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用日文說:“閉嘴,像隻狗一樣叫什麽。”


    沈靈均便實時低聲翻譯成中文說給少庭


    許少庭默默往師兄身後又躲了一分,慫的沈靈均失笑,明白了原來少庭是在罵那日本士兵是狗,心道你說的時候怎麽不怕,現在知道怕了。


    那望月又已經換了中文,對大半個身子躲在高挑青年身後的少年輕柔說道:“你是在怕我?”


    不等少年出聲,他便微微笑道:“我與你的父親許懷清先生是朋友,因此見過你家中人的照片,早就想登門拜訪許桑及其家人,沒想到今日先遇到了少庭君。”


    許少庭簡直想翻白眼,許懷清這麽愛國,就差把這兩個字寫在臉上了,怎麽會和個麵前這樣的日本人做朋友?這個日本人一看就是心裏扭曲的混蛋啊。


    許少庭壓抑著詫異,輕聲道:“原來是這樣,你們這是要離開了嗎?”


    許少庭:“一路順風。”


    趕緊拜拜吧,還有許懷清沒事給這樣個人看家人照片,這是什麽毛病?


    望月卻好似沒聽到這話,還是盯著許少庭看,那樣直白打量的目光惹得沈靈均眉頭微皺,幹脆轉身,一隻手搭在少庭肩上,摟著這比自己從身高到骨架都小了一圈的少年,抬腳帶著人往酒店中走去。


    便聽身後那日本軍官柔聲細語的說:“托人找到許先生家人照片信息也費了點功夫,但也並非難事,如今看來也不是白做工。”


    “畢竟上海隻有這麽大,如果不是提前了見過了少庭君照片,今天就隻是個擦肩而過的陌生人了。”


    玻璃旋轉門三百六十度轉了圈,陸續又有人進來、出來,但每一位都會瞧兩眼站在這裏不動的四個日本人,其中最矮的那位似乎在注視著誰。


    直到他好像再也看不到那人背影,臉上輕柔笑容就變了調,添上了幾分陰冷乖僻。


    晴子已經摻上他胳膊,一行人抬腳也離開這裏。


    晴子輕聲細語的說:“隻是個普通男孩,你大概是嚇到他了。”


    望月看她一眼:“你長得太高了,還穿木屐,怪不得被人取外號叫天空樹。”


    晴子的腰彎的更厲害了,望月看她滿臉柔順模樣,嚼出一口寡淡無味,便忍不住想到剛剛的少年,低垂眼眸中絕不輸他的倨傲敵意,他便笑道:“晴子,是你看走了眼。”


    晴子思考了兩秒,才答道:“總歸隻是個普通男孩。”


    望月嘴角溫柔笑意,眼中隱隱瘋狂,他道:“並不普通,這個可愛的華夏男孩可比他父親有意思多了。”


    --


    也許是錯覺,也許正是如此,許少庭總覺背後那日本軍官目光沒有消散,但回頭確認太沒氣場,他便也挺胸抬頭,學著沈靈均走路模樣,心道真男人從不回頭,但聽了背後那話,等到落座,直到服務生倒上了檸檬水,拿了菜單遞給沈靈均,他還在隱隱心驚。


    許懷清這是惹到了什麽人?


    那日本軍官把他家底都查了,他知道自己被查了嗎?


    沈靈均翻看著菜單,因菜單上中、英、日、法四文齊全,他直接看英文閱讀速度便極快,眨眼間看完,菜單轉了個遞給對麵少年,沒反應。


    他便出聲詢問了好幾聲,許少庭猶自沉浸在種擔憂裏麵,怏怏的答道:“你看著點就是了。”


    沈靈均問:“你要吃牛排還是意麵?或許來一份海鮮燴飯?”


