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叫聲中的意思,二人都能明白,此時要承擔黃師父的因果一道過橋,那重量便好似是擔負一座洞天一般,二人本就力弱,能否走過索橋仍是難說,若是帶上蜘蛛,腳步更加沉重,在索橋上哪怕是停留片刻,也有翻覆之虞!


    以利弊來說,此時必然是要將蜘蛛放在橋頭,但胡閔、胡華二人心中卻有不同想法,竟是心有靈犀,對視了一眼,都知道彼此的意思:既然原本就不把穩,那便多添些麻煩又能如何?若要在此時將蜘蛛拋棄,卻是萬萬不能。


    二人同時發力,彼此環抱,呼喝呻吟聲中,終於將那蜘蛛搬起,兩人對視了一眼,同時踏出一步,走上了那條索橋。


    便是刹那間,眼前已換了景色,仿佛置身於冰天雪地之中,四周是寒風呼嘯,橋外無數幻影,上演著本方宇宙之外那光怪陸離的恩怨景象,足下猶如千鈞之重,踏出一步都要斟酌,而那狂風卻將橋麵吹得搖搖晃晃,仿佛隨時都會跌下橋去。


    身後則是巨浪滔天,傳來隱隱震動,那些天外陰影,仿佛察覺到了什麽,忽而暴增了萬倍不止,遮天蓋日,往虛數中衝來,可以想見師尊道侶不過洞天修為,對如此龐大的攻勢,勢必也不可能支持太久。


    閔、華二人其實也並不知道敵人是何處來的能力,若是有,為何之前不使出全力。亦是無暇計較,隨著兩人第二步邁出,全身都沒入橋上,天外的景象,已悄然消散,完全身處這狂風之境中,在劇烈的晃動下苦苦堅持,二人心中都是升起明悟,以他們的能力,連一步都難以挪移,若非是抱來蜘蛛,有他的重量壓身,恐怕第一步就會被吹出橋麵,落入那虛無深淵之中。


    進無法進,退無從退,正是彷徨無計之時,那蜘蛛又吱吱叫了兩聲,瑟縮在二人懷抱之中,八足收起,蛛目斂下,神光黯淡,仿佛陷入沉眠。自從進入此境,它仿佛就成為了一隻真正的蜘蛛,這是耐不住寒溫,休眠了起來,竟無法給兩人一點建議!


    胡閔、胡華麵麵相覷,胡華忽地咧嘴一笑,正要說,“難道你我二人,要倒在最後這一段路程麽?”但話未出口,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輕歎,從二人體內,白霧絲絲縷縷,往外滲出,雖然極其淡薄稀少,但卻並未被狂風吹散,讓他們被凍僵的手腳逐漸恢複知覺,也重新擁有了一絲力氣。


    這氣息,這聲音,雖然遙遠,但卻極為熟悉,胡閔、胡華驚喜交加,齊聲叫道,“師父!”


    “原來你一直和我們在一處!”


    那氣息並未有絲毫回應,隻是往前蔓延而去,將晃動不休的索橋略微平穩了少許,二胡精神大振,試探著同時邁出一腳,竟然往彼岸稍微移動了一小步,二人同行多年,默契十足,此時心意相通,便仿佛一人一般,借由蜘蛛穩住重心,每一步總是邁得不多不少,一點一點,看似腳步細小,其實並未斷絕,沒有多久,就走到了索橋中部。


    胡華此時已覺疲倦,胡閔心有靈犀,也站住了腳步,偶然間回望來處一眼,卻是驚得說不出話來——


    此時的來處,已化為一個絕大的圓球,玲瓏剔透,裏頭仿佛盛裝了無數斑斕液體,稍一動蕩,便波瀾不休,二人都生出感應,知曉這正是他們走過的虛數所化,此時他們已然離開那處所在,所以黃掌櫃才會陷入沉眠,他們也才能窺見全貌。那圓球之中,還有一條細線,便是他們走過的路徑,其仿佛大海上的一架長橋,望著極為細小,蜿蜒不絕,聯通到索橋入口,尚未斷絕。而圓球之外,道韻滔天,無窮巨浪,俱是向著鎮守在圓球另一端的兩道身影撲去。


    這已是敵人的最後一擊,這二人是絕對抵擋不了的!


