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周圍都是白膚和除了黑色以外的眼睛,你身邊的每一個人隻不用說話,站在那裏你便知道自己也絕不屬於那裏。”昏黃的燈光裏,葉校長看著目露迷茫的少年。


    她輕聲說:“後來便因此想來這裏,於是也想自己是因為歸屬感,所以寧願留在這樣的一個國家,再後來,一轉眼半生過去,才發現答案其實在瑪麗對我的教育中。”


    “她從小便教育我,保持靈魂的高潔才能死後進入天堂,得到與上帝麵對的機會。”


    “這導致我在小時候就明白了一件事,瑪麗給我的教育讓我深刻的明白,我們終有一日會迎來死亡,這是無論是誰,任你偉大還是平凡,任你高尚還是卑劣,隻要是這世間的生命都絕逃脫不了死亡。”


    “我心裏其實很怕,越是害怕越要多做些事情,忙碌起來也漸漸就遺忘了。”葉校長看著麵前這年輕的作者。


    她異常的鄭重與堅定的說道:“每個人都會死亡,唯有一生所追求的精神不會滅亡。”


    “您追求什麽?”過於年輕的作者問道。


    “軀體必定消亡。”1927年秋季,病床上的葉校長回答這位作者,“但在每一代的殘酷時代中,仍有雖九死其猶未悔、一生為自己所追求前仆後繼、仍懷著希望以自身為原料燃燒的人們,這樣的精神從未斷絕過。”


    “我非常的害怕死亡,因此我追求這樣長存不滅的精神。”


    ---


    聊天的時間瑪麗女士隻給了半小時,當少庭被葉校長所說的追求震撼到時,沒來得及再說兩句話,瑪麗女士便不客氣的進到房間,相當冷漠無情的請他出去。


    “安其拉該休息了。”瑪麗女士琉璃似的眼珠子冷冷的瞪著少年。


    許少庭想說些什麽,見葉校長麵色,也隻說了短短一句:“葉校長,我也肯定的告訴您,這樣的精神從前未曾消亡,如今未曾斷絕,未來也絕有數以萬計的青年們繼承下去。”


    便在瑪麗女士的低溫度目光裏出了房間。


    房間外張求仁見他出來,就直接問:“都聊了些什麽?”


    許少庭走了兩步,心裏十分煩躁,這股躁動來的似乎很沒理由,葉校長說的話實在有些理想主義,也實在過於有重量,他本該因此“沉”下去,但心間隻有莫名的燥火。


    沈靈均比張求仁更善於觀察到人的目光臉色,他走近這男孩,出聲安撫的問:“要不要喝冰鎮汽水?”


    “這裏怎會有賣?”


    “開車帶你去買。”


    許少庭看一眼沈靈均:“你不守著這裏了?”


    沈靈均便笑道:“也要有自己支配的時間。”


    從學校出發離開了約莫十五分鍾,開到了滬市商業圈裏,兩個人大男孩似的坐在家西餐廳中,沈靈均要了加冰的檸檬氣泡水,又點了甜點,張求仁老師則因要守著葉校長,便是不肯一同來占沈靈均這個便宜了。


    加冰的汽水喝了半杯,沈靈均看著麵前少年:“還覺得心情不好嗎?”


    “我心情不好嗎?”少年反問,問完自己苦笑一聲,“隻是……突然明白了這世上有些事情,無論如何努力,都是無能為力。”


    “我隻是為自己的無能而氣憤罷了。”


    “人人都有無能為力的時候,所以我們的成長過程,便是一場不斷與自己和解的過程。”沈靈均笑道。


    結果惹得對麵少年瞥他一眼,非常納悶的誇了句:“沈先生,你的國語其實非常好。”


    沈靈均便隻笑,笑了會兒才對少年解釋:“我前十四年跟著母親生活的多,她和我父親一樣,明明都很不喜歡華夏,卻都無時無刻與我講中文,讓我從沒有因為生活在英文環境中,就忘了中文怎麽說。”


    許少庭猜測:“華夏人在外,也是忘不了自己的文化傳承。”


    沈靈均略微刻薄調侃的回道:“我父親是很體現了,百分百的英國出生長大,也很好的繼承了華夏男人娶了好多小妾的傳統。”


    許少庭:“這個……隻是男人的劣根性,或者該說對於雄性生育成本太小,基因裏刻著傳播後代擁有更多雌性的本能。”


    “再加上人類文明。”沈靈均嗤笑一聲,“女人越多也越是地位財富的象征。”


    於是二人齊齊得出個結論:卑劣的人類雄性。


    繼而雙雙無語,許少庭也笑了:“說的好像我們兩個不是人類男性一樣。”


    “能寫出《春風的故事》,我想知行先生肯定還是不一樣的。”對麵的蒼白英俊青年粲然一笑。


    許少庭便微微的發呆,然後嘴上說:“你來滬市之後,追你的女孩子也不少吧?”


    沈靈均討饒似的搖頭:“並沒有,我每天都是工作,和你一起上張老師的課,根本沒有機會接觸什麽女孩子。”


    “哦。”許少庭狐疑的點點頭,心裏想你這個年齡了,難道還缺人介紹嗎?