    對麵人神遊天外:“都可以。”


    沈靈均說:“那便兩份菲力牛排,一份海鮮意麵,你喝酒麽?算了,還是來份果汁,你這個年齡還不能喝酒。”


    對麵少年繼續沉浸在自己心思裏,沈靈均也聽到剛剛那日本軍官說的話,見許少庭受到影響不小,他最終閉上嘴,做主點了餐。


    等服務生拿著菜單離開,許少庭才回過神,察覺到了自己剛剛對沈靈均有些敷衍,這才有些不好意思。


    沈靈均正盯著他看,看他回神,語氣平和說道:“少庭,你無需太擔心,英租界中,還輪不到個日本軍官為非作歹。”


    “再說。”沈靈均開玩笑,“出了什麽事,來投奔我也是條備選,他們總要給我這個英國上級軍官一些麵子。”


    沈靈均說完,就見許少庭臉色不僅未變好,反而更差了三分。


    他猶自不解,不知哪裏說錯了話。


    就見對麵總是無所謂的男孩,他並非生氣,倒不如說是沉默。


    一種沉默中的憤怒與壓抑。


    許少庭氣壓極低的說道:“可這裏是上海。”


    沈靈均不明所以:“這裏是上海沒錯。”


    “上海是華夏的上海。”許少庭端過檸檬水,喝了一口,他再開口語氣隱隱帶著厲色,“這不是日本的上海,也絕不是英國的上海。”


    “所以憑什麽要對個日本軍官小心忌憚?又要靠著師兄英籍軍官身份才能得到庇護?”


    沈靈均霎時間啞然,對麵的少年已經炮彈似的連串出聲:“我每天都有看報紙,曾見一位作者說,在上海各租界中,無論英法美日,隻要是白人或日本人打死了個華夏人,那法律便如同隱了身,失了聲,好似打死的隻是條狗罷了。


    “可倘若反過來,一個華夏人即使是正當防衛,在反抗中失手殺了個白人或日本人,那法律便現了身,這位華夏人除非位居高位,否則隻能自求多福了。”


    許少庭越說越是憤怒,氣的端過來檸檬水一口幹了半杯。


    沈靈均見他這模樣,心中想:原來鹹魚師弟還是有兩分血性,這樣看來也才像是許老師的孩子。


    水中加了冰,許少庭喝了個透心涼,沈靈均輕聲的說:“對不起。”


    許少庭這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自己對誰發了脾氣,“沒關係”這樣厚臉皮的話是說不出口的,他怎麽能有這樣的厚臉皮。


    許少庭老實了,恢複成原來那個看著總是有點蔫、有點無所謂、也有點漠然的少年。


    他蔫蔫的回道:“師兄,是我對不起你才對,我也就是仗著你脾氣好,才敢對你發脾氣。”


    沈靈均眨了下眼,他溫柔笑道:“沒關係,比你大了將近六歲,也算是你哥哥,你要是不開心,隻管對我發脾氣就是了。”


    沈靈均:“撒嬌也是可以的。”


    他說完,是真把對麵少年當做個大號孩子,卻見對麵人臉紅的更深幾分,且抬頭看他一眼,分明是個一言難盡的眼神送給了他。


    卻也有兩三分小心翼翼的害羞和埋怨。


    沈靈均心間微微動容,他沒過腦子便說:“我並沒有撒謊,我心中真的是這樣想的。”


    直到服務生端上來沈靈均點的菲力牛排與幾樣招牌菜品,與一杯果汁不用詢問,就放在了許少庭麵前,才堪堪打破兩人之間變得有些詭異的氣氛。


    沈靈均歎口氣:“我和沈寶麗的關係不過是有著血緣關係的陌生人,與家中的弟弟妹妹們,與沈寶麗相比也好不到哪裏去。”


    “旁人家中兄弟姐妹應是關係極好,我們家中卻是個個的都知道,多個男孩就是多個搶奪資源的競爭對手。”


    “所以就算讓我來做個哥哥。”沈靈均低頭,笑的有些慘兮兮味道,“其實也不知道該怎麽做。”


    “少庭,剛剛的話……”沈靈均雖尷尬,但也調侃,“你就當我開玩笑算了。”


    許少庭盯著自己麵前冒熱氣的牛排,同性間說這樣的話自然都是開玩笑,他這樣有些害羞窘迫的樣子才是奇怪。


    但是鬱悶啊。


    許少庭很哀怨的看一眼沈靈均:“你後麵自己還補了句心中真的是這樣想的。”


    沈靈均看著他:“唔……可你看來並不願意,好像是我說錯了話。”


    許少庭拿起刀叉,專注的開始切牛排,似乎眼前再沒別的事更重要。


    他邊切邊道:“你經常與人這樣說真心話嗎?”


    沈靈均愣住:“什麽樣的真心話?”