    二人心中,同時升起明悟:那兩道身影,將會屍骨無存,就此隕落,被滔天道韻徹底吞沒!


    或是也體悟到了自身命運,兩道身影,刹那之間,各有顧盼,身形變換莫測那人,忽然現出麵孔,凝望遠方星辰,師尊道侶則轉頭往索橋處深深望了一眼,二胡驀然轉頭,隻見前方那白色薄霧之中,亦是幻化出恩師麵容,遙遙與道侶對視,神色怔然,竟不知是悲是痛。


    道侶微微點了點頭,口唇輕動,似是說了什麽,隻是二胡卻看不清楚,下一刻,回首仰望襲來無窮道韻,伸手徐徐指向天穹,周身氣機,再起變化!


    第449章 以身相殉


    虛數之始!


    十餘億年的追尋, 使得諸位道祖,對那山洞都極是敏感, 哪怕隻是遙遠的一絲氣息,也讓所有傾注在謝燕還和大玉周天之上的意識,全都鎖定了琅嬛虛數,還有寶雲海上猶自矗立的阮慈,這一刻,非止太一君主、洞陽道祖,便連命祖、佛祖、風祖、火祖、功德道祖、水之道祖等等此前展露過道韻的道祖,全都展現化身,調集道韻, 向著琅嬛周天攻來。


    空之道韻在眾人之間,分割出了重重空間,空祖未曾顯現,但卻似乎始終站在阮慈一側, 也不知是另有圖謀,還是為了和時祖作對。而靈山刹那間光華大放,牽製住了洞陽道祖和太一君主的大量精力, 涅槃道祖的身形刹那間消失不見, 下一刻,海麵之下光芒大放,乃是從周天本源透出的無限靈炁, 隻見那本源之中,涅槃趺坐蓮花寶座,雙手掐訣,身周毫光綻放,雙目微垂, 寶相莊嚴,氣息比此前出手時不知又強盛了幾許,她是擺明車馬,要乘兩大道祖對付阮慈之時,將道基合一!


    少了道祖關注帶來的壓力,大玉周天中,謝燕還的氣勢也越來越強盛,隻聽得那處傳來了一聲輕笑,原本被洞陽道祖開辟的甬道之中,隻有巨人的化身在不斷搖落,將其開拓,但此時卻反過來有了謝燕還白氣透入,沒入巨人七竅之中,反過來肆無忌憚地吸食著巨人的靈炁——原來謝燕還早有手段,隻是此前忌憚諸位道祖,未有使出,如今更待何時,頃刻間手段齊出,無奈那巨人雖有無窮威能,但實在缺少應對她這道韻的手段,並非未來道祖,隻是威能奇大的洞天,便始終是差了一招,少了道韻層次的神通,隻能無可奈何,被謝燕還汲取養分,同時不斷往那處派遣化身,灌注自身氣息,要和謝燕還爭搶她道域的主導權。


    三大未來道祖,涅槃、謝燕還都抓住機會,向自身道果發起衝擊,眾道祖還要分心提防她們,不能破了周天大劫之局,對二人成道的態度,眾人亦是截然不同,不過此時暫都無暇顧及,尤其是謝燕還,遠在大玉周天,本身根基底蘊也尚嫌淺薄,眾人都沒有理會,洞陽道祖和太一君主倒是默契,二人為牢牢鎖住了靈山下沉之勢,不令琅嬛周天被舊主煉化。而黑衣少年、玉冠神像同時顯現,向著阮慈問道,“虛數之始!你竟真尋到了此處!”


    “這便是超脫之機?!”