    但是開口,問道了曾經問過的問題,但這次擅自給人加上了答案:“你是因為歸屬感的原因,所以才選擇來了華夏嗎?”


    問完不等人回答,自己先後悔的趕緊說:“我不該問的,你不用回答我的。”


    誰知這次,對麵的青年直直看著他,答非所問的回道:“你要聽聽我和葉女士的對話嗎?”


    “我問過葉女士這個問題,問之前先告知她:我從小生長在英國,從未來過華夏,因為營養十分好,也或者是遺傳原因,我從未在身高體格上輸過任何一個同齡的白人男孩。更因為優異的家世,無論是親生父親母親還是繼父,都讓我獲得了百分之九十白人男孩也難以獲得的教育、成長環境,也因此雖周圍有不好的聲音,但整體來說,我都是同齡人中被人羨慕、誇獎的那個男孩。”


    “但隻要我每照一次鏡子,我就明白我和他們,和白人是不一樣的。”沈靈均無奈笑道,“尤其是學校中的華夏留學生因為膚色外表,被白人學生老師歧視,我站出來為他們說話。”


    “我那些平日裏彬彬有禮的同學老師說:萊恩,你為什麽要同情這些華夏人?他們身上有跳蚤,還會巫術,不講究衛生,沒有紳士精神,也不尊重女性,你不該同情他們。”


    “我回答他們:事實上,我也是個純種的華夏人。”沈靈均說到這裏,有些遲疑,“接下來的回答會比較負麵。”


    “是……什麽樣的回答?”少庭還是忍不住疑惑。


    “我的白人同學老師說:你已是英國籍,也從未去過華夏,你便是英國人。”


    “我隻能告訴他們:我的膚色外表決定了,我不能看著他們被你們這樣不尊重。”


    “可你和他們不一樣,你英俊高大,出身優越,你看看除了眼睛頭發膚色,你和一個白人沒什麽區別。”


    “我想,他們絕不會對一個白人說:你和一個白人沒有區別。而像是一個白人,這竟然是一個誇獎?”沈靈均語氣漸輕,“在那時候我便明白了,也許他們覺得這是誇獎,可是出身家境優越、體格高大的我,一直在優渥的環境中長大的我,聽到這句話隻覺得是莫大的侮辱了。”


    這話落下,兩人無聲了好一會兒,都在整理自己的心情。


    這樣的事情由沈靈均說出來,許少庭也不知該說什麽,安慰說你是個徹底的華夏人:那沈靈均認嗎?他都不是華夏國籍了。


    若是安慰說你不要在意他們的話,這安慰未免也太過輕飄飄的沒有實質作用。


    許少庭沒想到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沈靈均卻又開口:“後來,那些華夏留學生們也對我說過:萊恩先生,你並算不得華夏人,也請求您不要再發揚所謂的善心,您這樣的身份不知為我們帶來了多少嘲笑。”


    許少庭:“這不是你的錯!他們……”


    也算是他們的錯嗎?


    但真正的原因是在國家,沒有強大的國家作為自己的支撐,任誰都能嘲笑你。以沈靈均的身份為他們說話,許少庭也猜到華夏留學生們會遭到什麽樣的嘲笑。


    無異於:在英國出生長大的華人萊恩·沈高大英俊,富有人格魅力,也許還有成績優異,博聞強識等優點。


    而土生土長的華夏人,有了這慘烈的對比,於是沈靈均的優秀沒有證明華夏人也可以這樣優秀,反而證明了那個古老東方國家的落後貧窮。


    “在與葉女士交談中,她也提及這個問題,並且說了這樣的話。”


    沈靈均回憶到那場交談與麵前的少年也有點關係,他清晰說道:“葉校長說,她對那些關於反駁知行先生《春風》的評價,失望至極。”


    “那些人是真的不明白,還是假裝糊塗?”沈靈均歎息一聲:“葉女士說,你寫的不僅是華夏的女子,她看到的卻是如今的這個華夏。”


    第五十四章 讀者寄來的信


    談話到此, 漸漸又進入了某種讓人感到沉重的氛圍裏。


    沈靈均率先轉變語氣,刻意放鬆的說道:“隻是少庭你說的很有道理,華夏太大,二十年前的事情尚且沒有讓它被列強們瓜分掉, 如今比起八國聯軍打入北平, 再差又能差到哪裏去, 加上在國與國之間的博弈中, 未免不能走出一條生路。”


    少庭看一眼沈靈均, 沈先生便也驚異於這少年堅定的語氣:“不出百年, 這片土地上白人絕不敢再說一句華人與狗不得入內,滬市也絕不會再是美國日本、法國意大利、英國等國家的國中之國。”