    複又反應過來,連忙澄清:“怎麽會,我怎麽可能會給其他人說做哥哥,我是第一次對人說這樣的話。”


    他說完,才見對麵少年抬頭快速看他一眼,臉上露出點想掩飾,也掩飾不住的笑意。


    沈靈均看著,這回心裏換了個動物:覺得少年像是個吃到了蜂蜜的小熊崽。


    他聲音更溫柔了,笑著說:“畢竟其他人都沒有你可愛。”


    便見本來露出笑的少年收回了笑,難以形容的望著他:“師兄,你其實是不是不知道可愛這個詞是什麽意思?”


    “你的國文水平。”許少庭心有餘悸的感慨,“張求仁老師怎麽好意思說我倆是一樣的。”


    第三十八章 你也該長大了


    雖然後續話題被沈靈均岔開, 但終究因為望月這個日本軍官的出現,兩人本來興致勃勃出來吃飯的心情還是打了個折扣。


    一頓飯吃完,正餐結束,許少庭正要說回家算了, 服務生又端上來一客香草冰淇淋和一份牛乳布丁。


    許少庭來到這個時代, 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兩樣在百年後隨處可見的零食。冰淇淋還冒著嫋嫋的白色冷氣, 沈靈均已經指使服務生布丁給他, 冰淇淋則落在他自己麵前。


    許少庭舀了兩口布丁, 盯著沈靈均的冰淇淋, 忍不住躍躍欲試的想要探過去勺子。


    他委婉問道:“師兄,好吃嗎?”


    沈靈均說:“你母親和姑姑, 還有許老師,都說你身體不好, 所以我想這樣的天氣,你還是不要吃冰的了。否則你若是因此拉肚子或者生病,許小姐應該是第一個不會放過我。”


    許少庭看了兩眼,大概是他眼中的幽怨和渴望太強烈,沈靈均才商量道:“那你隻能吃一勺。”


    結果就見許少庭換下了舀布丁配備的小勺,拿了湯勺不客氣的挖走了足足三分之一。


    沈靈均本想嘮叨兩句, 見他握著湯匙,吃的一臉心滿意足表情,也就收了聲。


    許少庭都快吃完,沒聽到沈靈均與他說話, 還正奇怪,抬眼看去,就見對麵青年眼中含笑的看著他,連自己身前的飯後甜點都沒有再動。


    他納罕極了:“你怎麽不吃了?”


    沈靈均一副緩過神模樣, 臉上竟是出現了瞬空白。


    沈靈均:“……忘記了。”


    許少庭:“……?”


    這也能忘記嗎?!


    甜點將將吃完時,兩人本就坐在靠窗位置,驟然間天地變色,已經是烏壓壓的雲朵壓了天地,不等許少庭吐槽道:這是哪位道友要曆劫?


    滂沱大雨已經傾盆落下,劈裏啪啦的搭在窗戶玻璃上,成了一道嚴嚴實實的透明水幕。


    上海今年本來就冷的早,許少庭出門都要再穿上件夾克衫,這樣突如其來的一場暴雨,溫度更降了些,他坐在窗戶邊,不知是不是錯覺,還是真的吃冰淇淋涼到了,立即感覺到酒店大廳中彌漫起濕冷的水汽。


    作為一個北方人,許少庭重生在百年前的上海,真的是認識到了南方的濕冷有多麽恐怖。


    那根本不是北方的幹冷所能比擬,這帶著潮濕水汽的寒冷是往人的骨頭縫裏麵鑽的。


    兩人回去的行程就此耽擱了會兒,滂沱大雨確實沒過多長時間漸漸停下,但也隻是從暴雨轉為了中雨,且綿長不斷,沈靈均戴了隻石英手表,低頭看著時間,他出聲說:“已經三點五十了,這雨下了有半個小時了。”


    根據他的經驗,沈靈均說:“一時半會兒是停不下來。”


    許少庭也是這樣覺得,隻想今天出門大概是沒看黃曆,定是不宜外出,碰到那個怪裏怪氣的日本人不說,今天下午無論做什麽,如今都要被這場雨耽擱在酒店。


    幸而沈靈均看到酒店門口已有小孩子在販賣雨具,但也發現的時間晚了,隻來得及買下最後一把雨傘。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網文大神重生在1927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秋瘋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秋瘋並收藏網文大神重生在1927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