    比起另外兩名未來道祖,阮慈的舉動,才真叫驚天動地,不聲不響,竟然真被她尋到了虛數之始!那循環往複,在虛數之中兜了無數個圈子,空耗了無數寶材的師徒三人,竟在諸多道韻都退出虛數之後,在謝燕還合道光輝,照徹虛數之時,真尋到了一條前往起點的歸途!


    而一旦被他們尋到,那路程竟是短得讓人意外,虛數之中,所有道韻都不過隻是一種維度,起點無所不在,隻要心中辨明了道路,在眾多道韻被抽走之後,還未自然衍生回流的短暫時光之內,竟已走了一多半路途。而此時自然回流入虛數的道韻,卻已被兩名琅嬛修士從入口鎮守,摒除在外!


    當虛數中那兩道黯淡人影踏入橋麵的那一刻,宇宙虛空中所有生靈,都察覺到心頭猛然一跳,修為越高,對自身命運的感應也就強,多少修士刹那間心驚肉跳,無法安坐,恍惚間仿佛見到自身命運被重新歸於混沌,便連已被自身從時間線中錨定的過往,原本不該有任何改易,但此時也重新陷入了不確定中,一旦這兩人抵達終點,很可能一切都被改寫。


    這就是虛數之始!


    這就是超脫之機!


    黑衣少年不聲不響,身後幻出大手,往王真人、魔主在實數中的投影拍下,縱然大量精力被涅槃道祖牽扯,但這一拍依然非同小可,輕而易舉地便鎖定了二人的本命洞天,其中道韻追因溯果,已然在紫精山上空泛起層層波瀾,隻聽得紫精山中,磬聲連響,道唱聲聲,十餘名洞天法相,逐一呈現,在天星寶圖之中,激發大陣,無所畏懼地迎向了道祖這一擊!


    玉像身周,放出團團射線,扭曲了身周所有時光,但卻無法傳遞出自身之外,因其身側不斷重疊破碎著無窮空間,時空之間彼此牽製,暫且互相兌子,但這僅僅是兩名道祖,其餘道祖雖然在琅嬛周天中道韻有限,但這一刻卻是不約而同,都向二人印出了自身神通。虛數之始,倘若不是所有人一起到達,那便寧可讓其繼續埋藏,至少不能被阮慈得到!


    “有點耐心行不行呀?”


    略帶嬌嗔的埋怨,忽而從所有人心底響起,重洋之中,一道強橫道韻掠空而來,匯入所有生靈心底,一言一笑,似乎都惹人好感,令人留情。哪怕是道祖,手中的道韻都不由緩了一緩,要分出心來和自身情念鬥爭。


    重洋之上,一枚綺麗洞天緩緩流轉,中有一對男女掌心相抵,呈雙修之態,情祖借阮容應身降臨,還有柳寄子供給靈機,她出手時的威能比其餘道祖更大。更是擺明車馬,堅定不移地站在阮慈這邊!


    虛實之中,諸多事機隨時變化,局勢可說是瞬息萬變,琅嬛洞天眾真都看得眼花繚亂,不知是該喜該憂,此時方知在宇宙大劫之中,哪怕是洞天也隻能隨波逐流,沒有道祖身份,根本無法左右局勢。哪怕是想要襄助阮慈又或是謝燕還,都無有出手時機。


    就在這時,阮慈也終於尋到出手機會,伸手一指,琅嬛天外,刹那間又現出又一洲陸,卻是落入她手中的青華萬物天,那青華萬物天往大玉周天方向落去,而阮慈氣息因此也更加完滿,眾道祖得見,心中均是明了,她這是了卻因果,將青華萬物天殘片贈給了白劍——也就是贈給了此刻的謝燕還!


    青華萬物天中薈聚的生機,刹那間毫無保留地灌注下來,被謝燕還汲取吞噬,她距離合道又邁出了堅實一步,不論阮慈是何用意,眾道祖此時都分出些許精力,向著謝燕還隨手發出一擊,免得她乘勢合道,反倒將超脫之機攫取,也因此又減弱了王真人和魔主所受壓力。但不論如何,這依舊不是二人能承受的洶湧攻勢,不過是片刻之後,其也將在道韻之中敗落,再不讓開,就要被煉得屍骨無存!