    “你知道嗎?”沈靈均笑歎一聲。


    “知道什麽?”許少庭說完, 又變成支蔫蔫的如同支霜打的茄子。


    他說的是事實,隻是迎來華夏真正的崛起, 八國聯軍侵華不過是一個開始,在這之後尚且有著更加黑暗的時期,無論是對日本的,華夏自己人與自己人的,乃至於內部的。


    人類的文明——文明兩字本該說明的是一種精神上的傳承,一種體麵的社會規則, 但縱觀人類文明,似乎從未跳脫出達爾文理論。


    文明的外衣下弱肉強食從未消失,甚至從低級的撕咬拚殺已然進化成卷入整個生態環境,跨越地區、大海, 直至幾乎要帶著地球一起毀滅的戰爭。


    “你說的太過篤定,甚至讓我以為你說的是事實——是你親眼見過,已經發生的事實。”沈靈均笑道,“換作任何一個人看著如今的華夏政府, 執政者對白人、日本人有求必應的態度,自己先矮化自己成為二等人的模樣,聽到你說的話,都要覺得是天方夜譚。”


    許少庭鬱悶的把剩下半杯冰檸檬氣泡水一口喝了個幹淨。籲出一口帶著冰冷的檸檬味長氣,他無不不甘的說道:“不要看我整日宅在家裏,額,宅就是呆在家裏的意思,很多事情我都是知道的。”


    “滬市租界裏,倘若一個華人與白人產生了爭執,無論是華夏警察還是租界內的白人警察亦或日本警察,都是萬萬不敢尋求他們的正義執法。”


    “二等人?事實上華人應當連二等人都不是。”許少庭道,“不都豎了牌子和狗是一個級別了嗎。”


    沈靈均:“其實我聽你說這些話,總覺有點尷尬……”


    許少庭端過來甜點,拿勺子填進嘴裏,咬著勺子好奇看沈靈均,含糊的問:“讓我猜猜……還是身份歸屬問題?”


    “我的英國同僚與同學、朋友們,幾乎個個對我說過萊恩你和一個英國人沒什麽兩樣,但事實上,每當看到白人對華人高高在上的模樣,我也會覺得十分氣憤,氣憤之餘便又茫然。”


    沈靈均說到這裏,頓了一會兒,看對麵少年叼著勺子,一雙平日裏總是半垂著眼皮,像是總睡不醒也像是睡了太多的模樣,這時到是睜開了,是雙形狀分明杏核形狀的眼睛,黝黑的眸子總是和這個時代大多數的人都不一樣。


    不僅是與大多華人要麽麻木,要麽總是充斥著如同時刻要為國捐軀的激進情緒不同。


    也不同於那些家境出身良好,但無論華人還是白人都因處於這個世界大變革的時代,即使目光自信也總是會不時對這個處在風口浪尖時代的自己,宛如大時代中被隨波逐流的片葉,於是也難免會偶爾露出茫然神色。


    這個名為許少庭的少年,他眼中的茫然褪去,總會顯露出一個雖略帶漠然,但也比之這個時代大多數人沒有的篤定目光。


    就像是他為了要說服你,便先說服了自己,使自己相信著自己說的話,於是讓聽得人也無不向往的去想那美好的未來。


    沈靈均鬼使神差的將那少年時問過父母,但隻得到一個失望的答案,於是再也不曾與人說過問題,對麵前的少年問出了口。


    他脫口而出:“但我氣憤的立場又在哪裏?說是要平等對待的每一個人,這樣高尚的答案當然是自欺欺人,我隻是看到和我一樣膚色頭發眼睛的華人受到欺辱,我竟會聯想到自己。”


    “可我也不曾認為自己是個華人。”沈靈均道,“更不會認為自己是白人。”


    “英國是白人的英國,華夏是華人的華夏。”沈靈均自嘲一笑,“我沈靈均又是哪個國家的沈靈均?”


    許少庭自然不會這時候開玩笑:你有英國國籍,自然算是英國人。


    想一想,他老實的答道:“師兄,以我的經曆回答不了你這個問題,以我的經曆,隻能告訴你活得自在,按照自己的想法不要在意別人過完這一生就好了。”


    隻是這樣的想法放在百年後的和平華夏,自然是很有道理,大家都能吃飽飯上學有工作,當然是實現自我價值最重要。


    放在百年前這個時代,個人的自我在國家危急存亡之刻則完全是個錯誤的價值觀了。


    國家都快亡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這時個人的自我、小情小愛,在戰爭麵前,在生死危機間也沒得實現了。


    沈靈均果然對這個答案也想到了什麽,他相當委婉的回道這少年:“可生而為人,真的能做到完全不在意他人的活下去嗎?”


    ---


    這頓檸檬水加甜點的談話,本是打著緩和心情而去,最後反而帶的另一個人離開時,也神色略帶上了惆悵。


    更悲慘的是似乎老天爺都要來添亂,倆人來時還是個冷晴的慘淡秋日,出了西餐廳天空便灰蒙蒙的一片,隻是幸而沒有如同上次那般下起暴雨,這次倒是非常溫柔隻是飄起了牛毛似的細小雨絲。


    上車前許少庭便與沈靈均開玩笑:“這次不用再害你淋濕衣服,否則你又要穿不合身的衣服回家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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