生,是那涅盤道祖的應身,如今法體重修涅盤大道,將來或許便和涅盤道祖轉生有關。不覺便道,“如此看來,秦師姐如今卻是十分要緊的人物,本方宇宙修士從不能轉世,如今卻有了秦師姐,這法外之缺,定然大有文章。”


    其餘幾人思量的重點都和孫亦不同,聽他此言,也是一驚,倒是阮慈將他看了幾眼,微微點頭,笑道,“你是個聰明人。”


    她此言頗含深意,林嫻恩聽了,心裏一跳,旋又安慰自己不必多心。此時法舟已入比元山中,周圍果然十分安靜,根本就沒有妖獸前來滋擾,便連那些頗具靈性的多年老樹,也是無風自伏,仿佛讓開了一條通道。


    凡是山門以外的秘境,最好都不要在高處飛馳,寧可從下方徐徐行走,尤其是在上清門一帶,妖禽極多,有些性情暴烈的飛禽,隻要空中有什麽東西飛著,便將其看做是對自己的挑釁,要打得不死不休。而且高居空中,敵暗我明,下落時很可能會遭到伏擊。眾人本來也打算入山後在林間遁行,因比元山中棲息了無數妖禽,甚而有元嬰境界的大妖鳥掩藏其中,金丹修士根本不敢高調行事。但此次入山,竟是風平浪靜,眾人更加肯定那渾濁血氣和涅盤道祖有關,這些妖禽全是它法體中殘餘氣息所化,如今主人道韻轉生歸來,哪敢造次?


    從舟頭下望,比元山山形頎長,有數條山脈往遠處長長地延伸粗去,便如同鳳凰那長長的尾羽,山上綠蔭濃濃,全是參天梧桐,山間自然散發一種無窮清氣,氤氳空中,令人陶然自醉,齊月嬰盤膝舟頭,汲取清氣,恍然道,“難怪山中妖禽與河中水族紛爭不多,原來各秉其氣,水族因濁氣化生,這些奇禽吞吐的則是法體清氣。清濁遇合,方才可以演化法體生機,再造那道祖本源,這便是涅盤一道生生不息的奧秘所在麽?便是真正隕落,所留隻有一絲氣息,也會繁衍生靈,與清濁二氣中生生死死,自成循環,用自己的生機來保有二氣。隨後一俟遇合,便可再造生機,令其從寂滅中歸來?”


    她一邊參悟,身上氣息一邊變化,遲芃芃在旁聆聽,忽地盤膝而坐,周身清輝灑落,麵上寶光瑩然,顯然大有所得。


    五人一道出行,如今三人已是先後得了機緣,林嫻恩在阮慈身上已然死心,倒也並不著急。孫亦更是不在乎這些,反而對齊月嬰話中蘊含的道理大有興趣,沉吟道,“倘若齊師姐所言不差,那麽隻要秦師姐再得清氣,豈不是刹那間便可重回至高境界?從此生生不息,再也沒有隕落之虞?”


    阮慈笑道,“那也要她能取到清氣之源才行,什麽都被她得了,你們能得什麽呢?”


    聽她語氣,這清氣竟是打算給幾人的機緣,甚至或許可能便是被孫亦得到。孫亦心中先是一喜,旋又有些猶豫,他雖然對涅盤大道十分好奇,但卻並非是對道韻本身,而是想要弄清這道韻重現世間,對宇宙大局的衝擊,聽聞秦鳳羽不能盡得清濁二氣,竟是有些遺憾,一瞬間竟是想要看到秦鳳羽得了二氣之後,會否成就涅盤法體,還是要受到本方宇宙規則的限製,並不能如此順遂。


    心頭此念剛一泛起,靈覺便是猛然顫動,隻見下方山巒之中,似乎終於有一隻妖鳥無法忍受,長唳聲中,驟然飛起,向法舟啄來,氣勢場中頓時亂成一團,但此時遲芃芃和齊月嬰都在悟道境界,倉促間難以對敵,秦鳳羽更是還在閉關,阮慈隻是化身,隻有孫亦、林嫻恩師姐弟二人可以迎敵。


    林嫻恩長於人事卻短於鬥法,一聲驚叫,竟被那妖鳥金丹後期的威壓震的呆了一呆,孫亦卻要老到得多,雖然剛晉升金丹不久,但立刻鼓起氣勢,聯絡法舟本有的前行之勢,往那妖鳥衝天而起的氣勢壓去,同時拔劍在手。


    刺出此劍之後,他便不再想勝負生死,也不再計算阮慈會否出手相助,全心全意,隻在這一劍中,雖然身形和那妖鳥相比十分微小,氣勢也落於下風,但卻十分鋒銳,竟是斬開氣勢,衝到妖鳥前方。


    那妖鳥數人高的大眼中閃過一絲嘲諷之色,翅膀一揮,將劍勢敵住,雙眼中似乎放出一股波光,孫亦冷不防看去一眼,便覺得被那波光牽引著不住下墜,落入了妖鳥眼仁化成的空洞之中……


    第353章 神魂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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