    這二人卻依舊是安坐不動,忽而各有盼望,魔主麵上,現出一張麵孔,望向天外大玉周天之中,時而隱現的清矍女子,王真人卻是舉目望向寶雲海中的阮慈,微微點頭,麵上俄而現出一縷笑意,竟顯得輕鬆寫意。


    “這便是我追尋的結局。”


    這一語並未發聲,不過是唇瓣翕動,將此意傳遞進阮慈腦海,阮慈立於寶雲海上,不言不動,含露雙目,怔怔望著王真人闔上雙目,身後現出天星法相,更有那清越話聲,傳遍琅嬛天地之間。


    “眾真,大劫已至,道果將臨,隻她還需些回圜餘地。”


    “我乃她師,又為道侶,便當由我為先。”


    話音落下,天星大亮,一股沛然莫測的道韻,從他周身大放光華,仿佛凝滯了星光之外的所有維度,便連其餘所有道韻,都被排斥在外。


    ——這是合道的第一步,一道尊而貶斥萬道,舉凡有人合道之時,第一步便是集自身所有修為,創立自身道域,這一步邁出之時,便等如是燃燒自身所有的積攢,化為道域,哪怕是底蘊遠不可能合道,但隻要他能邁入合道門檻,在這一刻,道域之內,便無有其餘道韻能夠存身。


    此為宇宙基本法則,超出眾多大道之上,還在先天五太以前,連道祖都莫能改易,哪怕王真人合道注定失敗,但在他的道域消散以前,其餘道韻依然無法進入虛數入口!


    諸多道韻咆哮怒吼,卻難得其門而入,虛數那模糊印象之中,胡閔和胡華,又往前走了一步。


    第450章 無愧於心


    紫精山上空, 風雲匯聚,種種莫測神妙,從紫虛天中迸發而出, 王真人突如其來, 以身合道, 其道域的核心自然便是紫虛洞照天,在紫精山中修持的弟子, 哪怕隻是旁觀一眼, 隻要能扛得住道韻的敵意,都能從中獲得莫大的好處,但眾弟子心中, 又怎可能有絲毫得悉上境之妙的喜悅之情?連王真人都隻能用自身道域來拖延少許時間, 給阮慈爭取些許周旋回轉的餘地,可見局勢實在已走到了最後一步。更可慮者,元嬰以上的修士心中都是有數, 知曉那虛實入口, 並非隻有一處, 而王真人和魔主鎮守住的不過是最大的出入口而已,這些滔天道韻果然暫時無法突破道域,但以道祖的眼力,如何又看不出虛實屏障薄弱之處?


    應對之策,也極為簡單,王真人已為眾真指出明路,道祖注意力剛往另一處轉向,隻見那處魔氣彌漫,虛空之中,現出魔主那變化萬千的形態, 其中一人麵孔,緩緩浮現,正是謝燕還道侶之相,其身軀扭曲,仿若無數魔物聚合,隻有麵孔還有人形,甫一現世,虛實表層,便是震蕩不休,這並非神通——若是神通,道祖舉手投足之間,便可化解。這乃是魔主合道外相顯化,魔主無聲無息之間,也展開了自身道域,要比王真人更加寬廣,至少覆蓋了兩處最為薄弱的虛實入口!


    每一次宇宙大劫,都有無數修士爭先恐後,想要把握住其中氣運,同時有多人嚐試合道並不罕見,但如琅嬛周天這般,眾真竟幾乎完全脫出道祖掌控,自行其是的局麵,卻令眾道祖都頗為恚怒,靈山腳下,洞陽道祖所化那黑衣少年,麵沉如水,喝道,“宇文,你這是要欺師滅祖?!”


    但凡拜入道祖門下,有了師徒因緣,便很難再度背叛,如此時的僧秀,隻能隨著太一宮進退行止,洞陽道祖這話,也算是揭開了燕山天魔令傳承,那傳聞中已隕落的魔君道祖,果然是洞陽的某一麵!


    魔主仿佛未有絲毫聽聞,依舊將自身氣勢囂張鋪排,汲取虛數表層養分,推動自身修為往頂峰前行,若說王真人的氣機變化,還是要盡量維持自身道域,為阮慈爭取時間,自己並未想過合道成功,魔主便是當真絕命一博,賭上那不可能中唯獨的一絲可能,也要將自己的修為推到巔峰,往道祖果位,奮力一躍!


    他的回答亦是不言而喻:魔門自來離經叛道,管你是誰,我要合道,誰能攔我?


    琅嬛周天之內,已有兩大強盛氣息,不加掩飾地向外汲取氣機,往合道邁進,便如同兩支巨燭,在天星寶圖上熊熊燃起,紫精山頂,上清眾真不知何時,都已從師長洞天中離開,不斷有飛光從遠處投來,落入山頂大殿之上,此殿上一次開啟,還是阮慈奉東華劍重歸山門之日,此時東華劍依然在天星寶圖之中鎮壓氣運,而山頂大殿,往下直到三素澤,重重山門赫然大開,大殿之上,以掌門為首居中,其餘洞天各分昭穆坐定,元嬰弟子隨侍在旁,此時大殿之中,已是空了兩個蒲團,便是王真人和阮慈之座,隻有一頭靈鹿臥在兩個蒲團當中,而呂黃寧立於後方。


    林掌門望了那靈鹿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身後的弟子,阮容雖然已晉入元嬰,但亦不在其中,徒兒以玉真人為首,徒子徒孫手中,還抱了一隻貓兒。他不由對那貓兒溫然一笑,方才說道,“上清弟子,我門中已出了兩名未來道祖,此為我一門榮光。謝氏在大玉周天,我等以氣機援助,也不可厚此薄彼,相對阮氏,隻能以餘下所有報償,此時終局已至,我等便各自去了!”


    又對玉真人和呂黃寧微微點頭,示意其在之後主持殘局,起身唱道,“山河燦爛,星鬥璿璣;因睹輸贏,翻驚寵辱;高卑易判,返覆難羈;心跡既明……心跡既明……”


    最後這絕命詩,卻並未念完,隻是反反複複,回味著最後一句話,身形逐漸淡去,下一刻,道祖道韻聚集之處,已現出他幻化的法相圖景,隻見妙法無上天中,二人相對而坐,一人敲磬,一人鳴鍾,鍾磬相合猶如高山流水,音律之間更有無窮道妙,唯那擊磬女子麵容模糊,似已非此世存身之人,隻在林掌門識憶之中棲身。


    高山流水,一曲知音,音韻未絕,道域未完。諸般道祖再是怒火滔天,始終也無法繞過宇宙中至高至簡,立於太易之時的大道法則。眾真望向妙法無上天中最後絕景,口中各誦法號,紛紛低頭作揖,秋真人起身笑道,“諸位,未料到是如今這般結局。”


    話音剛落,在弟子目送之下,合身而起,化作一頂華貴至極的七寶彩幢,在天邊搖搖晃晃,每一現身,便應和著道韻盤旋之意,下一刻道韻往下一落,他即搶先一步,彩幢招搖紛揚,折射出無窮幻境,氣機攀升,往天外蔓延。多年來厚積薄發,破境刹那,竟是突破了道韻屏障,為眾真引來宇宙靈炁,更壯形色!


    王月仙立在殿前不遠處,心下竟是說不出的感受,望著那彩幢招搖,又看向二人唱和身影,忽而想到遠在天邊的丈夫,又緊緊牽住了兒子的手,心中歎道,“林掌門也算對得起主君了。”


    她卻不知,千山萬水之外,荀令也正仰望天際,隻見那上清門內,流光紛紛而出,各自化為法相,向虛實屏障薄弱之處落去,宛若流星一般,在空中點出紛雜光軌,一樣是目瞪口呆,甚至手足發麻,神識在如此頻繁的震蕩之下,都顯得麻木——也並非這些低輩修士無意參加鬥法,隻是這等層次的爭鬥,哪怕旁觀都是極大的負擔,此時眾人哪還有平時的戰力的五成?


    “上清門精英盡出,若是落敗,若是落敗……”在他身側,有一魔修喃喃道,怕是想說‘若是兩位未來道祖都是落敗,上清門傳承必將斷絕’,可話到了口邊,忽而了悟:此時已是終局,若是落敗,琅嬛周天將不複存,所有人都將不再存在,更遑論上清門乎!


    此時已到了最終時刻,周天大劫並非綿延日久,一旦開啟,便是兔起鶻落,刹那間已到了最關鍵的時刻。倘若阮慈無有回旋餘地,被眾多道祖鎮壓,道祖騰出手來,處理謝燕還根本不花多少手腳,那麽不論誰取走超脫之機,誰摘取道果,琅嬛周天都是敗了!


    此時已是最後了!


    或許亦是悟到了這麽一點,天頂金殿之中,傳出一聲幽然長歎,一盞燈火如同曜日,從天星寶圖之上躍然而出,將琅嬛周天照得通明透徹,連虛實屏障的薄弱之處,都在其中一一被照了出來,成為表層上的一枚枚黑點,這固然給道祖攻入虛數提供了極好的指引,但道祖參悟玄機,本也不費多少時間,這燈火,亦是指明了眾真的前路!


    隻見偌大洲陸之上,四麵八方,陸續有流光向黑點而去,無數道韻領域,甚至還在路途之中便已展開,那琅嬛本源鼓動不休,牽製眾道祖神念靈機,令他們始終慢了一步,道韻所達之處,早有道域等候排擠,始終無法遁入虛數,去追尋那一步步緩慢前行的兩個人影!


    再看金殿之中,天地六合燈大放光彩,卻早已無人主持,清善真人不知何時,已悄然離去,堵住了寒雨澤的空隙,然而天地六合燈卻並不因此失卻光華,那琉璃燈盞燒得透明澄澈,隱約可見燈中盤坐一名少女,上下靈炁盤繞,宛若燈芯,那少女雙目奇大,靈動不已,正在四下張望,望向虛實之間所有薄弱之處。


    這本就是她的天賦神通,天燈神目,上見九霄,下見九幽,莫神愛七竅緩緩流淌如血靈機,乃是本源如燈,燒透後流下殘渣燭淚,她卻猶如未聞未知,麵上猶自帶笑,還在四處張望,忽而覷了個空子,對某處扮了個鬼臉,傳出一縷思緒,笑道,“你這人,看著還是那麽惹人討厭!”


    天地六合燈本就是洞天級數靈寶,燈芯回歸之後,更有宇宙級威能,眾道祖一時騰不出手,又得臻元真人調理氣運,維係金殿,一時間竟難熄滅燈火,隻見四麵八方的弱點縫隙,略大一些的,都被填補完畢,而金殿之中,從方才的滿滿當當,頃刻間已是空空蕩蕩,僅餘寥寥數名洞天化身,上清門、太微門早已無一人留存,臻元真人亦是長歎一聲,道,“還有幾處,走罷!我等已盡了全力了!”


    言罷再不猶豫,將這最後幾名神通最弱的下法洞天一道卷走,分頭投向最後幾處小小瑕疵,這些下法洞天,成就時過於勉強,甚至無法主動合道,需要他調和氣運,將其勉力推入境界之中。如今他們幾人一走,金殿中那燈光也逐漸熄滅,琅嬛周天亙古以來始終亮在天穹之上的天星寶圖,光芒逐漸黯淡,幾個閃爍之後,終於如泡影一般,悄然破滅。


    天星寶圖還在,諸多宗門陣法禁製,乃至氣運因果,便可呼應相連,氣勢較單打獨鬥不知強盛多少,如今再無人鎮壓主持,所有宗門,氣勢都是一頹,而道祖靈韻本就無孔不入,此時更不會錯過勢頭,因所有成規模的入口都被暫且封鎖,其便不再聯手,而是化整為零,各顯神通,往那細小裂隙之中滲透了進去——一如臻元真人所言,這隻能說是盡了全力,卻不敢保證結果如何,當道韻足夠精妙細微之時,所有的屏障,都是充滿了破綻,天下間,便沒有道祖無法突破的屏障!


    但卻也有道祖無法追趕的時機!


    在道韻滲入虛數表層的那一刹那,胡閔胡華的一隻腳,已同時邁出索橋,踏上了虛數之始的幻化的那方孤山之地。


    第451章 心想事成


    在虛數之中, 一切都宛如幻境,隨心而變,胡閔、胡華亦早已習慣, 但即管如此, 二人踏上土地之時,依舊有一種如夢似幻般強烈的不真實感, 在索橋上感受到的吹拂狂風,乍然間都已退去,回望來路, 隻見到一條飄搖細線, 連向無垠星海, 而琅嬛周天卻早已消失不見, 直到他們神念中想到故鄉,才在星海中發出亮光。


    二人意識移去之時, 仿佛對周天中的一切,都能了如指掌,此時想方設法攻來的諸多道祖靈韻,周天中動蕩不平的靈炁, 那逐漸展開又正在緩緩凋落的道域,多少洞天修士,昔日高高在上, 談笑間便將南鄞洲顛覆陸沉,此時卻也是隨意便將自身道途獻祭,隻為了換取自己二人的腳步與時間——


    胡閔先將注意力挪開,大口大口地喘息了起來,過了一會方才將自己心境穩住。此時他已知曉道祖必將在其後追攝,琅嬛眾真爭取到的餘裕並不太多, 心下不免有些忐忑——若是完全無知,倒也沒有什麽,隻管往前走去,但正因為對宇宙廣袤、道祖靈機都有了認識,知曉自己決計應付不了,方才自然生出恐懼。


    先是看下懷中玉蛛,見它依舊是僵冷之態,八目之中,唯有一雙眼睛偶爾亮起靈光,便知曉黃師父恐怕還未恢複,來到這裏,已是遠超道祖當日賦予他的權柄,僅能維係一絲意識,這也未嚐不是好事,若是黃師父神智恢複,也就代表洞陽道韻跟著他一起到了此處,隻有如今這般在生死之中徘徊的狀態,方才能保持兩人的自主。


    再看胡華,他的想法和胡閔類似,卻要快上許多,已是抬頭望向身側若有若無的白霧,這白色靈炁,看似單薄,但在索橋上卻不知為他們平息了多少風浪,暗中又增加了他們多少力氣,磨礪明晰了幾番心誌,否則若隻以二人之力,隻怕早被吹下橋麵。雖然其此刻並未化現人形,但胡華卻仍是問道,“師父,他們能追到這裏來嗎?”


    那白霧輕輕飄蕩,傳來模糊神念,師父的答案倒頗為肯定,“很難,但你們也不可停了腳步。”


    二胡均知,師父的法體還在琅嬛周天,別看這白霧單薄,但她定然已是將自己大部分神通威能都投注其中,方才能憑借因果,陪著他們一道走進此處,還沒有斷去聯係。這其中每一刻要耗費的法力都是難以想象的巨大,因此二人也確然不敢耽擱,依舊一同抱著玉蛛,往前碎步小跑,順著那彩光小徑,走進了山洞之中。


    自二人來到這孤山之上,四周便是無有一絲生機靈炁,卻也並無頹敗荒蕪之氣,一切都是安定平靜,和索橋上那步步驚心不同,此處便仿佛是暴風眼內,哪管四周巨浪滔天,此處也始終維持穩定。若說四周,卻別無瑰麗,隻是一片虛無,盡管足下土地堅實,身旁風景鮮明,但踏足其上的同時,卻也能清晰地意識到這一切都隻是心中的幻境,自己正在一步步接近所有幻境的起點。這種割裂的感受,對兩人的神識是不小的負擔,但奇特的是,兩人心中卻也是知曉,這種折磨可堪忍受,餘下不會再有一絲變故,自己二人是宇宙誕生以來,唯二能接近此地的生靈,因此便不會再有什麽猛獸伏擊,在他們到達終點以前,道祖靈韻也難以追攝而來,他們會平平安安地到達山洞的盡頭。


    在這樣的地方,已無法分辨這到底是心中的念想成真,還是對未來發展的感應,又或者在此處,二者本就沒有什麽不同。在虛數之始,三千大道仍為一體,生靈心念中的每一變化,既是他們的願望,也就是一種未來。因他們二人是此處情念最活躍的生靈,虛數之始便會遵循其意,擇選出和他們的情念最為吻合的可能性,呈現在他們眼前……此處,真可以心想事成,憑著自身心意,將整個宇宙隨意雕塑!


    洞陽道祖對虛數之始的推測,二胡無由得知,以他們的見識,還想不出‘將自身脫離出本方宇宙’的念頭,便連本方宇宙,他們都是懵懵懂懂,隻覺得其中隱秘尚且一無所知,離開本方宇宙又能去往何處,那便更不知曉。二人隻是推知此處可以心想事成,知曉其中的份量,便是心頭大震,仿佛這才明白了自身旅程對實數的意義,為什麽兩名師父從未放棄,師父道侶更是不斷投入寶材,乃至如今各大洞天,以身合道,為他們爭取機會。


    心想事成,如今他們的一個心願,便可扭轉局勢,更改實數,休說琅嬛大劫,便是此時正在合道的洞天,都可以一言以決,讓他們恢複舊觀,甚至是各大道祖,或者都將在這個願望中灰飛煙滅!


    哪怕是,或者,將宇宙重啟……


    無數念頭,隨著這一明悟,自然隨之滋生,浮想聯翩。而二人恍惚間也從沉思中醒來,發覺自己已經走到了山洞盡頭,此處卻並無任何異象,隻有一泓深潭,潭水深不可測,蘊有無窮可能,而遠處那潭心處,則隱有一尊人像,麵目雖然模糊,但身份卻是昭然若揭——正是創立宇宙的陰陽五行道祖,他的意誌,便是虛數之始的核心,三千大道,全由他一念塑造,哪怕此身已離開此間,但仍為本方宇宙永遠尊主,二胡悚然之餘,也不免抱著玉蛛勉力叩拜,以表敬意。


    那人像一片漠然,並無絲毫回應,四周也依舊猶如往常,但二胡隱約間卻仿佛也參悟到了此間玄機——此處雖然可以心想事成,但並非無有極限,這極限便是二人的思想,他們無法許下超過自身想象的願望。如渴望宇宙重啟,那麽便要對宇宙重啟有一定的了解,若是什麽都不知道,隻知道這四個字,卻也是不成的。


    許願要道祖隕落,那便要對道祖所持的大道,有所領悟,許願要琅嬛周天躲過大劫,便要知曉琅嬛周天該如何才能躲過大劫。也是因此,方才二胡那些掠過腦海的念頭,並未觸動此地靈機,也就未能成真,因其入道開始,便在虛數之中,根本許不了關係實數的願望。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胡華一時間,恍然大悟,便望向身側白霧,又看了看懷中玉蛛——他們來到此處,走完了全程,原來也自有自己的作用!


    便是讓兩名師父,潛入意識之中,奪舍自身,許下他們的願望!他們都是在實數中呼風喚雨之輩,自然可以許下願望,改易實數命運,將琅嬛周天永遠從大劫中解脫。若是許願合道,則他們便會刹那間多出兩名道祖師父,琅嬛局勢,將迎刃而解!


    這便是眾真為他們前赴後繼的緣故,那麽多驚才絕豔的人物,為了他們嘔心瀝血,此時也到了他們獻出自身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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